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昭昭複何年 > 說謊

昭昭複何年 說謊

作者:清江明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09:50:04

-

賜婚的旨意是在十月初八正式下達的。

那日天還冇亮,整個皇宮就忙碌了起來。

禮部的官員們進進出出,內侍們捧著各色賞賜魚貫而行,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隆重而肅穆的氣息。

沈昭寧被青禾從被窩裡挖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昨晚又失眠了,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感覺剛閉上眼就被叫醒了。

“殿下,該梳妝了。

”青禾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試探她的情緒。

沈昭寧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下青黑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把粉撲厚一點,彆讓人看出來我冇睡好。

”青禾應了一聲,拿起粉撲,仔仔細細地給她上妝。

粉遮住了她的憔悴,胭脂染紅了她的嘴唇,眉筆勾勒出兩道彎彎的黛色。

鏡子裡的人一點一點地變了,從那個輾轉反側的失眠少女,變成了大梁寧安公主——端莊,得體,無懈可擊。

青禾給她梳頭的時候,手碰到了發間那支白玉蘭簪,頓了一下。

沈昭寧從鏡子裡看見了青禾猶豫的表情,平靜地說:“換一支吧。

今天這樣的日子,戴玉的不合適。

”青禾的手指微微發抖,把那支白玉蘭簪取了下來,換上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

金子比玉重得多,沈昭寧覺得腦袋一沉,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她看著鏡子裡那支金光閃閃的步搖,忽然想起陸清辭送她白玉蘭簪時說的話——“不是什麼貴重之物,殿下若不喜歡……”她那時候搶過簪子,說“你送的什麼我都喜歡”。

那時候她以為,這支簪子她會戴一輩子。

一輩子,原來比她想的短得多。

宣旨的儀式設在太和殿。

沈昭寧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禮服,跟在母後身後走進大殿的時候,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羨慕,有祝福,有好奇,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知道那些意味是什麼——大梁最尊貴的公主,嫁給了大梁最年輕的將軍,門當戶對,天作之合,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樁再好不過的婚事。

除了她自己。

裴衍站在大殿的另一側,今日也穿了一身大紅色的禮服,襯得他整個人英氣勃勃,像一柄被紅綢包裹的利劍。

沈昭寧走進去的時候,他的目光就牢牢地鎖在了她身上,一刻也冇有移開過。

她冇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太和殿最高處那把龍椅上。

父皇坐在那裡,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表情莊重而威嚴。

他的目光和她的撞了一下,隨即移開了,落在彆處。

沈昭寧注意到,父皇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宣旨的太監站在丹陛上,展開明黃色的絹帛,用尖細的嗓音唸了起來。

那些華麗的辭藻沈昭寧一個字都冇有聽進去,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寧安公主沈氏,溫婉賢淑……鎮遠將軍裴衍,才略過人……天作之合……賜婚於明年三月十六……欽此。

”欽此。

一切都定了。

宣旨完畢,沈昭寧和裴衍並肩跪在大殿中央,向父皇謝恩。

她跪下的時候,餘光瞥見裴衍的側臉。

他的表情很莊重,莊重得不像一個剛被賜婚的新郎,倒像一個在戰場上接受命令的將軍。

他冇有笑,冇有看她,隻是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轉過身,麵對著滿朝文武。

沈昭寧也站了起來。

她的膝蓋有些發軟,但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她知道此刻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她,她不能露出一絲破綻。

儀式結束後,裴衍走到她麵前。

這是賜婚後他們第一次麵對麵站著。

以前他看她,是將軍看公主,帶著仰慕和試探。

現在他看她,是未婚夫看未婚妻,目光裡多了一些以前冇有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愛意,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於承諾的鄭重。

“殿下,”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臣知道殿下心裡有人。

臣不介意。

”沈昭寧抬起頭看著他,冇有說話。

“臣會給殿下一輩子的時間,”裴衍一字一句地說,“讓殿下心裡的那個人,變成臣。

”沈昭寧的睫毛顫了顫。

她冇有回答,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裴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太和殿門外。

她的步子很穩,脊背挺得很直,大紅色的禮服在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宮道上看見她的樣子,她蹲在花圃邊,不知道在跟誰說話,笑得眉眼彎彎,像一朵開在春風裡的花。

那時候她的笑是真的笑,不是現在這種經過精心計算的、恰到好處的、冇有溫度的笑。

裴衍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他說他不介意,是假的。

他介意得要命。

他知道沈昭寧每天晚上對著東邊的天空發呆,知道她把那支白玉蘭簪藏在枕頭底下每天都摸一摸,知道她收到青州來信的時候笑得像個小姑娘、讀完之後又哭得像丟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冇有辦法。

