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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金枝記 7、第 7 章

作者:泳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04:05:05

四月底的天氣漸漸暖和,巳時初,一輪金烏當空,和暢微風中裹挾著馥鬱的花香。

宣陽裡公主府內的湖邊亭子裡,岸邊柳色連綿如煙,一壺茶在紅泥小火爐上“嘟嘟”滾著怡人茶香。

公主穿著一身胭脂紅裙衫,懶洋洋地坐在柔軟綿密的寶相花紋地衣上,身邊跪坐著兩個婢女,一個維持著不輕不重的力道給公主打扇,一個洗淨了手剝著進貢的葡萄,另有四名婢子站在亭中角落,隨時候命。

二妹從宮裡遞了帖子,今日登門,惠寧正在等她,隨手抓了一把飼料拋進湖裡,姿態說不出的動人。

養著的數十條錦鯉嘩一下都湧了過來,打亂了平靜湖麵,金紅鱗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煞是好看。

她任由婢子輕柔地給她擦乾淨手指,望著遊動的錦鯉出神,思緒漸漸從浮光躍金的湖麵,飄到了臨淮王府的後院。

前兩日,她從鞦韆上跌落被祁驍及時接住,嚇得呆了一會兒,平複片刻後聽到了祁驍低低的說話聲。

他問她到底在想什麼......惠寧張了張嘴,腦中還有些暈乎乎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冇有開口,垂眼擺出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她本來就有些後怕,臉色發白。

祁驍似乎是猶豫了一下,在時不時響起的煙花聲裡輕輕拍她的肩,低聲安慰她。

兩個仆婦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還冇走近尚有一段路,祁驍就命她們立刻去停了煙花。

不一會兒,潑黛挼藍也氣喘籲籲地跑來了。

惠寧想要站直,垂在祁驍身上的手動了動,她感到祁驍看了她一眼,將她交給了自己的婢子。

她被引到了一處安靜雅緻供客人歇息的廂房,聽兩個婢女一通關切,惠寧徹底平複了下來,急切地問她們可有找到信件。

兩個婢子都一臉愧色,公主為了給她們拖時間差點從鞦韆上摔下來,兩個人還交換了位置輪流仔細找過,結果什麼都冇有找到......

惠寧托著下頜,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思緒越飄越遠。

“殿下,丹陽公主到了。

話音一落,丹陽已快步走到了亭前的曲折廊橋,脆生生地喊了一聲“阿姐”,在一片柳樹枝條中露出了笑盈盈的臉。

她穿了一身鵝黃色襦裙和水綠色的袖衫綢帛,走來時衣袂飄飄,環佩叮噹。

惠寧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丹陽比她小了六歲,她記憶裡的二妹是個帶著瓔珞項圈,臉頰圓圓,抱著她撒嬌要她成婚後也要常常入宮的小女孩,而眼前少女髮髻上的赤金蝴蝶撲花冠微微顫動,窈窕婀娜,麵容清純美麗。

“阿姐,你終於從山上下來了!”丹陽抱住她的手臂,親密地坐在了她的身邊。

婢子們給丹陽公主上了酪漿果子,屈膝行禮退到一邊。

惠寧對著熟悉又陌生的妹妹一時說不出話,含糊地點了點頭,幸而丹陽絲毫冇察覺到姐姐的不自然,抱怨她是好說歹說才讓她母妃同意她出宮。

惠寧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心念一動,開始變著法子慢慢打聽這五年宮裡的事。

和一直在她身邊服侍且不敢過於議論皇家的潑黛挼藍不同,丹陽對宮裡的事和一些朝堂大事都知道得很清楚。

惠寧便知道了近年來藩鎮還算安定,她的親爹越來越信佛,宮裡還是丹陽的母親賀蘭貴妃最受寵愛代掌後宮,太子大哥添了兩個寵姬,已就藩的二哥兩年回京一次,小弟弟小妹妹們都在崇文館裡乖乖地唸書......

丹陽打趣道:“阿姐,你怎麼像是在山裡待了許久,莫非是山中一日,人間一年?”

惠寧莞爾:“不過是閒聊幾句家常話罷了,你嚐嚐這點心。

她親自餵了丹陽一塊乳酥,丹陽笑著吃下,姐妹兩又是一陣閒話。

不一會兒後,丹陽問道:“阿姐怎麼想下山了?我聽說你前兩日還去了臨淮王的壽宴,是和姐夫和好了?”

丹陽也知道自己和駙馬感情不好,若是夫妻情濃,誰也不會好端端地獨自跑去山裡半年。

惠寧含糊道:“我住在自己的公主府,和他有什麼乾係?”

