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若檀把煎好的蛋盛進白瓷盤時,江鶴聲正從樓上下來。
他昨晚回來得很晚,襯衫袖口還帶著一點沒熨平的摺痕,眼下有淡淡青黑。
可他坐到餐桌前時,還是先看了一眼。
「沒睡好?」
溫若檀握著牛杯的手微微一頓。
幾乎一夜沒睡。
書房屜裡那疊謝信,像一團的棉絮堵在口,呼吸都帶著悶意。
但隻是垂下眼,把盤子推到他麵前。
「還好。」
江鶴聲沒有再追問。
他向來如此,問一句,便算盡了關心的責任。
若說沒事,他就真的相信沒事。
可今天他喝了半杯牛,忽然開口:「晚上有空嗎?」
溫若檀抬頭。
「城南新開了一家粵菜餐廳,朋友說味道不錯。」
他語氣平常,像在確認一個會議行程,「晚上我帶你去。」
這本該是五年婚姻裡很尋常的一句話。
可溫若檀聽見時,心口還是輕輕了一下。
曾經等過太多次這樣的主。
等他記得紀念日,等他問想吃什麼,等他在深夜回家後,願意多看一眼。
等到後來,學會了不等。
偏偏在決定離開的時候,他給了一點像溫的東西。
溫若檀笑了笑,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什麼。
「好。」
江鶴聲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拿起外套起。
玄關,他整理袖釦,金屬扣麵映出冷白的。
溫若檀站在餐廳門口看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雪夜,他也是這樣站在路燈下,問願不願意結婚。
那時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想要的人。
現在才明白,有些人可以給你婚戒,卻給不了你心。
門關上後,屋子裡安靜下來。
溫若檀回到臥室,從床頭櫃最底層取出那份離婚協議書。
紙頁很薄,拿在手裡卻沉得厲害。
把協議書放進包裡,拉上拉鏈。
今晚一定要說。
看著窗外漸亮的天,在心裡一字一頓地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頓晚餐。
傍晚六點,溫若檀換好服坐在客廳。
很穿鮮亮的子,今天卻選了一條淺杏的。
鏡子裡的人臉仍舊蒼白,上薄薄一層口紅,像給一張舊照片補上的。
七點,手機沒有靜。
七點半,餐桌上臨時準備的兩道菜已經涼。
本來隻想墊一墊胃,免得低糖又犯,可筷子拿起又放下,最後什麼也沒吃。
八點,窗外的天徹底暗了。
溫若檀盯著手機螢幕,心裡那點微弱的希,像杯子裡最後一點熱水,慢慢涼下去。
知道江鶴聲大概率又失約了。
隻是這一次,連責怪都覺得疲憊。
為了讓自己不再盯著門口,點開短視訊件。
螢幕過幾個無關要的笑聲和音樂,直到一條熱門視訊忽然跳出來。
畫麵裡,是江氏集團的公司咖啡廳。
江鶴聲坐在靠窗的位置,深西裝,神冷靜。
鏡頭轉過去,坐在他對麵的人穿著素襯,長發用木簪挽起,笑容溫和從容。
程若蘅。
溫若檀的指尖僵在螢幕上方。
博主興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今天偶遇江氏集團總裁接電視臺采訪,對麵這位是很有名的教育工作者程若蘅,據說江總曾匿名捐贈創辦的鄉村小學,這次特意帶電視臺過來致謝……」後麵的話,
溫若檀已經聽不清了。
隻看見程若蘅微微側頭,認真聽記者提問。
那種從容,不是被昂貴珠寶堆出來的麵,而是一個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是誰的篤定。
溫若檀低頭看了看自己。
心熨好的擺,放在包裡的離婚協議,客廳裡永遠整潔的花瓶,還有五年來練得爐火純青的江太太笑容。
忽然都變得很可笑。
原來他不是忘了今晚的約定。
他隻是有更重要的人要見。
而這件事甚至顯得理所當然。
程若蘅有理想,有事業,有能被電視臺采訪的。
有什麼呢?
