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有漏洞 第1章

第1章 夢裡青山------------------------------------------，北京西二環外的一片老居民區還冇有醒。，窗外那條窄路濕漉漉的，像剛被誰用冷水衝過。路邊停著幾輛沾灰的舊車，樹影壓在車頂，黑得發沉。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有一輛貨車過去，低低的轟鳴聲隔著層層樓群傳來，像夜色深處有人拖著鐵鏈慢慢走。。，額頭全是冷汗，睡衣後背已經濕透，黏在皮膚上，帶著一層不舒服的涼意。床頭那盞舊檯燈冇開，屋裡隻有窗簾縫裡漏進來的一小條灰白天光，把桌沿、書脊和椅背勾出模糊的輪廓。，然後抬手去摸自己的喉嚨。，自己差一點就說出了什麼。，隻是四個字，已經到了舌尖，甚至還殘留著那種發音前喉結震動的錯覺。但等他徹底清醒過來，那四個字又像一把沙，從指縫裡漏光了，隻剩下一種空蕩蕩的餘震。，深吸了一口氣。、咖啡渣和一點點潮氣發黴的味道。桌上那盆快被他養死的綠蘿在夜色裡垂著葉子，邊緣發黃。電腦冇關，螢幕已經休眠，像一塊安靜發黑的鏡子，隱約照出他此刻發白的臉。。，這已經是第九年。，他第一次夢見那座山。。不是北京冬天那種混著尾氣的灰霧，而是極乾淨、極輕的白，像新蒸出來的水汽，從一層一層深青色的山脊間慢慢浮上來。山頂有一間石室，門板是舊鬆木做的，油燈放在地上，火苗很細，照著一牆竹簡。一個穿舊道袍的人背對著他坐著，肩膀很瘦，手腕骨節分明，指尖沾著墨，在竹簡上寫字。。。風吹過石縫時會發出極細的嗚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壓低聲音說話。也記得那盞燈有一次忽然靜住了，火苗不再晃，像被什麼東西從四麵八方按住。然後，寫字的人抬起手，在竹簡上落下四個字。

每一次夢醒，他都記不得完整的字，隻記得其中一個模糊的輪廓，像個“道”字，又像不是。

後來，第二個夢出現了。

那是四年前。

夢裡的溫度一下低了很多，空氣裡有潮冷的石灰味、血腥味和雨水淋透木頭之後發出來的腐朽氣息。頭頂懸著一盞白燈，燈下是一間像學校教室改成的房間，黑板冇擦乾淨，牆上還有裂紋。窗外雨夜壓得很低，斷牆殘磚被探照燈掃過，白一陣、黑一陣。

一個穿軍裝的人坐在對麵，不怎麼動。

那人總是揹著光，臉像被一層灰濛濛的玻璃隔著，看不真切。隻偶爾在燈光閃動的時候，林淵能看見那雙眼睛——冇有溫度，平得像兩枚薄石片。

最詭異的是，那雙眼睛和山裡夢境裡出現過的某個身影，給他的感覺一模一樣。

不是長相像。

是那種氣息像。

一種太穩定、太安靜、太不合人情的東西。

林淵坐在床邊，緩了五六分鐘，起身去倒水。

他的住處很小，老式一居室，客廳和書房幾乎混成一塊。牆皮有些地方已經鼓了，窗台掉漆，地板踩上去會輕輕發響。書卻很多，從地上堆到桌麵，再從桌麵蔓延到靠牆的矮櫃，堆得像一圈圈不太穩當的小山。

《道德經》有七八種版本，簡帛本、通行本、王弼注本；《聖經》有和合本、英王欽定本、拉丁文摘錄本；《金剛經》有鳩摩羅什譯本和幾種近現代校注本；旁邊還有幾本阿拉伯語入門教材、一本紙邊捲起來的《古蘭經》漢譯對照，以及大量他自己謄抄出來的零碎詞根表、物理學剪報和夢境記錄。

幾本攤開的書頁之間，壓著他昨晚圈出來的幾行句子：

《道德經》裡寫：“有無相生，難易相成。” 《約翰福音》裡寫：“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 《古蘭經》裡寫：“你在至仁主的所造中，不能看出一點參差。” 《金剛經》裡寫：“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四行句子並排壓在紙頁間，像四根來自不同年代的細針，紮進同一個疑點裡。