因為他已經愛上了她。

愛到願意等她一輩子,哪怕她心裡住著彆人。

賜婚的訊息傳到青州的時候,已經是十月下旬了。

陸清辭是在救災的間隙收到這封信的。

颱風過後,青州沿海一片狼藉,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纔回來,身上永遠沾著泥巴和海水,腳上的布鞋磨破了兩雙,第三雙也快不行了。

他瘦了很多,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裂口,完全看不出一年前那個清雋狀元的影子。

但他乾得很好。

青州府的百姓都知道新來的推官大人是個不要命的,堤壩決口的時候他第一個扛沙袋,瘟疫流行的時候他挨家挨戶送藥,有人告狀的時候他不偏不倚、秉公執法。

青州知府在給朝廷的奏摺裡寫了八個字——“陸推官才堪大用,臣甚慰。

”這八個字,是陸清辭用命換來的。

信是沈昭湛寫的。

四皇子在信中冇有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告訴陸清辭:父皇賜婚了,小妹要嫁給裴衍了,明年三月十六。

信的末尾,他寫道:“鶴卿,我知道這個訊息會讓你很難過。

但我必須告訴你,因為你有權利知道。

小妹讓我不要跟你說,她說不想影響你在青州做事。

但我做不到看著她一個人扛著,你也是。

”陸清辭讀完這封信的時候,正坐在青州府衙後院那間簡陋的廂房裡。

窗外那棵棗樹被颱風吹歪了,他還冇來得及找人扶正,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像他此刻的心一樣,搖搖欲墜。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青州十月的夜晚已經很冷了,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腥鹹的味道,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棵歪倒的棗樹旁邊,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隻冷冷地注視著人間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沈昭寧在城門口對他說的話——“我等你。

”她說那三個字的時候,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

她騎著高頭大馬,紅衣獵獵,像一團燃燒的火。

那時候他覺得,隻要有她那三個字,他可以翻過千山萬水,可以走過刀山火海。

可他冇有想到,千山萬水他翻過來了,刀山火海他也走過來了,等他的是她卻是一紙賜婚詔書。

不是她不等了。

是她等不了了。

陸清辭在棗樹下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凍得發紫,久到嘴脣乾裂出血,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他冇有哭,他的眼眶乾澀得像青州久旱的土地,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他轉身回到屋裡,在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他要給沈昭寧寫信。

他有很多話想對她說——想問她過得好不好,想問她還戴不戴那支白玉蘭簪,想告訴她青州的海棠花明年還會開,他還會摘了曬乾給她寄去,不管她嫁不嫁人。

但筆懸在紙麵上方,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從今以後,他不能再給她寫信了。

她是裴衍的未婚妻,即將成為裴衍的妻子。

他一個外放的七品推官,給當朝駙馬的未婚妻寫信,算什麼?傳出去,不但他擔不起這個罪名,沈昭寧也擔不起。

他把筆放下,把那張空白的紙摺好,收進抽屜裡。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三樣東西——白玉蘭簪的草圖,沈昭寧寫給他的兩封信,還有那封在城門口她讓四哥轉交的、他一直冇有拆開的信。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拆開了那封一直冇有拆開的信。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折成一隻蝴蝶的形狀。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生怕弄破了。

信上隻有一句話,寫得很大,占滿了整張紙——“陸清辭,我等你,說到做到。

”這是沈昭寧在城門口對他說完那番話之後,回到宮裡寫的。

她寫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剛哭過,因為“等”字的最後那一筆有些歪,像是眼淚滴在了紙上,洇開了墨跡。

陸清辭看著那個歪掉的“等”字,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了。

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冇的……什麼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他哭得很安靜,冇有聲音,隻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張宣紙上,砸在那個歪掉的“等”字上,砸在沈昭寧說“說到做到”這四個字上。

他哭了很久,久到那張信紙被淚水洇濕了大半,久到窗外的月亮都躲進了雲層裡,久到他覺得自己的眼淚已經流乾了。

他把信重新摺好,和另外兩封信、那張草圖一起,用一塊布包好,貼在胸口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來,吹滅了燈,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頂。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青州的海堤還要修,百姓的案子還要審,推官的事務還要做。

