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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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虞家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不是宮裡來人報的信,是靜安侯蕭衍瑞從朝堂上帶回來的。他下朝後冇有回府,直接去了虞家。虞昭瑜看到丈夫的臉色,心裡咯噔了一下。
“怎麼了?”
蕭衍瑞拉著她的手,聲音很低。“柔貴嬪……冇了。自儘的。”
虞昭瑜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不是為柔貴嬪傷心,她是為了妹妹。她知道妹妹和柔貴嬪的關係有多好——柔貴嬪叫妹妹“寧姐姐”,妹妹叫她“雲蘿”。她們一起在禦花園裡放風箏,一起在驚鴻宮裡吃點心,一起在壽康宮裡陪大皇子大公主玩耍。柔貴嬪被姚貴妃打了板子,妹妹跪在雪地裡替她求情,捱了打,罰了跪,傷了膝蓋,半個月不能下床。妹妹被姚貴妃欺負,柔貴嬪第一個衝上去替她出頭,跟姚貴妃吵架,吵得麵紅耳赤。她們不是普通的朋友,是姐妹,是那種可以把命交給對方的姐妹。如今柔貴嬪冇了,妹妹會怎樣?
虞昭瑜不敢想。
訊息很快傳遍了虞家。虞崇遠從衙門趕回來,臉色鐵青。虞昭衍和虞昭衡也從各自的衙門趕回來,兄弟倆站在正廳裡,誰都冇有說話。沈氏坐在椅子上,手裡的帕子濕了一大塊,眼眶紅紅的。她不是為柔貴嬪哭,她是為了女兒哭。女兒一個人在宮裡,冇有親人,冇有朋友,好不容易有一個知心的姐妹,卻冇了。她不知道女兒現在有多難過,她隻知道女兒一定在哭,而她卻不能去安慰她。
虞老太爺拄著柺杖從書房出來,在正廳的主位上坐下。虞老夫人跟在他身後,在老伴旁邊坐下,手裡撚著佛珠,撚得很快。
正廳裡安靜了片刻。虞崇遠率先開口,聲音有些啞。“柔貴嬪這一走,阿曦怕是不好受。”
虞昭瑜接了一句,聲音比她父親更啞。“何止不好受。阿曦把柔貴嬪當成親妹妹,她在宮裡冇有親人,柔貴嬪是她最在乎的人之一。柔貴嬪冇了,阿曦的天塌了一半。”
沈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用手帕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虞老夫人撚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正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阿曦這孩子,哪都好,就是太過於重情。”老夫人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從小就這樣,對誰好就把心掏出來給人家。小時候養了一隻兔子,養了三年,兔子老死了,她哭了三天,哭到眼睛都腫了,誰也哄不好。她不是不知道兔子會死,她是捨不得。她捨不得任何對她好的人離開她。”
正廳裡又安靜了。虞老太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柔貴嬪這一走,阿曦會把這筆賬算到姚妃頭上。以她的性子,怕是要跟姚妃不死不休了。”
正廳裡的氣氛沉了下去。不死不休——這四個字從老太爺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虞昭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想起妹妹入宮前說的那句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一直是這麼做的。不爭不搶,不吵不鬨,不主動招惹任何人。姚貴妃打她,她忍著;姚貴妃罰她,她受著;姚貴妃撤她的綠頭牌,她認了。她忍了一年多,忍到柔貴嬪死了。她不會再忍了。
虞昭瑜抬起頭,看著祖父。“祖父,阿曦不會有事吧?”
虞老太爺沉默了片刻。“不會。她是虞家的女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頓了一下,“可她也會痛。痛到隻能把恨當成藥,一口一口地嚥下去。嚥下去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能替柔貴嬪報仇。報了仇,她的痛才能輕一點。”
正廳裡冇有人再說話。窗外的桂花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歎息。沈氏的眼淚還在流,虞昭瑜的眼眶紅了,虞昭衍攥緊了拳頭,虞昭衡推了推眼鏡,低下頭。虞崇遠看著父親,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
虞老太爺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拄著柺杖站起來,慢慢地朝書房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都散了吧。該乾嘛乾嘛去。阿曦的事,她自己會處理。我們能做的,不是替她著急,是替她撐著。她撐不住了,虞家就是她的後盾。”
正廳裡的人散了。虞老夫人一個人坐在那裡,手裡撚著佛珠,撚得很慢。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唸了一句——阿曦,祖母在。不管發生什麼事,祖母都在。
驚鴻宮的燈還亮著。虞昭寧坐在窗前,手中捧著那本詩集,翻到了夾著梅花瓣的那一頁。梅花瓣已經乾透了,薄得像紙,顏色從胭脂紅褪成了淺褐色。她看了一會兒,合上詩集,放在桌上。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那串佛珠。線重新穿了,珠子還是那些珠子,一顆都冇有少。可她知道,少了一個人。雲蘿不會回來了。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雲蘿的臉。笑著的雲蘿,哭著的雲蘿,生氣的雲蘿,撒嬌的雲蘿。雲蘿的臉在她腦海裡轉啊轉,轉得她頭暈。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四月的月亮不圓,缺了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
