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之主的神像無論是在什麼地方,總是一個眼神堅定、莊嚴肅穆、極具感染力的正麵形象。
唯有在告解室,光明之主的神像纔會變為一個麵帶微笑、雙眼半眯、眼角含淚、俯身傾聽的憐憫之態。
這幅模樣讓林格感到莫名的熟悉。
可惜告解室的燭火十分昏暗,林格看不真切。
直到神父舉起紅燭,將其禮放於神像之下時。
林格這才終於看清了那抹熟悉感的來源。
因為此刻,眾神之主那微笑、憐憫的臉龐上,依稀可見左星右月的輕微紋路。
這分明就是戴上小醜麵具纔有的特徵。
為何這麵具在光明之主的臉上能變得如此憐憫,而在自己臉上卻那麼癲狂?
“我這輩子識人無數,無論是愚蠢的還是狡詐的,忠誠的還是註定會背叛你的。
我都冇看錯過,唯獨在你身上,走了眼。”
神父的話語將林格從沉思中拉回了現實。
“人心是會變的,神父,人非神明,誰能永遠不會犯錯呢?”
林格回復道。
“你說的不錯,人不是神明,所以纔有懺悔的必要。”
神父盯著燭火,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嘲諷,
“但你隻說對了一半,人心是不會變的。
給你一句忠告:背叛過你一次的人,一定會背叛你第二次。”
林格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神父在暗示著什麼,但還是禮貌地迴應道:
“受教了。”
“嗬,口是心非。”神父搖搖頭,遺憾道,
“你來找我定是有事求我,說吧。”
“男爵將我軟禁了起來,我想儘快離開風林鎮。”
“我們隸屬於光明教會,不受世俗律法約束,你想走誰人敢攔你?”
神父的語氣裡滿是傲慢。
“可我……我想帶一個人走,我若是直接離開,恐怕男爵會……”林格很猶豫。
“嗬嗬,你總是這樣,貪心又傲慢。”神父搖搖頭,拿起剪子剪去蠟燭過長的燭芯。
“誰都想救,註定誰都救不了,當初漢娜要是早些明白這點,也不會將自己搭了進去。”
一提起漢娜,神父和林格同時變得悲傷起來。
“漢娜阿姨當初要是尋求了您的幫助,和您一起,或許結局就會不一樣了。”
林格感嘆道。
“這麼久不見,貴族那套拍馬屁的功夫倒是越髮長進。
看來你當真打算退出教會,去接安森的班了?”
“那都是男爵散佈的謠言,您怎麼也挖苦我?”林格無奈道。
“並非挖苦,你什麼都想要就必須做出抉擇。”
神父花白蒼老的麵孔,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越發年邁與……恐怖。
“你既來尋求我的幫助,那也當考慮我的條件。”
說到這裡,神父有些激動,雙目泛起一縷血絲。
“成為我的門徒,接下我的衣缽,你眼前的困難將迎刃而解。”
林格拒絕道:“你知道的,我不會放棄艾莉和風車村的……”
“無妨,你的價值我看走了眼。
如今以你光明之子的名聲,已足以壓下一切身份的質疑,我也不會再拒絕一個虔誠的修女。”
林格嘆了口氣,因為他再也不是愣頭青了。
如果是剛穿越來那會,林格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但現在,他明白了一切命運的饋贈,早已在暗地標好了價碼。
隻是男爵的價碼在明麵,而神父的價碼……
自從林格進入超凡,他逐漸明白了門徒這個詞,並不像當初神父說的那樣簡單。
更像是一種同道之間的師承,以及光主對其信仰騎士的約束。
就比如艾莉,林格明顯能夠感覺到,雖然對方覺醒了神性,但自己對其在超凡之路上依舊能產生極大的影響。
一旦雙方在某件關於信仰和原則的事情上產生衝突。
門徒若是違背導師的意願,就是違背自己的信仰。
不僅神性會降低,信仰從此也會陷入進退維穀的動搖狀態。
從此在超凡之路上隻能依靠服用聖餐來進步了。
這一點對於神父和其他普通門徒來說,可以毫不在意。
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依靠掠奪來獲取神性。
可對於林格和艾莉這種自然覺醒的真牧來說,信唸的衝突是絕難接受的。
“抱歉,這一點,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麼看來,你也不相信我是嗎?”
神父笑了,笑得有些悽然。
當初漢娜就是不相信他,所以這麼多年一直留他孤身一人。
如今,林格身上有了漢娜的影子,卻依舊選擇了不信任他。
可自己明明和兩人一樣,共同追尋著光明。
隻不過在追尋光明的路上必然需要一些賤民成為薪火,照亮更多的人,他們為何就是不理解我呢?
“神父大人、神父大人?您怎麼了?臉色有些……”
燈火昏暗,林格冇能注意到神父眼中的微妙變化。
“嗬嗬,冇事,你讓我想起了你漢娜阿姨。”
神父恢復了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莊嚴。
“既然你不願意成為我的門徒,那我也冇有藉口乾預你和男爵之間的事。
不過你既然已經躋身超凡,那藏書庫裡一些超凡者應當注意的事項也已向你開放,你可以去看看再離開。”
神父打開告解室的大門,刺眼的陽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間。
林格臨走時,看到了神像眼角上,那滴憐憫的淚水,在陽光的反射下越顯悲憫。
……
野外、靠近風林鎮的商路。
一名身強體壯的年輕男子,還有一個懷孕不久的農婦。
兩人雙雙倒在血泊之中,捂著不斷噴血的脖子,眼睛裡帶著難以置信的神采。
“不是說……光明之主會保佑心懷憐憫的人嗎?為什麼……”
石頭在地上艱難地爬行著,拖著一路的血跡靠近妻子的屍體。
“對不起老婆……對不起,光明之主來接我們去神國享福了……對不起。”
帶著悔恨和不甘,石頭夫妻三人,就這樣在泰登眼裡逐漸失去了生機。
“不……怎麼會這樣!”
泰登舉起長劍,滿臉憤怒地對準麵前蒙麵的黑衣騎士。
“你是誰,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們隻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為什麼!”
騎士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拭去長劍上的鮮血。
“害死他們的不是我,是你、是林格!”
“你要是老老實實地死在風林鎮上,林格要是不多管閒事,他們就不用死。”
泰登怒吼道:“你這個惡魔!你知道我是誰嗎?你這樣做不怕金玫家族找你報仇嗎?”
騎士微微一笑,嘲諷道:
“怕啊,當然怕,所以我蒙著臉。
不過你失蹤了這麼久都冇有人來尋,想來閣下在金玫家族中也不怎麼重要。
再者,你也冇機會回去了,不是嗎?”
泰登雙眼緊閉,石頭夫妻的慘死讓他怒意難止。
“帝王在上,願您的目光注視於我。
我將為您擊殺欺淩弱小之徒!
我將用恥辱者的頭顱取悅於您!
不死不休!”
說罷,泰登舉起長劍,激發血脈,向騎士衝了過去。
……
殘陽如血,朔風如刀。
這場戰鬥持續了很久,直至黃昏。
蒙麵騎士手裡握著一個沾染鮮血的藍鈴草吊墜,注視良久。
“祝福術嗎?有意思,居然能全方位增強一個人的能力,是我大意了。”
黑色麵巾緩緩摘下,鍍金的菸鬥被騎士放入口中狠狠地猛吸兩口。
“林格牧師,你讓我越來越感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