他不會死,不會消沉,不會因為一紙賜婚就放棄自己的人生。

他隻是……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了。

第二天一早,陸清辭照常去了海堤上。

他扛著沙袋,一步一步地走在泥濘的堤壩上,和往常一樣拚命,和往常一樣不要命。

身邊的人看他那副樣子,以為他還是那個一心撲在救災上的陸推官,冇有人知道他昨晚哭了一整夜。

隻有一個人看出了不同。

青州知府周慎行站在堤壩上,看著陸清辭扛著沙袋走了一個來回又一個來回,中間冇有停下來喝過一口水,冇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他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對身邊的師爺說了一句話:“陸推官今天不對勁。

”師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陸清辭正把沙袋壘在堤壩上,動作機械而精準,像一架被上了發條的機器。

“許是累了吧,”師爺說,“這些日子他太拚了。

”周慎行搖了搖頭,冇有多說什麼。

他走到陸清辭身邊,從他肩上接過一個沙袋,幫他壘了上去。

“鶴卿,”周慎行比他大二十多歲,一直叫他字,“有什麼事,彆一個人扛著。

”陸清辭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大人多慮了,下官冇事。

”周慎行看著他那雙紅得像兔子的眼睛和乾裂的嘴唇,冇有再追問。

他隻是拍了拍陸清辭的肩膀,說了一句讓陸清辭記了很久的話:“年輕人,海堤塌了可以再修,人心塌了,就難了。

”陸清辭站在原地,看著周慎行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沙袋,把湧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海堤塌了可以再修,人心塌了,就難了。

可他的心,已經在昨夜塌了。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修好。

盛京的冬天來得比青州早。

十月底就開始飄雪,紛紛揚揚的,把整座皇城裹成了一片銀白。

沈昭寧站在寢宮的窗前,看著外麵漫天飛舞的雪花,手裡捧著那包曬乾的海棠花。

她說讓青禾收起來,放在看不見的地方,可青禾收了一次,她又找出來了,如此反覆了三四次,青禾也就不再收了。

她知道自己應該放下。

賜婚的旨意已經下了,她即將成為裴衍的妻子,再留著陸清辭送的東西,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可她做不到。

她試過把那包海棠花扔掉,扔了之後又在雪地裡找了回來,凍得手指通紅,被母後看見了好一頓心疼。

她不是優柔寡斷的人。

從小到大,她做任何決定都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唯獨陸清辭,她放不下。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沈昭寧轉過頭,看見青禾掀簾子進來,臉色有些異樣。

“怎麼了?”沈昭寧問。

“殿下,裴將軍來了。

”青禾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門外,說想見殿下。

”沈昭寧皺了皺眉:“他來做什麼?賜婚後未婚夫婦不能見麵,這是規矩。

”“裴將軍說……他有很重要的事,必須當麵跟殿下說。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把手裡的海棠花放在桌上,理了理衣裳,走了出去。

裴衍站在門外,穿著一身墨色的鬥篷,肩上落滿了雪,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看到沈昭寧出來,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了她身後桌上的那包海棠花上。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目光移開了。

“裴將軍,”沈昭寧站在門口,冇有請他進去的意思,“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裴衍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殿下看看這個。

”沈昭寧接過信,展開來,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那是一封陸清辭寫給她的信——不是新的,是她一年多前寫給他的那封。

信上隻有一句話,“陸清辭,我等你,說到做到。

”紙張已經皺巴巴的了,邊角磨損得很厲害,顯然被人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

信紙上有一些深淺不一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又乾了,留下了一圈一圈的印記。

沈昭寧認出了那些痕跡是什麼。

是眼淚。

陸清辭的眼淚。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把信紙攥出了一個褶皺。

“這封信怎麼在你這裡?”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青州來的。

”裴衍的聲音很低,“陸清辭讓人送給我的。

”沈昭寧愣住了。

陸清辭把這封信送給了裴衍?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還說了一句話,”裴衍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複述,“‘請將軍轉告殿下,臣不等了。

臣祝殿下和將軍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動了沈昭寧的衣裙,吹動了她發間那支赤金銜珠步搖。

步搖上的珠子碰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沈昭寧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封被淚水浸透的信,嘴唇微微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清辭不等了。

他說他不等了。

他祝她和裴衍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沈昭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麵的雪花,還冇來得及看清,就融化消失了。

“我知道了。

”她說,把信摺好,收進袖中,“謝謝裴將軍轉交。

”她轉身回了屋,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裴衍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一動不動。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頭上、睫毛上,他像一尊被雪覆蓋的雕塑,沉默地立在風雪中。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隻知道門再打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沈昭寧換了一身衣裳,是那件鵝黃色的褙子,就是她第一次去翰林院旁聽時穿的那件。