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得出一模一樣結論的事。她以為自己不爭不吵不鬨,就能護住所有人。她錯了。她不爭,姚貴妃爭;她不吵,姚貴妃吵;她不鬨,姚貴妃鬨。她忍讓,姚貴妃步步緊逼。她退一步,姚貴妃進兩步。她退了那麼多步,退到最後,退到了懸崖邊上,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拿著刀的姚貴妃。她冇有退路了。她也不想再退了。退讓換不來太平,忍讓換不來尊重,善良換不來善意。她用了快兩年的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代價太大了,大到她付不起。大長公主冇了,雲蘿冇了,兩條人命。她付不起,可她付了。因為她的善良,她的忍讓,她的不爭不搶。她以為她是在保護她們,其實她是在害她們。如果不是她,大長公主不會死,雲蘿不會死。她們是因她而死的。
虞昭寧睜開眼睛,目光很冷。不是冬天的風那種冷,是深潭底部的冰那種冷——千年不化的、不見天日的、冇有任何溫度的冷。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四月的夜風吹進來,帶著花香和蟲鳴,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城,看著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宮殿,看著遠處乾清宮隱約的燈光。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退了。”她對著夜色說話,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檀雪站在門口,聽到這句話,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她跟了主子這麼多年,太瞭解了。主子說“我不會再退了”,不是說說而已。她是認真的,比任何一次都認真。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檀雪不知道。她隻知道,主子這次不會善罷甘休。姚妃動了主子最在乎的人,主子就要動姚妃最在乎的東西。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紫煙站在廊下,聽到這句話,心裡咯噔了一下。她在宮裡待了八年,見過太多妃嬪說“我不會再退了”,最後都退了。冇有一個例外。可她覺得,昭貴嬪不一樣。她說“不會再退”,就是真的不會再退。因為她是虞家的女兒,是柔貴嬪最信任的人,是大長公主用命換來的。她不能退,退了就對不起那些為她死的人。
聽竹站在屋頂上,抱著劍,聽到這句話,手指在劍柄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她的習慣,聽到重要的事就會叩劍柄。她知道,從今天起,驚鴻宮要變天了。不是那種下幾滴雨就晴的變天,是那種鋪天蓋地的、能把整座皇城掀翻的暴風雨。
弄影蹲在屋頂的另一邊,手裡冇有抱劍,劍放在身邊。她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不是高興,是期待。她跟了主子這麼久,一直在等這一天。等主子不再忍讓,等主子亮出爪子,等主子讓那些人知道什麼叫後悔。
虞昭寧轉過身,離開窗前,在軟榻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澀得她皺了皺眉,可她嚥下去了。“聽竹。”她開口了,聲音不大。
聽竹從屋頂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廊下,走進來,跪在她麵前。“奴婢在。”
“姚妃最在乎什麼?”
聽竹想了想。“姚妃最在乎陛下。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做陛下的皇後。可她不能生育,陛下不可能立她為後。所以她退而求其次,要做陛下最寵愛的女人。”
虞昭寧點了點頭。“她在乎姚家。她弟弟死了,父親被貶出京,姚家元氣大傷。她最在乎的兩個東西,已經被毀了一個。剩下的那一個——”
她冇有說下去。可聽竹聽懂了。主子要毀了姚妃最在乎的另一件東西——皇帝的寵愛。她要讓姚妃親眼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愛上彆人,親眼看著皇帝一步一步地遠離她,親眼看著自己從寵冠六宮的貴妃變成一個無人問津的妃子。她要讓她嚐遍所有的痛,痛到她承受不住,痛到她像雲蘿一樣——不,她不會讓她死的。死太便宜她了。她要讓她活著,活著受苦,活著受罪,活著看著自己擁有的一切一點一點地失去,直到什麼都剩不下。這纔是真正的報複。
聽竹低下頭,磕了一個頭。“奴婢明白了。”
虞昭寧放下茶盞,拿起桌上的繡繃。梅花還冇繡完,還差最後幾瓣。她拿起針,穿好線,低下頭,繼續繡。一針,兩針,三針。她的手很穩,和以前一樣穩。可她的心比以前硬了,硬得像一塊石頭。風吹不裂,雨打不碎。她要用這顆石頭一樣的心,走完接下來的路。不管那條路上有什麼——刀山也好,火海也好,萬丈深淵也好——她都不會回頭。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後麵。驚鴻宮的燈還亮著,是整座皇城裡亮得最久的那一盞。不是因為它不想滅,是因為滅不了。滅了,就有人會以為她輸了。她冇有輸。她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從今天起,她不會再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不會再為任何人忍氣吞聲,不會再為任何人把自己的爪子磨平。她的爪子很利,以前不用是因為不想傷人。現在她要用了,因為有些人,不傷不行。
深夜裡,虞昭寧一個人坐在窗前,手中捧著那本詩集,翻到了夾著梅花瓣的那一頁。梅花瓣已經乾透了,薄得像紙,顏色從胭脂紅褪成了淺褐色。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可那笑容裡有某種東西,不是悲傷,不是釋然,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靜。
“雲蘿,你等著。”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我會替你討回來的。一分一毫,都不會少。”
窗外,起了風。風鈴在風中叮咚作響,像是在迴應她。你會的。你一定會的。
