這世界有龍 第4章

第4章 老周------------------------------------------，和胖子之前查到的描述一模一樣——一條街，從頭到尾不到三百米，兩側是低矮的藏式石屋，大多門窗緊閉。晚上八點多，整條街上隻亮著兩盞路燈，一盞在街口，一盞在街中間，兩盞之間隔著一大段濃稠的黑暗。。這個季節的達瓦鎮幾乎冇有外來人，鎮上的人天一黑就關門閉戶。越野車緩緩駛過土路，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裡發出迴響。江辰注意到路邊的幾棟石屋視窗都拉上了厚厚的藏式布簾，但簾子後麵有微弱的光——有人，隻是不出來。，有一棟全鎮唯一還亮著燈的建築。兩層石木結構，門楣上掛著一塊被風沙磨得掉了漆的招牌，上麵用藏漢兩種文字寫著店名。門口停著一輛滿是泥漿的越野車，車身比他們這輛大了一圈，輪胎是專業的全地形胎。“有人比我們先到。”王磊說。。兩個人下了車，高原夜風灌進領口的瞬間，江辰打了個寒顫。這裡海拔已經超過三千五百米，空氣稀薄得每次深呼吸都感覺吸不夠氧。頭頂的星空卻亮得不真實，銀河從雪山背後橫跨整個天穹，像是這個被遺忘的鎮子唯一還在呼吸的東西。。推開之後是一間不算小的堂屋，兼做飯廳和接待處。靠牆擺著幾張藏式矮桌，角落裡有個燒牛糞的火爐，爐火燒得正旺。爐子旁邊坐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衝鋒衣，腳邊放著一個登山包。他的相貌和體態都不像本地人——高個子，身形偏瘦但很板正，臉上的輪廓端正，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最讓人注意的是他的皮膚。在這個年紀保養得好是一回事，但那種緊緻程度不太對——不是拉皮或醫美的效果，而是更自然的、像是時間在他身上的流速和常人不一樣的感覺。在爐火的映照下，那張臉看起來最多四十出頭。。聽到推門聲，他抬起頭，目光準確地落在江辰臉上，然後露出一個溫和的、恰到好處的微笑。“你是江辰吧。”他說。不是問句。。王磊在他身後也站住了。“我叫周景明。”那人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朝江辰伸出手，“我和你爺爺，曾經是同事。”。他打量著眼前這個人——那張臉的輪廓他見過。在爺爺筆記裡夾著的那張老照片上。照片背麵的落款寫著時間，時間是很多年前的一個春天。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地質隊的藍色工裝，站在爺爺旁邊，意氣風發。，但又不完全像三十年的跨度。他的老法是錯位的——眼角有細紋、眼窩有沉積、嘴唇弧度帶著皺紋，但皮膚冇有鬆弛、眼睛冇有渾濁、身形比大多數四十歲的人還要挺拔。這種矛盾感讓江辰想起了一個不該在這個時候想起的詞：不對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江辰問。“老宅被列入拆遷名單，這個訊息我看到了。”周景明收回手，並不介意江辰冇握，“我打電話到村裡問過，村支書說你前幾天回來過。我猜你看到了箱子裡的東西。”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辰左手小臂的位置，隻停了一瞬就移開了，“然後我猜，你會來這裡。”

江辰的左手動了一下，但冇說什麼。王磊從江辰身後繞過來，不加掩飾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人。胖子的直覺向來準，他看得出來這個人不簡單——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停頓都像是準備好的，但表情又自然到不像在演。

“您一個人來的？”王磊問。

“先遣隊還在路上。”周景明重新坐下，把筆記本放到膝蓋上，“我是提前過來等訊息的。冇想到先等到了你們。”

江辰在他對麵坐下，把揹包放到腳邊。他冇打算繞彎子：“你和我爺爺找的是同一樣東西？”

周景明看著他。火光在鏡片上跳動了兩秒，他反問：“你覺得是什麼？”

江辰冇有接這個反問。他從周景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但手臂內側那道暗色紋路在進入這個房間後就一直在發癢——不是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感覺，而是持續的、有節奏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皮下一跳一跳地搏動。他和周景明之間隔著不到兩米，那種搏動的強度隨著距離的縮小而增加。

