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明鏡懸了 第三章 不信賺不進縣衙

當李玉熊甦醒之時，發現眼前視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伴隨著醉酒之後帶來的頭痛，他的呼吸變得尤為難受，他直起身來，看到了粗糙的木製牢門，頓時心頭一涼，但他又迅速自嘲地笑了笑，彷彿心中的一切都在此了結。

“如此……也好。”

李玉熊坦然躺在肮臟的地上，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安心地睡個好覺，隻是就在此時，牢門卻吱嘎打開，他睜開雙眼，看到一名年輕小吏走進來，他並不想理會，正要繼續睡覺，卻聽到這小吏突然開口：

“見過這位好漢。”

嗯？

李玉熊頓覺莫名其妙，但他還是冇有說話，不過耳朵卻豎起來聽著小吏究竟想說些什麼，而這小吏也確實繼續說著：“這位好漢，好生勇猛，聽說醉酒之時，十幾個大漢都奈何你不得，這般身手，在我們這小地方可不多見。”

“……？”

“好漢放心，我已經問清楚了現場情況，分明是那幾個潑皮故意尋你麻煩，好漢打得好，打得痛快，就該讓這些潑皮吃個教訓！”陳有餘也冇在意李玉熊的態度，隻是自顧自地唸叨。

“此外我也清點過現場了，隻是砸了一些桌椅碗筷，不礙事，我已自掏腰包替你償還了酒樓的損失。”陳有餘拍了拍胸脯道，掏什麼錢，衙門中人出麵，還掏什麼錢？

那李玉熊聞言，終於是忍不住睜眼起身，滿臉詫異地看著陳有餘，沉默片刻方纔道：“何意？”

“冇什麼呀，隻是想與好漢結交一番，我叫陳有餘，長陽縣人士，敢問好漢姓名？”

“李……玉熊。”

你這一個字一個字蹦得可真累人啊……

雖然心裡這麼嘀咕，但陳有餘表麵上還是爽朗叫好道：“好名字啊，好漢，我平生最是欽佩你這般嫉惡如仇之輩，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若不是要守著著縣衙，我還真想與你一般出去闖蕩一番。”

停頓片刻，這李玉熊也冇接話，陳有餘一時間感到有些尷尬，不過他也立刻調整過來，轉而說道：“可惜啊，可惜。”

李玉熊困惑地看著陳有餘，問道：“可惜？”

“哎，我興許也冇幾日好活了，這闖蕩之事，得留到下輩子了。”陳有餘頓時長籲短歎起來，也不急著繼續說，就等李玉熊追問。

“為何？”李玉熊不解，卻還是惜字如金地問道。

問得好！隻要你接了話茬，就不怕你不上套！

“好漢你是不知道，就在幾日前，我們縣衙眾人遭了賊人截殺，隻有知縣相公逃了回來，他們還揚言要洗劫我們長陽縣，迫不得已之下，我隻能從牢裡提出兩名囚犯來冒充縣衙班底，就想著讓賊人投鼠忌器，不過，我想即便如此，也瞞不了多久，現在縣衙裡，連知縣相公在內，也就四個人，他們真要來殺，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陳有餘繼續感歎，語氣之中甚至帶有悲壯之色。

李玉熊聞言再度沉默不語，陳有餘小心瞥了他一眼，隨後繼續說道：“其實我猜也能猜出來，定是周圍那些山賊所為，好漢你是不知道，這群賊人有多麼張狂，我看縣裡也有不少人與他們暗通款曲，可憐最後隻有縣中百姓要受苦啊。”

“確實。”李玉熊捏了捏拳頭，“何不……報州府？”

哎呦喂，能讓你多說幾個字可真不容易啊！陳有餘心中感歎，為此，他已經說得口乾舌燥了。

“好漢有所不知，我們這就是個小地方，窮得連縣衙差使都雇不起，莫要說如今都不敢派人出去，即便真出去了，州府也根本不會理會此事，更彆說，我們膽大到讓囚徒冒充差使，怕是最後隻會被問罪。”陳有餘無奈搖頭道。

“……確實。”李玉熊歎了口氣道。

陳有餘眼見時機差不多了，當即想著李玉熊抱拳行禮：“好漢，我有個不情之請，我看好漢身手了得，能否請你留下來幫我們一幫，我替全縣百姓感謝你。”

李玉熊聞言一愣，思索片刻之後，正要回答，然而卻被陳有餘搶了先。

“不對不對不對！”陳有餘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連連搖頭道。

他這般表現反倒是讓李玉熊有些奇怪，剛想詢問哪裡有錯，陳有餘便道：“我真是糊塗了，此地已然成了死局，我怎會想著拖好漢下水，我著實是太過自私自利了。”

李玉熊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隨後又見到陳有餘反身將牢門打開，攤手道：“好漢，你是有本領之人，確實不該留在我們這種小地方，其實我們四個人也無妨，不就是那些歹人嗎？縱是粉身碎骨，隻要能護著百姓，護著周圍的兄弟姊妹，萬般皆可！”

“你快些走吧，免得留在此地，到時候我們死光了無人替你開門！”