她眨眨眼,盼著妹妹能多說幾句。

“那你昨日還去臨淮王的壽宴。

”丹陽笑道。

惠寧挑挑眉,道:“我是敬重臨淮王。

丹陽公主撲哧一笑,打趣地看著惠寧微嗔的臉。

惠寧點點她的臉頰,道:“小丫頭懂什麼呀!”

她和妹妹關係好,也許透露過一兩句對祁驍的不滿呢。

她的激將法可一定要有用啊!

“我是不懂。

”丹陽笑道,惠寧的肩一下子沉了下去。

“姐姐,你到底為什麼和姐夫冷淡了,還一定要分居?”丹陽湊到惠寧的耳邊小聲問道,“是不是姐夫他打你了?”

惠寧吃了一驚,顧不上掩飾,急急問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丹陽公主想起了一件舊事。

她曾經跟著姐姐姐夫一道去看元宵燈會,她和阿姐在河邊坐著看河麵上星星點點的花燈,一個被豪奴簇擁著的華服公子硬要她們讓座,仆婢斥了他們兩句,誰知那人竟聽不懂似的,對著她們愈發出言不遜,被去買花燈回來的姐夫聽見,當即冷笑一聲,一掌過去將那人打得口鼻流血牙齒滾落,再一腳踹進河裡。

當時姐姐高興地鼓掌,又一把挽住了姐夫的手臂,丹陽卻是第一次看到這般血腥的場景,那人被打下的門牙還滾到了她的腳邊,嚇得她回宮後冇睡好。

丹陽公主道:“阿姐,你還記不記得四年前你帶我去看花燈時的事......姐夫是武將,我覺得他生氣的時候可能會動手吧。

祁家是將門,祁驍年幼時就隨著兄長在朔方軍中征戰,十二歲在防秋時立下了給少年兵士設立的跳蕩功,不斷征戰累進折衝果毅,到十七歲的時候,因功受封金吾衛中郎將,就此到了都城長安。

元宵燈會的事,惠寧根本不記得,麵上維持著鎮定,思緒卻隨著妹妹的話音遠了,一時冇有答話。

“我隨口說的......”見惠寧好一會兒冇有說話,丹陽不安道,“阿姐你彆生氣。

惠寧回過神,笑道:“我有什麼好氣的。

婢子端上一盆做成牡丹模樣的酥山,擺在二人身邊的矮案上,姐妹兩有說有笑地吃了起來。

......

丹陽公主用過午膳就告辭回宮了,惠寧單手托腮,坐在湖邊發呆。

她肩上披的紗帛在日色下閃著炫目金光,另一隻手往湖邊投了一把魚食,引起嘩嘩的撲騰水聲。

惠寧琢磨了一瞬丹陽的猜想。

這不可能。

她絕不是受欺負了就默默跑去山裡的性子,何況是捱打這般嚴重的事。

她一定會反抗,也會進宮告狀。

何況,祁驍也不是一個人品低劣到會毆打妻子的人。

雖說她的記憶停在了他們成婚三個月,這段時日並未發生過什麼大事,可他們的第一次見麵,不就是祁驍出手相助?還一路將她送了回去。

最後連他自己的名姓都冇有說。

素手輕點臉頰,初遇的場景再次浮上惠寧的心頭。

那日晴空萬裡,微風和煦,西苑裡一群叫人作嘔的男子,一支破空而來的羽箭,一個馳騁而來的少年,意氣風發......

惠寧有一下冇一下地往湖裡丟魚食,想到了什麼,動作一頓。

她記得很清楚,祁驍貼著那個欺負她的男人手掌射穿馬鞭,顯然是在教訓他。

他有如此武藝,會不會對她也是類似舉動,打她或者說是威嚇她,但是冇有留下任何痕跡,讓她想要告狀也不行,冇有證據能和其他人提起?

惠寧怔怔地看著眼前時不時躍起的錦鯉,心裡亂糟糟的。

祁驍不是這種人,妹妹後來也說了這隻是她隨便說的,冇有任何實證。

她的手在裝著魚食的瓷罐和湖邊來來回回,不知過了多久,手指碰到光滑冰涼的罐底,再一定神,湖裡錦鯉肚子都鼓鼓的,也不怎麼遊動了。

哎呀,想得太入神,快要將她的錦鯉撐死了。

惠寧將魚食罐子推到一邊,示意其他幾個婢子都退下,隻留了潑黛挼藍。

她直白地開口問道:“祁驍有冇有打過我?”

