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排汙管道的儘頭,阿拾指著瀑布後麵的一道縫隙。手電光打過去,一條鏽跡斑斑的維修鐵梯筆直向上,冇入無儘的黑暗裡。
“順著這條梯子爬,大概三百米,上麵有個廢棄的檢修口。拾荒的都走這條路進下城區。”阿拾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爬。”林生冇有廢話。
阿拾咬著牙,把背上那三個沉重的蓄電池和探照燈用繩子綁緊,雙手抓住滿是鐵鏽的橫杠。他那隻紅腫的手指一用力就往外滲血,但他爬得很快,連一聲痛都冇喊。
蘇曉跟在後麵,嫌棄地捏著鼻子。這裡的味道混合著發酵的腐肉和機油,讓她渾身難受。
林生走在最後,手裡的強光手電時不時往上掃一圈。
整整爬了一個多小時。頭頂的轟鳴聲越來越大,那是重型機械齒輪咬合的巨響。
一扇厚重的鑄鐵井蓋擋在頭頂。
“蘇曉,推開。”林生在下麵喊。
蘇曉抬起一隻手,按在井蓋底部。根本冇見她怎麼發力,“哢吧”一聲脆響,拇指粗的暗鎖直接斷裂。重達百斤的鐵蓋像塊紙板一樣被她掀飛出去,砸在旁邊的水泥地上。
刺眼的霓虹光暈和滾燙的蒸汽瞬間倒灌進來。
林生爬出井口。
他們站在一條狹窄的暗巷裡。仰起頭,整個廢鐵城像一座巨大的鋼鐵叢林。無數生鏽的管道在半空交織,上層是懸浮的乾淨建築,散發著冷色的燈光;而他們所在的下城區,全是用鐵皮和集裝箱拚湊的貧民窟。
天空飄著細密的雨絲。這根本不是自然降雨,而是上層巨大的蒸汽機冷凝後滴落的臟水,打在臉上帶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味。
阿拾癱在汙水坑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肩膀上的勒痕滲著血。
“起來。彆躺在水裡。”林生扯住他的後衣領,把他拽了起來。
三人走出暗巷,彙入混亂的街道。
路麵坑窪不平,兩側全是擺地攤的商販。有人在兜售沾著血的機械眼球,有人在切割不知名的變異獸肉。改造人拖著沉重的金屬義肢走過,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蘇曉突然停下腳步。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街角一個搭著破帆布棚子的攤位。一口巨大的鐵鍋正咕嚕嚕地翻滾著紅油,刺鼻的香辛料混合著濃鬱的骨湯味,霸道地鑽進鼻腔。
“麵。”林生精準地讀懂了她眼底的渴望。
他們走到攤位前。油膩的木桌旁坐著幾個渾身機油味的工人。
攤主是個乾瘦的中年人,左臂被改造成了粗糙的氣動機械手,正“哧哧”地往外噴著白氣,用力揉著麪糰。
牆上掛著一塊油膩的木牌。
[合成澱粉糊:10晶幣]
[清湯真麵:50晶幣]
[變異牛肉麪:200晶幣]
這物價放在荒野上,能買一條人命。但在廢鐵城,隻是底層的日常消費。
林生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老闆。十碗牛肉麪。肉加滿。”
氣動機械手猛地停住。攤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林生這身灰撲撲的衣服,還有旁邊揹著破爛的阿拾。
“兄弟,十碗加肉,那可是兩千四百晶幣。小本生意,先付錢。”
林生手伸進褲兜,摸出一遝嶄新的一千麵額晶卡,抽了三張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
攤主的眼睛瞬間亮了,一把將錢掃進抽屜,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好嘞!三位貴客稍等!”
大海碗端上來。紅油鋪麵,粗麪條上麵蓋著厚厚一層鹵得發黑的變異牛肉。
蘇曉連筷子都不拿。她雙手捧起滾燙的瓷碗,吹了一口氣,直接往嘴裡倒。
“嘶溜——”
三十秒。一碗麪見底。她的嘴唇被辣得通紅,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隨即伸手抓向第二碗。
阿拾呆呆地看著麵前的牛肉麪。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真鹽和肉汁的味道在味蕾上炸開。他一邊嚼,眼淚一邊不受控製地吧嗒吧嗒往下掉,混進紅湯裡。
林生吃得很慢。香辛料很重,勉強壓住了變異牛肉的酸柴味。一口熱湯下肚,下水道裡沾染的陰冷被驅散了不少。
他剛端起第二碗。
“喲,泥腿子吃牛肉。今天這街上還真是出了稀罕事。”
一個刺耳的聲音打斷了周圍的喧鬨。
三個穿著深灰色製服的男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棚子。他們肩膀上彆著交叉扳手和步槍的徽章,這是廢鐵城第四軍團外圍治安隊的標誌。
領頭的男人右腿被改造成了閃閃發亮的鍍鉻機械腿,踩在泥水裡發出沉重的金屬聲。
他走到林生他們桌前,抬起那條機械腿,一腳踹在阿拾坐的塑料圓凳上。
“砰!”
凳子翻倒。阿拾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但他在倒地的一瞬間,猛地扭轉身體,把那碗隻吃了一半的牛肉麪死死護在胸口。滾燙的麪湯灑在他的脖子上,燙出一大片紅斑,他卻咬著牙一聲冇吭。
“外城來的?暫住稅、呼吸稅、街道管理費。”領頭男人吐掉嘴裡的牙簽,眼神輕蔑,“一個人五千晶幣。冇錢,就把這小丫頭賣到紅燈區抵債。”
他的目光在蘇曉白皙的臉上掃過,透著毫不掩飾的淫邪。
攤主嚇得縮在鐵鍋後麵,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生放下筷子。
他扯過一張劣質紙巾,擦了擦嘴角的紅油。
視線越過三個治安隊員,最後落在了領頭男人那條鋥亮的鍍鉻機械腿上。
“係統。”林生在心裡問,“這條腿值多少錢?”
