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並不連貫,叩了三下就停了,好像頗有禮貌地等著裏麵的人反應。林攸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
外麵已經很黑了,一點月光和隔得遠遠的路燈的光籠過來,映出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頎長瘦削。
林攸愣了一下,當即拉開了門。
“你怎麼來了?”
卓覺單肩揹著書包,一手劃著手機,很耐心地等著,聞言按滅了螢幕,抬起了頭,倒是毫不客氣地走進來。林攸愣愣地讓到一邊,看著他熟練地換鞋。
“我跟老楊申請,晚上來照顧你。”
“?”林攸臉上緩緩浮現了一個問號,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追問道,“什麼意思?老楊同意你晚上翹課過來照顧我?”
這怎麼可能是老楊能做出來的事情?
“是啊。”但是卓覺回答得毫不遲疑,他把書包放進次臥,又把一些洗漱用品擺進了衛生間,林攸就在他後麵亦步亦趨地跟著,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我不是還在做夢吧,”他覺得簡直魔幻了,前麵的人腳步突然停下,他一個沒注意就撞了上去。
少年很瘦,肩胛骨都突出,撞得林攸鼻子生疼,一陣強烈的酸意頓時湧了上來,生理性淚水不受控製地就盈了眼眶。
他“嗷”了一聲,捂住了鼻子,總算相信眼前的不是在做夢了。
卓覺有點無奈,低頭看他,猝不及防就對上了他有點濕潤的眼睛,睫毛上都還沾著一點濕意,“小心點,別又受傷了。”
“唔。”林攸應了一聲,就被推著走出了衛生間,後麵的人手隔著衣服,還能感受到有點冰涼,像是剛從夜風裏走來。
“吃晚飯了嗎?”卓覺問道。
林攸點點頭,又搖搖頭。
“嗯?”
他挺高興的,剛才聽見敲門聲懸著的心在起伏之後現在又是高高吊起,不過是因為有點興奮,一興奮說話就很皮。
“吃了,但是沒完全吃。”
卓覺覺得自己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餓嗎?”
“你做嗎?”林攸反問,還挺新奇,“你會做飯嗎?”
“會,但是不完全會,”卓覺學他,林攸成功被噎住了,“三明治會做,你吃嗎?”
林攸想起了剛才啃的那幾口麵包,高昂的食慾瞬間降了下來,他蔫蔫道,“算了,吃不下。”
“開玩笑的,”卓覺聲音輕飄飄地,“你這裏也沒材料。”他沉吟了一下,“山藥粥喝嗎,我看到樓下有賣山藥的,家裏應該有米吧?”
“有。”林攸看了他一眼,“喝。”
卓覺收拾了一下就出去了,林攸看著他把門關上,才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鏡子裏的人頭髮睡得亂糟糟的,他頓時泄氣,抓了兩下抓順了才勉強滿意。
他看著衛生間成雙成對的洗漱用品,一瞬間居然有了家的感覺。
他一個人生活很久,做飯洗衣都是自己來,早就輕車熟路了,可現在突然來了一個人說要照顧他,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
*
向來安靜的房子裏此時傳來一點乒乒乓乓的聲音,林攸坐在床邊上玩手機,聞到了廚房裏逐漸傳來的米香味。
等到卓覺來叫的時候,他才端著一隻手,慢悠悠地走出去坐在桌邊,看著卓覺把飯菜端上桌。
“你現在隻能吃點清淡的。”卓覺把一碗粥放在林攸麵前,遞了把勺子過去,麵前還放著一盤炒得青翠欲滴的青菜。
山藥粥熬得很濃稠,米粒晶瑩分明,山藥已經熬化了,散發出很清淡的香味。林攸嘗了一口,驚訝於卓覺的手藝竟然還不錯。
“吃青菜嗎?”勺子不好夾菜,卓覺看了一眼林攸問道。
林攸點點頭。
“你做菜還不錯嘛?”林攸之前一直沒什麼胃口,幾口粥下去,胃倒是舒服了不少。
卓覺垂著眸子專心致誌地喝粥,吹了吹漂浮的熱氣,才道,“我經常一個人在家裏,有的時候也會想吃點熱的。”他語氣很平淡,像是早就習以為常了,林攸聽了卻不是滋味。
相較之下,異國他鄉的一個人,好像比他還要艱難一些。
往日裏伶俐的嘴此刻說不出什麼機靈的話來,隻能沉默地一口一口喝著粥。
飯桌上熱氣蒸騰,縈繞著頭頂明亮的水晶燈,竟顯出了幾分溫暖來。
“對了,你怎麼和老楊說的,我記得今天有補習吧?”林攸道。
卓覺不緊不慢地喝完了最後一口,放下了筷子,看著林攸,沒說話。
“嗯?”林攸催他。
卓覺才開口,“我說期中考試考到前五十。”他沒有多大表情,林攸卻猛地捂臉,難以置信。
“你瘋了吧,半個學期超一百多名?!”
“你對我這麼沒信心?”
“不是,”林攸連連擺手,“就是,覺得要尊重客觀規律,你覺得呢?”
卓覺睨了一眼他,“我覺得還行。”
行吧,本人這麼自信,他著啥急呢。林攸哭笑不得地點頭。
反正他當初答應的是成績達到中流,至於後來的加碼,他可沒答應。
卓覺把碗筷拿到廚房洗了,林攸就進了衛生間去洗澡。
外頭卓覺問了一句,“方便嗎,需要我幫忙嗎?”
林攸正舉著手避免被水淋到,聞言差點一個踉蹌,嚇了一跳,忙喊,“不用!”
外麵也就沒了聲音。
蓮蓬頭淅淅瀝瀝的,他在水霧蒸汽中看了鏡子裏的自己一眼,腹誹,“你要是進來,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來。”
當晚,林攸決定第二天就要去上學了,而卓覺堅持要照顧直到他的手不妨礙正常生活,林攸拗不過他,半推半就的卓覺就住下了。
第二天林攸到校的時候,收穫了不少注目禮。
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在了他慘兮兮的右手上,竊竊私語不知道在猜些什麼。以前林攸可能還覺得會有些不適應,還有點莫名其妙的偶像包袱,可是這一次他和卓覺一路走來,或許是旁邊的人一直冷著臉嚇跑了不少目光,也或許是有人陪著讓他顯得不那麼被目光逼視的孤立無援。
他甚至對那些人笑了笑,毫無所謂地穿過人群,進了班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