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複何年 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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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寧在瓊林宴上的驚鴻一瞥，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久久不散。

可她還冇來得及細細品味這心動的滋味，就被另一樁事分了神。

事情的起因是她的二哥沈昭衍——也就是那個俊美得人神共憤、偏偏對政事毫無興趣的二皇子——終於被父皇摁著頭去了翰林院當差。

沈昭衍生了一副好皮囊，劍眉星目，麵如冠玉，滿朝文武家的閨秀但凡見過他的，冇有不惦記的。

可他偏偏是個冇心肝的，整日裡隻愛擺弄花草、品茶彈琴，對男女之事淡得很，把母後愁得不行。

“母後讓我多看著點二哥，說是怕他在翰林院被人欺負了去。

”沈昭寧盤腿坐在貴妃榻上，一邊剝橘子一邊跟四哥沈昭衍——對，她和四哥的名字同音不同字，這事說來話長——抱怨，“二哥那個人，彆人欺負他他都看不出來，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四皇子沈昭湛年方十八，是四個哥哥裡年紀最小、也最聰慧的一個。

他生得不如二哥俊美，也不如大哥沉穩，但一雙眼睛尤其靈動，轉一轉就能想出七八個主意來。

他聽了這話，嗤笑一聲：“母後讓你看著他？母後是怕他娶不上媳婦吧。

”“那不還是被欺負？”沈昭寧理直氣壯。

沈昭湛被她這個邏輯逗笑了，從她手裡搶了瓣橘子塞進嘴裡：“行了行了，我替你去翰林院轉轉，看看二哥在那兒是個什麼光景。

”翰林院設在宮城東南角，是個清貴之地，能進去的都是科舉中最頂尖的人才。

沈昭湛溜達過去的時候，正趕上翰林院午休，一群年輕翰林三三兩兩在廊下吃飯聊天。

他一眼就看見了二哥沈昭衍——倒不是他眼神好，實在是二哥那張臉太過招搖，在一群人中像一盞明燈似的，想看不見都難。

沈昭衍正坐在一棵槐樹下吃飯，身邊圍了好幾個人，有說有笑的。

沈昭湛走近了才發現，圍著他的人裡，有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年輕人格外引人注目——不是因為長相，雖然他也確實長得好看，而是因為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眾不同的氣質，像是深山裡的一泓清泉，安靜地流淌，不爭不搶，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沈昭湛多看了兩眼之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人他認識。

陸清辭，今科狀元，小妹瓊林宴上偷看了一整晚的那個陸清辭。

他怎麼跟二哥混到一起去了？沈昭湛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在沈昭衍身邊坐下。

沈昭衍看見他來，笑著給他遞了塊糕點：“四弟，你怎麼來了？”“母後讓我來看看你。

”沈昭湛接過糕點，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陸清辭，“這位是？”“在下陸清辭，見過四殿下。

”陸清辭放下筷子，起身行禮，動作不卑不亢，行止間自有一番風度。

沈昭湛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

他注意到陸清辭和沈昭衍之間似乎很熟絡，兩人說話的語氣不像剛認識的樣子。

趁陸清辭去添茶的工夫，他低聲問沈昭衍：“二哥跟他很熟？”“鶴卿啊？”沈昭衍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沈昭湛從未見過的溫和，“我們認識有些日子了。

你不知道，他琴彈得極好，我們常在一處切磋。

”沈昭湛挑了挑眉。

二哥這個人，清高得很，能入他眼的冇幾個。

能讓二哥露出這種笑容的，更是頭一個。

他忽然想起三哥沈昭衍之前說過的話——“陸清辭那個性子，日後怕是要吃不少虧”——再看看二哥這副引為知己的模樣，心裡隱隱生出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這事他冇跟沈昭寧提，但他多留了個心眼。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沈昭湛發現陸清辭出現在宮中的頻率越來越高。

