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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為簪 第4章

作者:傅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17 05:41:54

第3章 長冬雪落·再無歸人------------------------------------------,冬日本就稀薄的天光,徹底冷成了冰。,衣袍滴著暗紅的水痕,踉蹌跪倒在正廳青磚上,聲音碎得連不成句:“家主……長房公子與夫人……歸途遇襲,車墜山崖……屍骨無存。”,連塵埃都忘了飄落。,都帶著刺骨的涼,紮進喉嚨,痛入肺腑。,渾身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凍僵。,是橫壓半世的磐石,是從風浪裡一步步踩出血路的掌權人。,那雙閱儘生死、從不示弱的眼,緩緩閉上,一行渾濁的老淚無聲砸在漆黑的衣料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濕痕。、最溫和、最像他年少時的長孫。、牽在手裡學家規、看著娶妻、看著生子、一點點長成顧家脊梁的孩子。,天人永隔。、從未彎過脊梁的老者,鬢角似被寒雪猝然染白,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可每一寸繃緊的線條,都寫儘了撐到即將崩裂的蒼老與絕望。,身子一軟,幾乎癱倒,被侍女慌忙死死扶住。、會笑著摸孩子們的頭頂、會輕聲喊“慢點跑,彆摔了”的祖母。,指節泛白,將所有撕心裂肺的哽咽全都堵在喉嚨深處,連一聲哭都不敢放出來。

她怕一哭,這個家就真的塌了。

她怕一哭,會嚇碎那四個還不懂什麼叫永彆的孩子。

眼淚無聲洶湧,浸透素帕,涼透掌心,也涼透了她後半輩子所有的念想與溫柔。

這是爺爺奶奶的痛。

喪孫之痛,錐心刺骨,生生剜心。

下首,顧霆驍與明婉清僵立原地,魂魄俱碎。

那是他們的親生兒子,親生兒媳。

是他們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傾心養育的孩子。

是他們看著成家、看著圓滿、看著一雙兒女繞膝、以為能安穩度過後半生的孩子。

是他們晚年唯一的期盼,是心底最軟的一塊肉。

顧霆驍素來沉穩如山,此刻卻控製不住地渾身發顫,指節攥得近乎發白,連牙關都在微微打顫。

他不哭,不喊,不鬨,不動,隻是將所有崩裂般的痛楚,一刀刀全部壓進骨血,吞入心底。

他是父親,是兒子,是顧家的頂梁柱,他不能倒。

可他也隻是一個,剛剛失去孩子的男人。

五臟六腑像是被生生掏空,隻剩下一片冰冷、荒蕪、無邊無際的空茫。

明婉清靠在他肩頭,脆弱得一觸即碎。

她望著空寂的廊口,眼前一幕幕全是幻影——

是顧祁幼時撲進她懷裡喊娘,

是言馥溫柔垂首喚她母親,

是四個孩子圍著父母笑鬨,陽光落滿肩頭。

那些畫麵越暖,此刻的心就越痛。

眼淚無聲決堤,她輕輕捂住唇,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輕。

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悲,

更怕一開口,整個人就徹底撐不住,轟然崩潰。

這是父母的痛。

喪子之痛,萬箭穿心,至死方休。

一屋三代人。

老來喪孫,中年喪子,幼年喪父母。

整個顧家,在這一刻,靜得隻剩下心碎的聲音,細微、綿長、無止無儘。

三日後,顧家設靈。

閉門追悼,素白挽幛從簷角垂落,無風自動,如同一道道沉默的淚痕。

滿地白菊冷香幽幽,壓得人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京都各大世族聞訊,紛紛攜家人前來弔唁。傅家、霍家、司徒家、薄家、齊家、厲家……那些與顧家休慼與共的豪門,無一缺席。

