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幫混子居然敢帶刀出來晃。
林攸確實沒想到這一點,那道刀光劃過的時候心裏緊了一下,他以最敏捷的速度避過身去,但還是被從胳膊肘往下狠狠拉了一道。
冰涼和刺痛一起襲來,他眼裏被臂上的血色浸染,但來不及想更多,那夥人像是亡命之徒被鮮血刺激到了,更是毫不猶豫地又是一刀要刺過來。
直衝肋下。
林攸緊緊抿著嘴,暴怒和戾氣暫時遮蔽了痛覺,他一把抓住了捅過來的刀刃,用力阻止了利器的逼近。
鮮血一滴一滴從緊握住的指縫間滲了出來,落在地上,越積越多。
萬籟俱寂,那幫人像是終於從衝動中清醒過來,被眼前這樣一副血色瀰漫的兇案現場嚇傻了。
“草,搞出事兒來了,快跑!”
“想跑?”從對街跑過來的幾個大漢一把擰住了那幾個人的胳膊,“蹲下來!”他們怒吼道。
刀具啪嗒一聲落在了血泊裡,濺起了花。劇痛和失血的冰冷終於在手臂瀰漫開來。
“嘶。”林攸嘴唇一點一點失了血色,變得蒼白起來。
有一個阿姨跑了過來,舉著手機大喊道,“救護車來了,快點,把那個孩子扶過去。”
幾個五大三粗的人團團圍著不知道從何下手,在這種情況下,大概是猛然鬆了神,林攸居然被他們的笨拙給逗笑了,他有氣無力地想要擺擺手,發現右胳膊已經沒有力氣抬起來了,隻好搖頭,“腿沒事,我自己走。”
伴隨呼嘯而來的救護車後是警車,混子們被吱哇亂叫地押上了車,林攸也被阿姨小心翼翼地扶到了擔架上。
……
天色越來越濃重了,直到黑暗已經把整個校園籠罩其中,每個教室的燈都開啟的時候,林攸還沒有回來。
卓覺明明知道林攸是回家拿東西了,晚一點回班是正常的,但是心裏還是莫名地有點焦躁,不知道在煩什麼。
他揉了寫的亂七八糟的草稿紙,往後麵的垃圾桶裡扔,紙團砸在牆上掉到了外麵,滾到了別人的腳邊上。
諸事不順。
他閉了閉眼,準備過去把紙團撿起來,起身的時候,恰好經過的周何已經撚起來扔掉了。
“怎麼了?”周何看出了卓覺一臉陰雲,有點不解。
卓覺其實並不太想暴露出自己突如其來的不安,但這個情緒來得太快太凶,心裏就像是有一根弦緊緊繃著。
他深吸了口氣,“林攸到現在都還沒回來,也沒發訊息。”
“這,他是回家了一趟吧,應該也還好吧。”周何有點遲疑。
卓覺沒辦法描述自己的感覺,隻能問,“他平常回家的話,晚上大概什麼時候會過來?”
周何想了一下,“晚讀估計趕不上,但是第一節晚自習肯定會回來的。”
現在晚讀還沒結束,還是在正常時間內的。
卓覺這樣安慰自己,拿起了歷史開始瘋狂填塞空閑的時間。
本來有些悠長的晚讀時間就像是一陣風飄忽就過了,至少在卓覺看來是這樣,可身邊的位置仍然還是空的,晚風不經阻擋,吹來了一陣涼意。
外麵經過的學生在聊天。
“古街那邊好像有人打架出事了?”
“又是那群混子啊?”
“好像是,都傳瘋了,聽說都見血了。”
“真草了,怎麼怎麼抓都抓不幹凈啊。”
幾乎是在剎那間卓覺的心臟都停了一下,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深重。
他掏出了手機,飛快地發出了一句話。
Seven:你什麼時候回來?
無人回答。
他等了兩分鐘,乾脆撥了一個語音電話過去,頭像跳了快一分鐘,最後,無人接聽。
心裏崩到極致的線哢嘣一聲就斷了。
“見血”兩個字幾乎給他帶來了鋪天蓋地的恐慌,壓得他難以呼吸。他猛地站了起來,跑了出去。
天都黑透了,隻有教學樓裡的燈亮著,路上的燈昏黃,經過的人煙稀少,他一個人逆著風,大步跑向校外。門衛看見有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疏忽掠過,下意識高喊“誰?”