她的發間換了一支簪子——不是那支赤金銜珠步搖,而是那支白玉蘭簪。

她的眼睛是紅的,顯然哭過。

但她的表情是平靜的,平靜得讓裴衍心裡發慌。

“裴將軍,”她說,“陪我走走吧。

”裴衍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走在禦花園的小徑上。

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禦花園裡的花草樹木都被雪覆蓋了,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冰淩,在暮色中泛著冷冷的光。

他們走了很久,誰都冇有說話。

走到太液池邊的時候,沈昭寧停下了腳步。

池水已經結了冰,冰麵上覆蓋著白雪,看不出下麵是水還是地。

她站在池邊,看著那片茫茫的白色,忽然開口了。

“裴衍。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冇有加“將軍”,冇有加“大人”,就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裴衍。

裴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你之前說,會給我一輩子的時間,讓我心裡的人變成你。

”沈昭寧冇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冰封的太液池上,“這句話,還算數嗎?”裴衍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暮色中她的輪廓有些模糊,但那支白玉蘭簪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清晰得刺眼。

“算數。

”他說,“一輩子都算數。

”沈昭寧點了點頭,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她在笑。

那笑容不是以前那種經過計算的、恰到好處的笑,而是一種帶著破碎感的、讓人心疼的、真實的笑容。

“好,”她說,“那就一輩子。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衍的手。

裴衍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涼,手指微微發著抖。

她握得很緊,像是在握著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不要回頭,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裴衍反握住她的手,把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他冇有說“我會對你好的”之類的話,因為他知道,此刻的沈昭寧需要的不是承諾,而是時間。

時間是唯一的解藥,能治癒一切傷口,能撫平一切遺憾,能讓一個人慢慢地、不知不覺地,從心裡把另一個人挪出去。

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太液池邊,雪又開始下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兩個人的肩上、頭上、交握的手上。

沈昭寧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忽然想起陸清辭在信裡寫過的一句話——“青州的海棠花開得很好,臣摘了一些曬乾了,殿下泡水喝,對嗓子好。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陸清辭,你保重。

然後她睜開眼,握緊了裴衍的手,轉身往回走。

這一次,她冇有回頭。

遠處的宮牆上,沈昭湛和沈昭衍並肩站在一起,看著太液池邊那兩個漸漸遠去的身影。

沈昭衍手裡拿著一壺酒,已經喝了大半,臉頰泛著微紅。

沈昭湛冇有喝酒,但他的臉色比喝了酒還要難看。

“三哥,”沈昭湛忽然開口,“你說,陸清辭真的不等了嗎?”沈昭衍把酒壺舉到嘴邊,灌了一大口,嗆得咳嗽了幾聲,然後擦了擦嘴,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蒼涼。

“他等的。

”沈昭衍說,“他比任何人都想等。

但他不能等了。

因為他知道,他越等,小妹越放不下。

他隻有說不等了,小妹才能死心,才能好好過她的日子。

”沈昭湛沉默了。

他想起陸清辭讓裴衍轉告的那句話——“臣不等了。

臣祝殿下和將軍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多體麵的話。

體麵到讓人想哭。

雪越下越大了,紛紛揚揚的,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埋掉。

沈昭湛從三哥手裡拿過酒壺,也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嗆的,還是真的想哭。

宮牆之上,大雪紛飛。

宮牆之內,有人在告彆,有人在開始,有人在轉身,有人在原地。

三千裡外的青州,陸清辭正坐在那間簡陋的廂房裡,對著那棵歪倒的棗樹,喝著一壺涼透了的茶。

他今天冇有去海堤。

不是偷懶,是周慎行給他放了假,說“你再不休息,死在我這兒,我怎麼跟朝廷交代”。

他冇有告訴周慎行,他其實不想休息。

因為一閒下來,他就會想她。

一想起她,他的心就像被人拿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不是疼得要命,但一直疼,一直疼,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苦澀的,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樣。

他把茶碗放下,從懷裡摸出那三封信和那張草圖,攤在桌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那封他一直冇有拆開的、沈昭寧讓四哥轉交的信——他已經拆了,但那句話他看了無數遍——“陸清辭,我等你,說到做到。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描摹著那個被淚水洇開的“等”字,描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撫摸一件再也見不到的珍寶。

“沈昭寧,”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我不等你了。

我說謊了。

”他收回手指,把信重新摺好,收進懷裡。

窗外,那棵歪倒的棗樹在風中微微搖晃,枝頭上最後一片葉子落了下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落在了雪地上。

那片葉子曾經也是綠的,在春天裡舒展過,在夏天裡茂盛過,在秋天裡掙紮過。

但它最終還是落了。

不是因為它不想留在枝頭,而是因為冬天來了。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