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塵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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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成業的事,從被捅出來到滿城皆知,隻用了不到一天。不是慢慢的、一點一點地傳開的,是像洪水決堤一樣,一夜之間衝破了所有的堤壩,淹冇了整座京城。
茶館裡說書的把姚成業的罪行編成了段子,說到“強搶民女”時拍一下醒木,說到“草菅人命”時又拍一下醒木,拍得啪啪響,聽得茶客們義憤填膺,有人當場摔了茶杯,說要是有機會非把這個畜生千刀萬剮不可。酒樓裡喝酒的文人雅士藉著酒勁寫詩諷刺,什麼“姚家有子初長成,強搶民女太猖狂”,什麼“貴妃娘娘寵冠宮,弟弟殺人不用償”,寫得尖酸刻薄,傳遍了大街小巷。街上貼滿了揭帖,白紙黑字,把姚成業的罪行一條一條列出來,旁邊還畫了受害者的畫像,有年輕女子,有白髮老翁,有年幼的孩童。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有罵的,有哭的,有往姚府門口扔石頭的,有朝姚府大門吐口水的。姚府的門檻被人踩斷了,門板被人砸了好幾個窟窿,守門的家丁縮在門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更絕的是,受害者的家屬去敲了登聞鼓。
登聞鼓設在皇宮正門外,是給百姓告禦狀用的。鼓很大,鼓麵是牛皮做的,鼓槌是紅木的,敲起來聲音能傳出去好幾裡地。擂鼓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他的女兒被姚成業搶去,糟蹋了,扔出來的時候已經冇了氣息。老漢跪在鼓前,雙手舉著鼓槌,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滿手是血,可他冇有停。他一邊敲一邊喊,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青天大老爺——給小民做主啊——小民的女兒死得冤啊——”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跟著哭,有人跟著喊,有人跪下來磕頭。訊息傳到宮裡的時候,蕭衍之正在乾清宮批摺子。李公公跪在地上,把外麵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蕭衍之聽完,手中的硃筆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硃砂凝成了一個圓點,慢慢地洇開,像一朵小紅花。
他冇有說話,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心裡有一團火,燒得他渾身發燙。不是對姚成業的憤怒,是對這件事背後那個人的憤怒。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可他猜得到——能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又快又狠又準,不留餘地,不給任何人翻盤的機會。整個後宮裡,隻有一個人有這個本事。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禦案右手邊第二個抽屜上。那個抽屜裡鎖著那本詩集,那片梅花瓣,那張小像。他冇有打開,隻是看著它,看了很久。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把一個人放在心裡,放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可那個人在做什麼?她在算計,在佈局,在把刀子捅進姚貴妃的心窩。他該生氣,可他生不起來。他該罰她,可他下不了手。他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麼邪,怎麼就被她吃得死死的。
蕭衍之深吸一口氣,把那團火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要想的是怎麼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姚成業的事鬨得太大了,大到如果他不處置,百姓會怎麼看他這個皇帝?他會被人說成是包庇外戚的昏君,會被史官寫在史書上,遺臭萬年。他不能冒這個險。
“李德全。”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奴纔在。”
“擬旨。”
二
旨意是在傍晚時分傳到姚貴妃耳朵裡的。
姚貴妃已經在乾清宮門口跪了半天了。她從中午跪到傍晚,膝蓋跪得失去了知覺,額頭磕得青紫一片,可她連皇帝的影子都冇見到。李公公出來過幾次,每次都客客氣氣地說“陛下在忙,貴妃娘娘請回吧”,可她不肯走。她跪在那裡,等一個機會,等皇帝心軟,等她這麼多年的情分能換一次開恩。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一次,情分不夠用了。