陳有餘已然用出了最後的招式，在他進來之前，便已經探聽清楚了當時現場的情況，也盤算了策略，對付好漢就得有對付好漢的方法。

這個李玉熊與其他兩人不一樣，威逼或者利誘都是冇用的，就算按照醉酒傷人的罪責，也不過關他幾日而已，想要把他賺進縣衙，就得用江湖義氣的辦法，突出一個道德綁架！

也不能問這個李玉熊來自哪裡，要往何處去辦事，必須占據主動，不要給對方找藉口的機會，哪怕要問也是賺進來以後再慢慢瞭解。

顯然，這個李玉熊確實是吃這一套的，方纔聽到此地有歹惡，雖然話不多，但眼中還真閃過了怒意，隨後陳有餘又故意敞開牢門，就是等著李玉熊自己主動留下。

不過，讓陳有餘奇怪的是，預想之中納頭就拜或者豪氣乾雲的場麵冇有出現，這李玉熊反而是低頭沉默，大門敞開也不走，留下幫忙的事情也不接，氣氛就這麼尬住了。

就在陳有餘還想著是不是自己下料還不夠猛，要不要再抹把眼淚，痛哭流涕，聲淚俱下地表演一番時，徐杏娘突然從牢外跑了進來，陳有餘以為是徐杏娘有什麼新招，不想她卻急道：

“那錢老頭尋過來，說是他的孫兒突然不見了，周巡說，可能是那個潑皮張狗急跳牆，將人抓走的。”

……

潑皮張之事，倒並冇有太出乎陳有餘的預料，這廝本就是一個無賴，沾之隻會惹來一身騷，縣裡人都是避之不及的，所以陳有餘纔會囑咐錢老頭，若是後續潑皮張又來尋事，便快些來縣衙裡尋求幫助。

但陳有餘還真冇想到，這個張百，居然還做挾持綁架的事，但細細一想，又覺得這人乾出這種事情來好像也合情合理。

不過，此行前去，讓陳有餘有些意外的是，牢裡的李玉熊主動提出一起出來幫忙，這樣陳有餘心裡安心不少，看來自己先前那番表演冇白費，隻要李玉熊敢一起出來動手，就不怕賺不到他進縣衙！

冇錯，他們可不是以縣衙的名義出來的，此刻，陳有餘、徐杏娘乃至李玉熊，全部都換上了尋常衣物，臉上蒙著黑布，對付潑皮張這種人，就不能循規蹈矩，先抓起來打一頓再說！

陳有餘對長陽縣頗為熟悉，那潑皮張平日裡混跡之處同樣清楚，縣裡也不大，於是直奔他所在街巷，果然剛到這裡便看見鼻青臉腫的潑皮張正要進自己住處，看上去他似乎剛捱過揍，當然陳有餘纔不管這麼多，立刻衝上前去。

潑皮張察覺到著突然出現的三個蒙麪人，也心知不妙，轉身便跑，奈何徐杏孃的腳步太快，身手也好，潑皮張還冇走出幾步便被她直接跳著牆麵攔在前方。

隨後陳有餘也到了，抓住潑皮張便要動手，不想這人也是有幾分狡猾，竟是直接反身，將陳有餘撞翻在地，本想著藉此機會起身逃跑，冇想到下一刻他就被一道黑影籠罩了。

自然是那李玉熊出手了，李玉熊人高馬大，體格強壯，抓這潑皮張跟抓小雞仔一樣，單手便將他提溜而起，隨後猛然砸在一旁的土牆上，潑皮張頓時白眼直翻，痛苦倒地。

“痛快！”陳有餘見狀忍不住讚歎了一句，隨後自己爬起身來，將潑皮張提起來，“說吧，你將人抓到哪去了？”

“抓……抓什麼人啊？我冇抓什麼人啊。”潑皮張痛苦不已道。

“還敢抵賴，看你是少捱了揍！”

眼看陳有餘又要動手，潑皮張急忙求饒道：“冇冇冇有啊，我真冇有抓什麼人啊，我這纔剛回來，好漢饒命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哇！”

陳有餘眉頭緊蹙，確實有些遲疑，隨後已經檢視過潑皮張住處的徐杏娘，湊上前來附耳道：“裡麵冇人，看上去不像是扯謊，況且你看他，好像在此之前便捱了頓打，走路都有些不利索，如此狀況還能抓人，似乎不太合理。”

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本來他們也隻是推測最可能抓那錢老頭孫兒的人，八成就是這張百，但畢竟冇有證據，徐杏娘分析得也不錯，陳有餘思索片刻，隨後繼續質問道：“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呃……這不是剛與人打了一架……冇打過……”潑皮張說話有些吞吞吐吐。

不對勁不對勁，雖然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但這潑皮張慌亂的模樣，就不像是隨便打了一架的樣子，隻可惜現在還真冇辦法去探究什麼，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錢老頭的孫兒。

當然，陳有餘肯定冇有全信潑皮張的否認，他從挎兜裡掏出繩子來，三人一通忙活，把潑皮張五花大綁，隨後直接丟進了他的住處，關上門以後，他們又急匆匆離開，打算先回縣衙裡去，再仔細問問錢老頭情況。

然而當他們回來時，卻發現錢老頭那孫兒居然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隻是這孩子太過年幼，性格也內向，問他去了何處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能回來便是好事。

送走了痛哭流涕的錢老頭，陳有餘當即鬆了一口氣，隨後轉頭看向李玉熊，抱拳道：“多謝好漢相助了，這縣衙其實就是這種雞毛蒜皮之事，什麼丟了孩子少了米麪，若非是因為……哎，不提了不提了，好漢你要走便快些走吧，可惜我們也冇錢，送不了你什麼盤纏，口糧也不多，我這就去給你取來一些。”

陳有餘轉身走進衙署，徐杏娘三人也是隨意地散去做自己之事，他腳步不緊不慢，其實一直都神經緊繃，直到聽到李玉熊開口方纔鬆了一口氣。

還是那麼的惜字如金。

“那便……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