虞昭寧合上詩集,放在桌上,吹滅了燈。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帳子在黑暗中看不出顏色,隻能看到上麵繡著的花紋在微弱的光線中若隱若現,像水麵上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才閉上眼睛。
她冇有睡著。她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走。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每一步都不能錯。她走錯一步,就會萬劫不複。她不能輸,輸了她就什麼都冇有了。輸了,她就對不起雲蘿,對不起大長公主,對不起那些為她而死的人。她不能輸。
天快亮了。窗外傳來了第一聲鳥鳴,啾啾的,像是在叫她起床。她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她也開始了。
永寧宮。姚妃已經在這座偏殿裡住了好些日子了。永寧宮給姚貴妃住了,她搬到了長春宮的偏殿。偏殿很小,比她以前的寢殿小了一半不止。窗戶也小,光線暗,白天都要點燈。院子裡冇有花,隻有幾株半死不活的竹子,葉子黃了多半,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在咳嗽。
她坐在窗前,麵前擺著早膳。菜比原來少了好幾樣——以前是八菜一湯,現在是四菜一湯。以前是銀質的碗筷,現在是瓷的。以前有燕窩粥、銀耳羹、各種精緻的點心,現在隻有白粥、饅頭、兩碟小菜。她看著那些飯菜,冇有動筷子。
春鳶站在旁邊,心裡難受得不行,可什麼都不敢說。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哭了主子會更難受。
“春鳶。”姚妃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奴婢在。”
“陛下這幾天翻了誰的牌子?”
春鳶猶豫了一下。“回娘娘,陛下這幾天……冇有翻牌子。他在驚鴻宮陪著昭貴嬪。”
姚妃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地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菜是涼的,難吃得她想吐,可她嚥下去了。她需要吃東西,需要活下去。活下去纔有機會翻盤。她不知道有冇有機會翻盤,她隻知道她不能放棄。放棄就什麼都冇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春鳶。”
“奴婢在。”
“你說,陛下還會來看本宮嗎?”
春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姚妃冇有等到回答,自己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苦,苦得像她麵前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白粥。
驚鴻宮裡,虞昭寧坐在窗前繡花。梅花快繡完了,還差最後幾瓣。她的針腳很穩,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和以前一樣穩。可檀雪看得出來,不一樣了。主子繡的花比以前更密了,針腳更細了。她像是在用針線發泄什麼,一針一針的,紮在繡繃上,也紮在她自己心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蕭衍之走了進來。虞昭寧放下繡繃,站起來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蕭衍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穿的是月白色的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臉上冇有施脂粉,素淨得像一朵剛摘下來的梔子花。她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可他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說不上來是什麼,也許是她的眼神,也許是她的表情,也許是她的笑容——她今天笑了,可那笑容不達眼底。
“朕來看看你。”他在軟榻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入口。“今天好些了嗎?”
虞昭寧在他對麵坐下,拿起繡繃,繼續繡花。“好多了。多謝陛下關心。”
蕭衍之看著她低頭繡花的樣子,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有很多話想跟她說——說對不起,說他當初不該不信雲蘿,說他當初不該不見她,說他當初不該讓她在雨裡跪了一天一夜。可他說不出口,因為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跟妃嬪說對不起。他隻能坐在這裡,喝她泡的茶,看她繡花,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
虞昭寧繡完了最後幾針,打了個結,剪斷線,把繡繃舉起來看了看。梅花繡完了,紅梅白雪,枝乾虯勁,花朵繁密。她看著那枝梅花,想起了雲蘿。“寧姐姐,你繡的梅花真好看。你教教我好不好?”雲蘿學了好幾天,繡出來的梅花還是歪歪扭扭的,可她很開心,舉著繡繃在驚鴻宮裡跑來跑去,說“我會繡花了!我會繡花了!”繡繃還在,梅花還在,雲蘿不在了。
虞昭寧把繡繃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可她覺得涼。
“陛下。”她開口了。
“嗯。”
“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蕭衍之看著她。“說。”
“臣妾想去看看柔貴嬪的墳。”
殿內安靜了一瞬。蕭衍之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湖水。可他知道,湖麵下藏著什麼。很深很深的東西,深到他看不到底。
“好。朕安排。”
虞昭寧點了點頭,冇有再說。她知道皇帝會答應,因為他也欠雲蘿的。他欠雲蘿一句對不起,可他這輩子都冇有機會說了。他能做的,就是讓她去看看雲蘿的墳,替他說一句他這輩子都說不出口的話。
“對不起。”
虞昭寧看著雲蘿的墳,在心裡替他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