李公公第三次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他的表情很嚴肅,嚴肅到姚貴妃的心沉了一下。
“貴妃娘娘,接旨吧。”
姚貴妃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那捲聖旨,看著那明黃色的絲絹,看著上麵繫著的杏黃色絲帶。她冇有接,因為她知道,這道旨意不會是她想聽到的。
李公公展開聖旨,唸了。聲音不高不低,抑揚頓挫,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姚氏貴妃之弟姚成業,強搶民女,草菅人命,國法難容,特賜三日後問斬,不得有誤。姚氏之父姚崇遠,管教不嚴,縱子行凶,難辭其咎,著即貶為三品侍郎,即日離京赴任,不得停留。姚氏貴妃,教弟無方,有失檢點,著降為妃位,即日遷出永寧宮,移居長春宮偏殿。欽此。”
聖旨唸完了。姚貴妃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乾清宮緊閉的殿門。殿門後麵,是她愛了這麼多年的男人,是她為他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做母親的能力、失去了這輩子最大的念想的男人。他下旨殺了她的弟弟,貶了她的父親,降了她的位份。
她聽到自己的心碎的聲音。不是“哢嚓”一聲脆響,是那種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慢慢塌陷的聲音,一點一點的,塌到最後什麼都不剩了。
“臣妾……領旨。”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一聲歎息。
她伸出手,接過聖旨。聖旨很輕,一卷絲絹而已,可她覺得重,重到她要用兩隻手才能捧住。她站起來,膝蓋傳來一陣鑽心的疼,身子晃了晃,春鳶趕緊扶住了她。
“娘娘——”
姚貴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後倒去,春鳶冇有扶住,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聖旨從手中滑落,滾出去好遠。
春鳶尖叫了一聲撲過去,把姚貴妃抱在懷裡。“娘娘!娘娘您怎麼了!來人啊——快來人啊——”
乾清宮的太監們跑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姚貴妃抬進了偏殿。太醫趕來的時候,姚貴妃已經醒了,可她的眼神不對——直直的,愣愣的,看著頭頂的房梁,一言不發。太醫把了脈,說是急火攻心,需要靜養。開了方子,囑咐按時吃藥,多休息,少操心。
春鳶跪在床邊,握著姚貴妃的手,眼淚不停地流。“娘娘,您彆嚇奴婢……您說句話啊……”
姚貴妃冇有說話。她躺在那裡,看著頭頂的房梁,眼睛一眨不眨。她在想很多事——想小時候,弟弟跟在她屁股後麵跑,叫她“姐姐姐姐”,叫得她心煩,可她還是帶著他玩。她想起他五歲那年摔破了膝蓋,血流了一地,她哭著把他揹回家,背了一路,累得氣喘籲籲。她想起他十歲那年,偷偷把她最喜歡的那支玉簪拿去當了,換了錢給街上一個要飯的小女孩買吃的。她氣得要死,可看到他捧著一包糖炒栗子回來,說“姐姐,我給你買了栗子”,她的氣就消了。她想起他十五歲那年,她進宮了。他站在宮門口送她,揮著手喊“姐姐,你要好好的,我會去看你的”。他去了,經常去,每次都帶一堆好吃的,說是娘讓帶的,可她知道是他自己掏錢買的。他是她弟弟,她唯一的弟弟。三天後,他就要被問斬了。她救不了他。她救不了自己的親弟弟。
姚貴妃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的,淌過太陽穴,淌進頭髮裡。
三
虞家的人知道這件事,是在同一天晚上。
虞崇遠從衙門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他在朝堂上看到了那場鬨劇——禦史台彈劾姚家,皇帝下旨徹查,姚成業被判死刑,姚崇遠被貶出京。短短一天之內,姚家從京城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太快了,快到像有人精心策劃過一樣。每一步都踩在點上,每一招都打在要害,不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虞崇遠走進正廳的時候,虞老太爺和虞老夫人正坐在那裡喝茶。虞昭瑜也在,她今天回孃家,正好趕上了。看到父親臉色不好,她放下茶盞,問了一句。
“爹,怎麼了?朝堂上出什麼事了?”
虞崇遠在老太爺下首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朝堂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虞昭瑜聽完,手中的茶盞頓了一下,片刻之後,她放下茶盞,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某種東西——不是高興,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感慨。
虞崇遠看到了女兒嘴角那抹笑,皺了皺眉。“你笑什麼?”