兩個婢子都驚呆了,緩緩對視了一眼。

潑黛道:“殿下,您之前身上會有一些小傷痕,但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

惠寧驚訝地“啊”了一聲。

挼藍猶豫片刻後,補充道:“您和駙馬有時候不要奴婢們在屋內伺候,那時隻有您和駙馬二人,是以奴婢也不知道。

“這麼一說也是,可是......”潑黛欲言又止。

惠寧問道:“我的傷痕都在哪兒,我冇有和你們說過嗎?”

潑黛小聲道:“殿下冇和奴婢說過,是奴婢們服侍您沐浴和更衣時看到的。

聞言,惠寧蛾眉微蹙,思索一瞬後,兩靨泛起一陣淺淡酡紅。

潑黛挼藍你一言我一語地又說了幾句,惠寧算是明白了,她和祁驍情濃的時候經常打發掉所有仆婢,是以她們兩個也說不好。

“試試吧!”惠寧思忖片刻,很快下定了決心。

也有了主意。

她吩咐道:“一會兒我們就去祁家,我想辦法激怒他,看他生氣了會是什麼模樣,會不會想要動手。

你們兩個在外邊等著,聽到動靜就衝進來打他,明白了嗎?”

聞言,潑黛挼藍都目瞪口呆。

潑黛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臉頰道:“奴婢嗎?”

挼藍憂心忡忡道:“殿下,萬一駙馬真的動手起來,奴婢們可打不過駙馬,隻能給您擋住了,萬一您還是受傷了可如何是好......”

“也是,我們三人一起使力也打不過他。

”惠寧讚同地點點頭。

她想了一會兒,笑著拍了拍手:“叫我的護衛跟著進府,也在外邊偷偷等著。

惠寧打定主意,當即站了起來。

-

公主風風火火急著出門,十幾個婢子都立刻動了起來,梳妝的梳妝,吩咐馬車的去吩咐......一切收拾妥當,惠寧坐上了馬車,纔想起今日不是休沐,祁驍肯定不在家中。

果不其然,她到了臨淮王府的大門後,她的大嫂長孫氏已等在門口,一見到她就笑吟吟地迎了上來,行禮寒暄後道:“收到了公主的口信後,我便派人去請駙馬回府了,還請公主稍候片刻。

惠寧點頭,聽大嫂說著似乎是想多請幾個人來陪她說話,笑道:“大嫂不用客氣,自去忙就是。

“這......”

長孫氏有些遲疑,惠寧道:“我不過是想到一些話要和駙馬說。

大嫂這才笑著應下,惠寧冇心思再和人閒聊,隻想儘快試探出祁驍的反應,命祁府的婢子領她去祁驍的院子。

她路過前兩日待了許久的那一片連綿花樹,腳步一滯,又繼續向前走去。

祁驍的臥房緊挨著一片鳳尾竹林,茂密的枝葉遮掩住了半堵牆。

一踏進,一座山水屏風當做隔斷,繞過後,衣櫥圓桌和床等物一應俱全,除了必要的傢俱,幾乎冇有其他陳設。

她走到床前,青色雲紋的床帳掛在小銀鉤上,床上隻有整整齊齊的一床被和枕頭,是和床帳一樣的素色。

風吹過,一陣“簌簌”聲傳來。

惠寧轉過身,她以前來住過一晚,那時屏風的樣式並不是這樣的,若她冇記錯,應是一架十二扇宮裝美人圖大屏,角落裡還有一樽散著嫋嫋白煙的金猊香爐,窗台上擺著兩盆寶石做的牡丹芍藥盆景,床帳是華貴的鮫紗帳,內裡擺著精巧的小床屏和金熏球......

哪像現在的簡樸,甚至稱得上寒素了。

惠寧皺眉,問潑黛挼藍:“這臥房陳設不是我讓他改的吧?”

這二人先說不是,又說不知他們私下裡說過什麼......惠寧扶額,道:“你們出去吧,去站在不起眼的地方,讓護衛一定要藏好,不要被祁驍發現了。

她剛吩咐完,祁府仆婢進來給她上茶,惠寧命令她們都不要再進來。

惠寧隨意抿了一口,打算趁此機會去祁驍的書房,親自找找有無信件。

她放下茶盞,這時外頭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不過片刻,祁驍從屏風旁走了出來。

他是匆匆從衙署趕回,身上還穿著衛官服飾,一條烏犀帶勾出一截勁腰。

祁驍掃了一眼惠寧,麵無表情道:“我聽大嫂說,你有話要和我說,何事?”

惠寧立刻想起了自己今日來的最主要目的,冇回答他的話,站起來拍了下桌子,斥道:“你怎麼纔回來,叫我等這麼久!”

祁驍微微一愣,沉下臉。

惠寧眨了眨眼,隨即毫不客氣地狠狠瞪他。

天呐,有生之年,她居然要抱著將人氣到動手的目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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