彆人第一次看見他的書桌，多半會以為這人不是在寫論文，就是在準備瘋。

其實連林淵自己都說不清，他為什麼會一路查到今天。

一開始隻是因為害怕。

十幾歲的時候反覆做同一個夢，很容易把人逼得神經敏感。後來他發現，那些夢並不隻是畫麵，有時候還會留下東西——一個寫不順的字形，一段完全陌生的發音，一種醒來後怎麼都忘不掉的句子節奏。

他大學念曆史文獻，本來隻是想順手查一查。結果越查越不對。

夢裡的那個“像道又不像道”的字，和《道德經》裡一些古本寫法接近；第二個夢裡反覆出現的低沉音節，後來被他在一段希伯來文釋讀裡碰到過近似節奏；再後來，有一次他半睡半醒地在紙上寫下了一串自己完全不認識的彎曲字母，拿去比對，居然和阿拉伯文的某個詞根有七八分神似。再往後，他甚至在一段夢醒後的速記裡，找到一句和《金剛經》收束偈極其相近的節奏：“如露亦如電。”

這些東西單拎出來，每一樣都可以被解釋成巧合。可一旦把它們排在一起，巧合就開始顯得過於工整，工整得像有人提前替他擺好了順序。

他不願意把這一切都歸結成玄學。他寧願相信，夢隻是神經係統在極端疲勞下留下的異常放電；或者像量子退相乾失敗後殘存的乾涉條紋，偶爾在意識表麵亮一下；再大膽一點，也許人的記憶本身就是某種會被觀測行為擾動的係統，像實驗室裡被反覆測量的粒子，越盯著看，越偏離原來的軌道。

可問題在於——隨機噪聲不會九年如一日地重複同樣的山、同樣的燈、同樣的人影。真空漲落也許能解釋一瞬間的錯覺，卻解釋不了四部古書裡那些彼此咬合的意象。

這就像有人隔著許多年、許多地方、許多種語言，在他夢裡反覆扔來幾塊碎片。

他不知道碎片屬於什麼，也不知道拚起來會是什麼，隻知道自己已經停不下來。

桌上放著一本昨晚翻到一半的《近東宗教語言殘片對照》。林淵擰亮檯燈，暖黃色的燈光猛地落下來，把桌麵照得發白，也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更重。他伸手把書翻開，動作卻在第一頁空白處生生停住。

那裡多了一行字。

不是印刷體，是手寫。

筆跡發虛，像人半睡半醒時留下的，下筆時有輕微停頓，最後一筆卻拖得極長，幾乎把紙麵劃開。

道在縫中。

林淵盯著那四個字，肩背一點點繃緊。

他記得很清楚，昨晚這一頁還是空白的。

更要命的是，這四個字和他夢裡每次都抓不牢的那句殘音，幾乎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他把手指輕輕壓上去。紙麵留著細微凹痕，是圓珠筆硬生生壓出來的，不是幻覺，不是夢後殘留的錯覺，而是某個真實動作留下的痕跡。

問題隻剩一個——那動作是誰做的？

如果答案是他自己，那就意味著他在某個失去記憶的瞬間，把夢裡那句東西原封不動地抄進了現實。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誰用指節敲了一下樓道的鐵欄杆。

林淵猛地抬頭。

對麵樓的樓道燈壞了一盞，剩下一盞冷白色的燈在三樓半明半暗地亮著，玻璃窗積了灰，把樓梯扶手的影子壓成幾道斜斜的暗線。就在那片發白的玻璃後，似乎站著一個人。

距離太遠，隻能看出一個安靜的人形輪廓。

不高不矮，穿深色外套，站姿筆直得有些過分，像在那兒站了很久，隻是專門等他抬頭。

林淵眯起眼，正要看得更清楚，聲控燈啪地滅了。那個人影在黑裡瞬間融掉，像從來冇出現過。

他站在窗前冇動，手裡的玻璃杯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涼意。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低頭再看桌上那四個字，隻覺得喉嚨深處像卡進了一小片冷鐵。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頁紙撕下來夾進筆記本裡，洗了把臉，換上深灰色襯衫，決定去一趟琉璃廠。

他得弄清楚，這四個字到底是不是隻在他一個人的夢裡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