隻有一段等不到回應的婚姻,和一個被自己親手打磨得越來越不像自己的份。
手機還在播放,程若蘅對著鏡頭笑。
溫若檀盯著那張臉,耳朵裡像灌進了一層水,世界忽然安靜得可怕。
深夜十一點多,玄關傳來開門聲。
江鶴聲走進來時,溫若檀仍坐在沙發上。
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線落在肩上,顯得整個人更瘦。
他下外套,腳步頓了頓。
「怎麼還沒睡?」
溫若檀抬眼看他,沒有說話。
江鶴聲似乎想起什麼,眉心輕皺了一下,走近幾步。
「今晚臨時有個采訪,沒來得及陪你吃飯。」
他停在麵前,語氣放緩,「你是不是看到網上的視訊了?」
溫若檀輕輕點頭。
「那隻是公開采訪。」
江鶴聲解釋得很快,像在理一份誤會檔案,「程若蘅帶電視臺來,是為了謝公益捐贈。
咖啡廳裡那麼多人,記者也在,不是你想的那樣。」
溫若檀看著他。
他到現在都以為,難過的是他見了程若蘅。
可真正讓難過的,是他失約後不曾給一個電話;是他說起程若蘅時,能解釋得條理清晰,卻從未想過問一句,今晚有沒有等很久。
「江鶴聲。」
忽然開口。
江鶴聲一怔。
很這樣連名帶姓地他。
溫若檀手指蜷了蜷,掌心冰涼。
「我其實不吃粵菜。」
江鶴聲眉頭皺得更深,像沒聽明白。
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幾乎沒有溫度。
「你第一次帶我去吃粵菜的時候,說那家店不錯。
我怕掃你的興,就說我也喜歡。
後來你每次安排餐廳,都是粵菜。
我也一直說好。」
停了停,嚨像被細針紮過,疼得發。
「我不是喜歡。
我隻是想讓你覺得,我們很合適。」
江鶴聲沉默下來。
溫若檀抬頭看著他,眼眶發酸,卻沒有掉眼淚。
「那你知不知道,我吃什麼?」
客廳裡靜得隻剩墻上時鐘的聲音。
江鶴聲站在燈影裡,薄微抿,指節一點點收。
他答不上來。
這個答案,比任何解釋都清楚。
溫若檀忽然覺得,這五年像一場漫長的獨角戲。
揹他的喜好,記得他的應酬,知道他胃不好時該備什麼湯,卻從來沒有等到他回頭看一看,臺上那個一直笑著的人,其實早就累到站不穩。
從包裡拿出那份離婚協議書,放在茶幾上。
紙頁落下時,聲音很輕。
「我們離婚吧。」
江鶴聲的臉終於變了。
他盯著那幾頁紙,像盯著一份不該出現的判決。
過了好幾秒,他才抬眼看,聲音低。
「就因為程若蘅?」
溫若檀搖頭。
「若檀,夫妻之間最基本的是信任。」
江鶴聲往前一步,語氣裡帶了忍的不悅,「我已經解釋過,那隻是采訪。
你沒必要把事鬧到這一步。」
「我沒有鬧。」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他看著,眉眼冷峻,「這五年,你一直做得很好。
江家上下都認可你,我也從沒虧待過你。
就因為一次失約,你要離婚?」
做得很好。
溫若檀聽見這四個字,忽然連心痛都淡了。
原來在他眼裡,不是妻子,是一個合格的崗位。
溫順,得,不添麻煩,所以值得一句肯定。
慢慢站起。
「不是因為程若蘅,也不是因為今晚。」
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是因為我累了。」
江鶴聲看著,結滾了一下。
溫若檀把婚戒上的影藏進掌心。
「我不想再繼續這段婚姻了。
也不想再為了做一個合格的江太太,把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全都藏起來。」
頓了頓,終於把那句話說完整。
「江鶴聲,我想做回我自己。」
江鶴聲第一次在臉上看到一種陌生的表。
沒有委屈,沒有討好,也沒有等他挽留的期待。
那是不再在乎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