人人一身黑衣,麵色肅穆,連平日裡嬉鬨慣了的子弟,都垂首緘默,不敢有半分喧嘩。

他們不必多問,不必多言,隻一眼,便懂這一家,已是傷至根骨,痛入魂魄。

顧戰霆端坐主位,一身黑衣,威嚴儘散,隻剩滿目疲憊與蒼涼。

司卿被人攙扶著,淚落不止,目光一遍遍落在靈前那四個小小的身影上,每看一眼,心就碎一分。

顧霆驍與明婉清跪在棺木一側,脊背挺得筆直,卻搖搖欲墜。

每一次躬身,每一次回禮,都像是在心上狠狠割一刀。

他們送走的,不是兩具棺木,是他們半生的心血,一生的牽掛。

全場死寂,隻有壓抑到極致的低泣,斷斷續續,聽得人喉頭髮緊。

就在這沉如死水的氣氛裡,靈堂門口,悄然出現了六個人。

一身黑衣如墨,口罩遮麵,帽簷壓得極低,不露半分眉眼。

無人通報,無人相隨,如同從黑暗裡緩緩走出來的影子。

在場世族隻當是隱世秘使,或是不便公開露麵的遠親,紛紛側目,卻不敢多言。

顧家管事亦不敢阻攔,微微側身,任由六人踏入。

他們不上香,不跪拜,不悲慼,不歎息。

隻是安靜立在靈堂最暗的角落,六雙目光冷厲如刃,一瞬不瞬,死死釘在靈前兩具漆黑棺木之上。

他們不是來弔唁的。

他們是來驗死的。

確認顧祁,再不能睜眼。

確認言馥,再無生機。

確認這兩個心腹大患,徹徹底底,從世間消失。

燭火明明滅滅,將他們的身影拉得狹長、陰冷、詭譎。

顧戰霆餘光掃過,眸底驟然掠過一抹淬血的厲色,卻隻能不動聲色,死死隱忍。

一動,便是萬劫不複。

一動,就會把剩下的孫輩,推入地獄。

漫長而煎熬的一炷香過去,其中一人極輕、極淡、極冷地點了下頭。

六人冇有半分留戀,轉身悄無聲息離去,如同從未出現過。

他們確認完畢。

隱患已除。

棋局,繼續。

靈堂重回死寂。

可那股被窺視、被判定、被宣判的寒意,從此深深紮進顧家骨血,永生永世,不得痊癒。

顧辭十四歲,一身素衣,跪在靈前。

不哭,不鬨,不動,不言,一雙眼睛空洞得冇有半點光亮,看得人心頭髮酸。

顧眠緊隨在側,小小年紀卻早已學會強撐鎮定,垂著頭,一聲不吭,隻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所有藏不住的無助與恐懼。

顧宴與顧言被大人輕輕按著跪拜。

顧宴緊緊抿著發白的唇,小臉慘白如紙,小小的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明明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一滴都不肯落下來。

顧言小聲抽噎著,眼淚一串串滾落,打濕身前的青磚。

她細聲細氣,一遍又一遍,輕得像一陣快要被風吹散的風:

“爹爹……

孃親……”

一聲,又一聲。

冇有人敢答應。

冇有人敢告訴這兩個才九歲的孩子——

你們的爹孃,再也聽不見了,再也回不來了,再也不能抱你們了。

出殯那日,天陰得沉重,烏雲壓城,遲遲無雪。

顧家傾族送行,一路素白,寂靜無聲。

顧祁與言馥以家族最高規格,直接入葬顧家公墓主墓位。

棺木緩緩入土,一剷剷黃土落下,層層封墳,封住了他們的一生,也封住了所有未說出口的溫柔與牽掛。

顧戰霆立於墓前,久久不動,如同一尊蒼老的石像。

司卿扶著冰冷的墓碑,淚落無聲。

顧霆驍與明婉清並肩而立,垂首閉眼,一身寂然,滿目荒蕪。

言家依舊無人現身。

隻在遠方密林深處,幾道玄衣身影遙遙一拜,躬身良久,以隱世之禮,無聲送彆他們此生最疼、最虧欠、最放不下的家主。

黃土一捧,陰陽兩隔。

從此人間,再無顧祁言馥。

那場葬禮,葬下了顧祁與言馥;

葬下了顧家一段溫和安寧的歲月;

葬下了顧戰霆與司卿晚年的安穩;

葬下了顧霆驍與明婉清半生的期盼;

也葬下了顧辭、顧眠、顧宴、顧言四個人,整整一段本該明媚燦爛、無憂無慮的童年。

曾經,他們的世界很小,卻很滿。

有父親顧祁寬厚溫暖的肩膀,有母親言馥柔軟安心的懷抱。

顧辭是懂事穩重的姑奶奶,會牽著顧眠,護著顧宴顧言他們長大;

顧眠是安靜內斂的姑姑,會默默陪伴,不爭不搶,卻最心軟;

顧宴是院子裡最亮的小太陽,跑跳嬉鬨,笑聲能傳遍整個顧家;

顧言是軟乎乎的小丫頭,會仰著小臉,追著爹孃問無數個天真的為什麼。

春日,顧祁言馥帶他們看庭院花開;

夏夜,一家人坐在廊下聽故事;

秋風起,一起撿落葉、放風箏;

冬雪落,被裹得暖暖的,捂著手心堆雪人。

他們哭過,鬨過,爭過,搶過,

卻從來不用擔心冇人撐腰,

不害怕被丟下,不畏懼失去。

可那一夜之後,一切,都碎了。

顧辭的童年,葬在了十四歲。

她還冇來得及做一個被人好好嗬護的小姑娘,就被迫一夜長大,硬生生撐成了小輩們頭頂的那片天。

從此,她隻有責任,冇有自我。

顧眠的童年,葬在了十二歲。

那個安靜溫柔、眼底有星光的少年,從此沉默寡言,把所有情緒全部藏在心底,一生都帶著怯生生的敏感與不安。

顧宴的童年,葬在了九歲。

那個愛笑愛鬨、肆意張揚的小太陽,徹底熄滅。

他打開母親留下的木盒,死死記住那一句重如千斤的話:

你是哥哥,你要保護妹妹。

從此,他活著的全部意義,隻剩守護。

顧言的童年,也葬在了九歲。

那個軟萌靈動、滿眼好奇的小姑娘,從此安靜得近乎透明。

她把母親的木盒深藏,把依賴收起,把安全感徹底碾碎。

從此,她一生都在害怕失去,一生都在小心翼翼。

顧祁與言馥的死,冇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冇有歇斯底裡的崩潰。

卻在一家四代、四個孩子心上,生生劈下一道深可見骨、終生不愈的傷口。

他們的世界,冇有崩塌的巨響。

隻有一片安靜、殘忍、永恒的碎裂。

從此歲月漫長,人間寒涼,再無歸途。

而藏在黑暗裡的那盤棋,

纔剛剛,步入最凶險、最殘忍的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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