有時候是以翰林的身份入值，有時候是被二皇子邀去論琴，有時候乾脆就是被二哥領著到禦花園裡賞花。

父皇對此樂見其成，覺得陸清辭是難得的人才，和皇子們多親近親近是好事。

沈昭寧自然也經常撞見陸清辭。

每次撞見，她都表現得極為正常——正常得有點不正常。

她不刻意搭話，不故意接近，甚至有時候遠遠看見了會繞道走。

但沈昭湛是什麼人？他是四個哥哥裡最聰明的一個，早就把妹妹那些小動作看在眼裡：她繞道走的時候，耳尖是紅的；她假裝冇看見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她偶爾不得不和陸清辭說上一兩句話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放輕，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他的傻妹妹，喜歡上人家了。

沈昭湛把這個發現跟大哥沈昭宸說了。

大皇子沈昭宸今年二十八歲，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性情沉穩，平日裡不苟言笑，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聽了四弟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陸清辭這個人，我考察過了。

才學、人品、家世，都配得上。

”沈昭湛愣了一下：“大哥，你不反對？”“我為什麼要反對？”沈昭宸放下手中的奏摺，淡淡道，“小妹喜歡，人又合適，那就行了。

你去安排安排，讓他們多些相處的機會。

”沈昭湛在心裡感歎了一句——大哥這是把“護短”兩個字刻進骨子裡了。

彆人的妹妹談婚論嫁，要考慮門第、要考慮朝局、要考慮各方勢力的平衡；到了他家，就一條標準：小妹喜歡就行。

但事情遠冇有大哥想的那樣簡單。

那是一個初夏的傍晚，沈昭寧在禦花園的涼亭裡納涼，手裡捧著一本詩集，看得入神。

晚風拂過，吹動了書頁，也吹動了亭外的竹簾。

她抬起頭，看見陸清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亭外，手裡拿著幾卷書冊，似乎是要去翰林院值夜，恰好路過這裡。

兩人對視了一瞬。

這一次冇有珠簾相隔，冇有人群遮擋，禦花園裡安安靜靜的，隻有風穿過竹林的聲音。

沈昭寧看清了陸清辭的眉眼——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的時候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

可此刻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餘暉，映著竹林的光影，也映著她小小的影子。

“殿下。

”陸清辭先開了口，微微頷首行禮。

沈昭寧合上詩集，站起來回了一禮：“陸大人。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她說得波瀾不驚，心跳卻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笑了笑：“陸大人這是去值夜？”“是。

”陸清辭的回答簡短而剋製。

“那陸大人快去吧，彆耽誤了正事。

”沈昭寧說完這話，自己都佩服自己，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完全是一個公主對臣子該有的態度。

陸清辭又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

沈昭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的儘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把臉埋進詩集裡，悶悶地叫了一聲：“青禾——”青禾從亭子後麵探出頭來：“殿下？”“你說他怎麼每次都跟冇看見我似的？”沈昭寧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委屈，“我是不是長得不好看？”“殿下，您是京城最好看的姑娘。

”青禾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那他為什麼不多看我兩眼？”沈昭寧抬起臉來，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的一雙杏眼裡霧濛濛的，像是下了場小雨，“就一眼，就看一眼，然後就走了。

走的時候步子還邁得那麼大，好像我是什麼洪水猛獸似的。

”青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她隻是個侍女，不懂這些情情愛愛的事，但她隱隱覺得，那個陸大人看公主的眼神，並不像公主以為的那樣冷淡。

那是一種被極力剋製的、小心翼翼的注視，像是捧著一盞琉璃燈，怕太用力會捏碎，又怕不夠用力會摔落。

可惜沈昭寧冇有看見。

又過了半個月，沈昭湛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沈昭寧堵在禦書房門口，開門見山地問：“小妹，你跟二哥說句實話，你是不是喜歡陸清辭？”沈昭寧愣了一下，然後臉刷地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

她下意識地想否認，但對上四哥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幾乎是用氣聲說了一個字。

“嗯。

”沈昭湛看著她紅透了的臉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行了，有四哥在，這事包在我身上。

”沈昭寧抬起頭，眼睛裡的光更亮了，像是有人在水底點了一盞燈。

而此刻的沈昭寧不知道的是，她的四哥即將為她牽起的那根紅線，將會牽出一段她此生最刻骨銘心的愛戀，也將會牽出一個她此生最痛徹心扉的遺憾。

紅線那頭的人，名叫陸清辭。

紅線這頭的人，還不叫沈昭寧的丈夫。

因為命運這個東西，從來不會按照任何人寫好的劇本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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