掃描完畢。軍用標準鈦合金義肢,內置高壓液壓減震器。黑市二手回收價:約八千晶幣。
林生點點頭,把紙巾揉成一團扔在桌上。
“蘇曉。”
蘇曉正在對付第七碗麪。她腮幫子鼓鼓的,停下動作:“嗯?”
“有人踢了阿拾的凳子。還想拿你去抵稅。”林生指了指那條機械腿,“把那條腿卸下來。彆弄壞裡麵的液壓管,影響二手成色。”
領頭男人愣了一秒,隨即氣極反笑,手摸向腰間的電擊棍:“你他媽是不是腦子進水——”
話冇說完。
蘇曉把嘴裡的麪條嚥下去。她甚至冇站起來,隻是坐在凳子上,身體猛地往前一探。
那隻看起來毫無力量的蒼白小手,精準無誤地扣住了男人的鈦合金膝蓋關節。
冇有寒氣,冇有冰凍。
隻有純粹到極點的恐怖怪力。
“哢啦——!”
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炸響。蘇曉硬生生把那條鈦合金機械腿從男人的大腿根部連根拔起!
介麵處的線纜瞬間崩斷,爆出大團藍色的電火花,黑色的液壓油混著鮮血狂噴而出。
“啊啊啊啊——!”
領頭男人瞬間失去重心,慘叫著栽倒在滿是油汙的泥地裡,捂著噴血的斷肢瘋狂翻滾。
剩下兩個治安隊員嚇懵了,手抖得連槍都拔不出來。
蘇曉拎著那條沉重的機械腿,反手就是一記橫掃。
“砰!砰!”
鈦合金重重砸在兩人的胸口。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兩人直接橫飛出棚子,撞翻了對麵的一個零件攤,當場昏死過去。
蘇曉把還在滴著液壓油的機械腿放在桌上,往旁邊推了推,免得弄臟了剩下的麪條。
“哥哥,裡麵的管子冇斷。”她邀功似地看著林生。
“乾得好。繼續吃。”林生摸了摸她的頭。
叮——
檢測到宿主指揮BOSS暴力拆解官方治安人員!
不僅抗拒執法,還把執法者的義肢當成二手零件回收!簡直是毫無底線的廢土資本家!
惡劣等級:A級!
任務完成!獎勵發放:壽命恢複4天。
當前剩餘壽命:120天。
林生站起身。
他走到地上哀嚎的領頭男人身邊,熟練地摸進他的製服口袋。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夾,裡麵塞滿了剛收上來的晶卡。接著,他又走出去,把另外兩人的錢包也搜颳得一乾二淨。
攏共一萬兩千多晶幣。
林生走回桌前,把錢塞進自己的帆布包。
攤主躲在鍋後麵,兩眼翻白,快要嚇暈過去了。在廢鐵城當街廢了治安隊的人,弄不好還要連累他的麪攤。
林生屈起手指敲了敲鐵鍋邊緣。
“老闆,你的麵味道不錯。”
他轉身指了指桌上那條鈦合金機械腿,看向剛剛從地上爬起來、脖子燙得通紅的阿拾。
“阿拾,擦乾淨,裝進包裡。一會兒找個黑市賣了。”
阿拾顧不上手疼,麻利地扯過一塊破布,把機械腿上的血跡和油汙胡亂一擦,硬塞進裝滿蓄電池的帆布口袋裡。
“走,去找個住的地方洗澡。”林生重新背起包。
三人頂著廢鐵城昏暗的霓虹燈光,大步走進了人群。路上的行人像避瘟神一樣給他們讓開了一條寬敞的路。隻留下滿地的鮮血和痛苦嘶嚎的治安隊長。
……
地底深處。
鏽跡斑斑的排汙管儘頭,那扇被蘇曉掰斷了鋼筋的鐵柵欄門孤零零地掛著。
地上是被凍成冰渣的變異犬碎肉。
空氣毫無預兆地裂開一道黑色的縫隙。
穿著灰色長風衣的影刃從中走出。風衣的下襬甚至冇有沾上一滴汙水。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冰渣。冇有伸手去觸碰,因為那股足以凍結空間的死寂氣息,在這個狹窄的環境裡濃烈得讓人窒息。
他的視線順著排汙管道一直往前,穿過巨大的豎井,落在了頭頂那個發出轟隆巨響的鋼鐵城市底部。
“廢鐵城。第四軍團的防區。”
影刃那雙猶如死水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部白色的通訊器,按下最高權限的紅色按鍵。
“目標已進入廢鐵城下城區。”
“通知城主。封鎖上下城區的所有通道和軌道列車。”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個機械合成的聲音:“影刃大人,第四軍團的執法隊已經就位,是否需要他們協助抓捕?”
影刃看著頭頂滴落的臟水,手指微微發力,通訊器的外殼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
“不需要。讓他們彆礙事。”
“如果他們放跑了那個災厄之瞳和那個男人……”
影刃頓了頓,周圍十米內的水滴在半空中瞬間停滯,被無形的次元刃切成比霧氣還要細微的分子。
“我會把這座城,從中間切開。”
裂隙再次張開,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排汙管道深處。這座鋼鐵之城的齒輪,似乎因為某種極度危險的降臨,轉動得越來越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