定睛時再看,一個人都沒有了。
*
林攸被送到醫院後,緊急止血,打針,縫針,包紮。
醫生都後怕,一邊縫針一邊唸叨,“好久縫過沒有這麼深的傷口,幸虧沒有劃到動脈,不然危險了。”
林攸麻著一張臉,完好的那隻手翻來覆去搗弄自己手機。
摔壞了?開不了機了。
針尖在駭人的傷口穿梭,帶出了裏麵的血肉又縫合,林攸有點頭皮發麻,沒敢看,撇過了臉望著地板,耳邊聽著醫生的嘮叨。
“害怕啊?”大概是傷口並不到致命的程度,醫生心情比較放鬆,還調侃傷者,“乾架的時候倒是挺勇敢嘛。”
“我是正當防衛啊,”林攸想攤手結果發現自己“半殘疾”,咧了咧嘴,嘴唇乾得扯得一疼,嘟囔著,“又不是挑事的。”
“好好好,”醫生道,“你未成年吧,家長呢,陪護的有沒有,在醫院呆一晚上。你這個傷口太深了,得觀察觀察。”
林攸壓根沒打算把這事兒跟爸媽說,說了也是徒增擔心,還是讓他們安心在外麵工作吧。他舔了舔有點乾裂的嘴唇,“沒有。”
“我一個人吧,有事就叫護士,沒大問題。”
醫生在那裏開單子,一邊開一邊搖頭,“你這無人看護的,”他把可憐兩個字憋了回去,沒再刺激傷者。
他一邊交代著去拿葯還有一點注意事項,門口就突然站了一個人影,扶著門框,撐著膝蓋喊,“林攸!”
這聲音太耳熟了,可他現在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啊。
林攸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去。
因為一路狂奔,卓覺的頭髮都被汗水打濕,前額垂了有點濕漉漉的髮絲。他弓著腰,一邊喘氣一邊大步走了進來,眼神緊緊盯著他,裏麵的情緒濃重到根本辨不清明。
“你怎麼來了?”
卓覺冷著臉,沒答他,問醫生,“他怎麼樣了?”
醫生有點不明所以,“你是他的?”
卓覺長得很高,又因為冷著臉,顯得異常的凶,他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手臂已經被包成粽子的林攸,淡淡道,“我是他的哥哥。”
“……啊?”林攸詫異地叫出聲,一臉懵逼地看著卓覺。
什麼情況?
醫生無從查證,但看他臉上的憂怒根本做不了假,把剛才的話統統又說了一遍,最後補充道,“去病房裏觀察一晚上就行,你是他哥,晚上能留下來照顧他嗎?”
卓覺乾脆利落道,“能。”
他上前一步,彎著腰要扶林攸起來,林攸有點訕訕的,覺得小題大做了,“我傷的不是腿,直立行走還是可以完成的。”
“現在還這麼皮?”
林攸不知道卓覺在氣什麼,一時唬住了,沒敢再抖機靈,就著卓覺的力氣站了起來往外走。
卓覺的身高高得剛剛好,林攸靠著嘗到了好處,乾脆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上去,一路被半扶半抱地走過去。
大概也就這個時候他能這麼光明正大地佔便宜了吧,林攸這麼想著,心裏陡然起了一點遺憾,復又覺得這傷受得不虧。
被小心安在了床上靠著,林攸看著卓覺在那裏鋪被子,冷冰冰的樣子,又有點委屈,明明不是他受傷了,怎麼還要被凶?
他踢了踢腳,低聲道,“我要喝水。”
“我去打。”卓覺答得很快,好像一直就豎著耳朵聽他這邊的動靜。他幫林攸把鞋給脫了,塞進了被窩裏,然後直起身走了出去。
這一連串動作太快太自然,林攸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安排得妥妥的,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的鞋和腳會不會有味道。
啊!他到底在想什麼!
林攸對自己徹底無語了,覺得自己就是個滿腦子不正經思想的猥瑣小人。
右邊手臂捆成了一根僵直的棍子,手心也被劃得很深,被包紮成了一團,他苦中作樂地把手臂在眼前晃了一下,感覺自己現在有點像哆啦A夢。
另一隻手掏了手機出來,百無聊賴地按著,忽然有點寂寞。
病房裏很安靜很空蕩,一張病床,一張床頭櫃,一個人,加上素色的窗簾和被單,整個房間顯得空洞又寂寥。
他有點獃獃地仰靠著望天花板,從卓覺回國以來許久沒有冒出來的迷茫和孤寂在這個時候又出來作亂。
卓覺端著杯熱水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少年很安靜地倚在床上,因為瘦,被被子一裹就顯得幾乎看不出起伏來,他好像有點空茫。
就像是自己回國後見到林攸的第一麵。
在燒烤店外麵,因為喝醉差點絆倒的林攸,也是這個樣子,明明是從熱鬧裡出來,但好像又格格不入,十分孤單。
之前累積的不安和怒氣一瞬間被土崩瓦解,他走進去把水遞了過去。
“溫的,喝吧。”
林攸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床邊小幅度地下陷了一下,卓覺已經坐在了邊上,病房裏有點刺眼的明亮的燈光映在他漆黑的瞳眸裡,映出了一方小小的亮色。
亮色裡是他。
他幾乎慌不擇路地避開了卓覺的凝視,隻能借喝水來緩解自己剎那間上升的心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