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一夜冇睡。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把抄好的紙疊好,塞進牆角那塊磚下麵。紙上的墨跡還冇乾透,他不敢疊得太緊,隻能鬆鬆地壓著。
他站起來,走到水盆邊,用冷水洗了把臉。
銅盆裡的水冰得刺骨,但他需要這個。
一夜冇睡,腦子反而更清醒了。
他昨晚把老周經手的舊賬全部回憶了一遍。不是翻看——是憑記憶。三年了,他抄過的每一份賬冊,每一頁紙,每一個數字,都像刻在腦子裡一樣。
老周經手的賬冊不少,但有一個共同點:每年的秋糧災減賬冊,都是老周在抄。
去年是,前年是,大前年也是。
蘇硯穿上外衣,推門出去。
到了吏房,他照常研墨、抄賬。但抄完何典吏交代的幾份文書之後,他藉著去木架上取紙的機會,把曆年秋糧的舊賬都翻了出來。
一共四年。
永和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
每年都有一份秋糧災減清冊。每年都有老周的筆跡。
蘇硯坐在案前,把四年的賬冊攤開,一頁一頁地翻。
永和九年:東鄉沿河報災五成,實收四成——差了一成。
永和十年:東鄉沿河報災六成,實收三成——差了整整三成。
永和十一年:東鄉沿河報災六成,實收三成——又是三成。而且,去年的災情是全淹,實際收成是零。
永和十二年:今年的賬冊還在抄,老周已經調走了,賬冊上的字跡是臨摹的。
蘇硯把四年的賬冊合上,手心全是汗。
四年的災減賬冊,每年都有問題。而且問題越來越嚴重——從一成到三成,從瞞報到全淹報六成。
這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
老周隻是個繕寫吏,他寫什麼,得看上麵給什麼底稿。底稿是戶房核的,指令是知府下的。
老周隻是個抄字的。
但老周被調走了。
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蘇硯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又要下雨了。
老李走過來,把一摞新的徭役冊放在他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