“你知道我爺爺在找什麼。”江辰說。

“知道。”周景明的回答很平靜，“他找了三十年。我前二十年跟他一起找，後十年自己找。”

他低頭翻開膝蓋上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轉過來推到江辰麵前。那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江辰一眼就認出來——是爺爺的筆跡。內容說的是周景明在某年春天發現了一處新的痕跡，老人在筆記中坦承周景明在這個問題上的直覺比他自己更好，加了一句：“也許他纔是對的。”

下麵貼著一張摺疊手繪地圖，畫的是橫斷山南麓的一片區域，標註了幾個地質斷層的位置。其中一個斷層旁邊打了三個字的批註。

江辰抬起頭看著周景明。他冇有追問那三個字是什麼，因為他已經看清了。那三個字和爺爺留在筆記本末頁那個紅圈旁邊的標註，是同樣的內容。

“你見過嗎？”他問。

“冇有。”周景明回答得很快，幾乎是不假思索，“你爺爺也冇見過。他見過的是痕跡——和你們今晚在路上看到的那種東西一樣。它留下來的痕跡比它本身更危險，因為痕跡會被擴散、被感染、被變異。”

“你怎麼知道我們看到了什麼？”王磊的聲音變緊了。

周景明看著他，語氣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們越野車前保險杠上沾著東西。顏色不對，不是正常血液該有的顏色。你們在路邊停過車。”他頓了頓，“你們冇事，說明那東西還冇完全變異。或者說，你們運氣好。”

堂屋裡沉默了幾秒。爐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石板地麵上，很快暗了下去。

周景明站起來走到火爐邊，提起水壺往三個杯子裡倒酥油茶。他的動作很穩，手腕上翻起的袖口滑落下來，露出一截小臂。

江辰的目光定住了。

周景明的小臂內側有一道暗色的痕跡。顏色比江辰自己那道深得多也密得多，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被袖口遮住的位置。不是簡單的線——那是一大片，像是根係一樣分叉、穿插、盤繞，在皮膚下隱約可見。有些分支延伸到了手腕背麵，有些沿著小臂內側向上蔓延，消失在袖筒的陰影裡。

周景明遞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他順著江辰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然後慢慢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了那片痕跡。

他冇有解釋。

江辰也冇有追問。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不說破的東西——就像兩個人都知道，對方身上發生了什麼。

客棧老闆是個上了年紀的藏族老太太，從裡屋搬出兩張摺疊床，又加了兩床厚棉被。她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鎮上最近天氣反常，往年這時候早就下大雪封山了，今年到現在隻飄了幾片雪花。說完她看了周景明一眼，又看看江辰和王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再多說，轉身回裡屋去了。

夜裡，江辰躺在摺疊床上，閉著眼睛卻睡不著。他的大腦自動過了一遍爺爺筆記裡關於這片區域的所有資訊——入口方位、地形特征、安全路線和標註了危險符號的區域。然後他又想起周景明手臂上那片暗色的痕跡。他記得自己手臂上的痕跡開始出現，是在吸收那滴東西後的第三天。

周景明那片痕跡覆蓋的麵積至少是他的十幾倍。顏色更深，分佈更密，像是已經蔓延了很多年。如果這種痕跡是某種標記——某種接觸過那種液體之後纔會出現的標記——那周景明是多久以前接觸到的？在什麼情況下接觸到的？他又吸收了多少？

他翻了個身，睜開眼望向窗外。高原的月光透過結了霜的玻璃照進來，落在牆角的揹包上。揹包裡有那塊已經變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石頭，有二十三本筆記，還有那張老照片。

照片上站在爺爺旁邊的年輕人和堂屋裡那個坐在爐火邊翻筆記本的男人，隔了幾十年的距離。

他慢慢閉上眼。

在他重新睡著之前，手臂上那道暗色痕跡輕輕跳了一下。不是癢，不是痛，而是一種很明確的指向感——告訴他，那個方向，就在雪山的另一邊。

視窗透進來的月光漸漸被雲遮住了。房間裡陷入徹底的黑暗。

外麵的街上，風聲停了。整個達瓦鎮安靜得像沉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