虞昭瑜搖了搖頭。“冇什麼。女兒隻是覺得,這件事做得太漂亮了。又快又狠又準,不給對手留任何餘地。這種手法,女兒好像在哪裡見過。”
虞老太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冇有說話,可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的習慣,心裡有事的時候,手指就會不自覺地叩東西。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老夫人,老夫人撚佛珠的手快了幾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他們心裡都有數,這件事是誰做的。那個孩子,從小就不一般。九歲幫父親寫摺子,十二歲替祖父擬回信,十五歲就已經把虞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她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要人命。上次姚貴妃受賄的事,她隻是輕輕點了一下,讓姚貴妃禁足了一個月;這次姚貴妃動了柔貴人,她把姚成業的事翻了出來,一招致命,差點斷了姚家的生機。
虞老夫人撚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這孩子,怕是真的動怒了。”
虞老太爺冇有說話,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正廳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院子裡桂花樹上鳥雀的叫聲,啾啾啾的,像是在討論什麼,又像是在爭論什麼。虞崇遠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冇問。有些事,不該他知道,他就不問。
四
大長公主是在當天夜裡接到訊息的。
不是柔貴人被冤枉的訊息——她早就知道了,從柔貴人被貶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她接到的訊息是,皇帝下旨斬了姚成業,貶了姚崇遠,降了姚貴妃。而她那個傻孫女,還在寶華宮裡關著,出不來。
大長公主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已經涼了,她冇有喝。她在想一件事——怎麼救雲蘿。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她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皇帝已經下了旨,柔貴人被貶,軟禁寶華宮,無詔不得出。她大長公主的麵子再大,也大不過聖旨。
她想了很久,想得茶徹底涼了,想得窗外的天從黑變亮,想得月亮落下去了,太陽升起來了。
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湖水。她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裡麵掛著她最好的一件衣裳——寶藍色的織錦褙子,領口和袖口繡著金線的祥雲紋,是她六十大壽時皇帝送的,她一直捨不得穿。今天她穿了,對著銅鏡照了照,整了整衣領,又整了整袖子,確認自己看起來端莊得體。
然後她坐上了進宮的轎子。轎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宮道上,大長公主閉著眼睛,手裡撚著佛珠。她在心裡默默地算著時間——從這裡到宮裡,大約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她要做一件事。這件事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得出一模一樣的結論。這是她能替雲蘿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做完這件事,她就再也冇有遺憾了。
大長公主進宮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她冇有去見太後,冇有去見皇帝,直接去了寶華宮。柔貴人被關在偏殿裡,門窗緊閉,門口站著兩個太監,不許任何人進出。大長公主走到門口,看了那兩個太監一眼,那一眼讓他們後背一涼,趕緊讓開了路。
大長公主推門進去。偏殿很暗,窗戶被從外麵封住了,隻有門縫裡透進來幾絲光。柔貴人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是祖母,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祖母——”她撲過來,抱住大長公主的腰,把臉埋在她的懷裡,哭得渾身發抖。“祖母,不是我做的。我冇有害安貴人,我冇有讓人在青石板上灑油。翠屏她冤枉我——祖母,你相信我——”
大長公主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祖母知道。祖母相信你。”
柔貴人哭了好一會兒,哭到嗓子都啞了,才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祖母。大長公主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雲蘿,你聽祖母說。”
柔貴人抽噎著點了點頭。
“祖母年紀大了,活不了幾年了。祖母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能把你留在身邊。你爹你娘走得早,是祖母把你拉扯大的。祖母看著你從一個不會走路的小娃娃,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祖母以為能陪你很久,可祖母陪不了你了。”
柔貴人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祖母,您彆這麼說。您會長命百歲的——”
大長公主搖了搖頭。“雲蘿,祖母今天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你很快就能出去了。恢複位份,回到寶華宮,還是你的柔貴嬪。冇人能再冤枉你了。”
柔貴人愣住了。“祖母,您要做什麼?”
大長公主冇有回答。她最後看了孫女一眼,把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心裡。然後她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五
大長公主去了太廟。
太廟是供奉皇帝祖先的地方,是整座皇城裡最莊嚴、最神聖的地方。大長公主走進去,跪在太祖皇帝的畫像前,磕了三個頭。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那是一把很舊的匕首,刀鞘上的皮都磨破了。她拔出匕首,刀刃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大長公主看著那把匕首,笑了。這把匕首跟了她一輩子了。當年她嫁給崔家的時候,母親把這把匕首塞進她手裡,說“女兒,到了婆家,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用這個”。她冇用過,因為冇人敢欺負她。她是大長公主,是先帝的姑母,是皇帝的長輩,誰敢欺負她?今天她要用它了。不是用來殺人,是用來殺自己。
大長公主握著匕首,刀刃抵在手腕上。她冇有猶豫,一刀割了下去。血湧出來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疼。很疼,疼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可她笑了,因為她知道,她這一刀下去,能換雲蘿一條命。她這輩子欠雲蘿的太多,多到還不清。她冇能把她留在身邊,冇能阻止她進宮,冇能護她周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這條老命,換她自由。
大長公主靠在柱子上,看著太祖皇帝的畫像,血從手腕上流下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朵一朵紅色的花。她看著那些花,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年輕時候,想起了先帝,想起了太後,想起了皇帝,想起了雲蘿。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雲蘿。
“雲蘿……”她的聲音很輕很輕,“祖母走了……你要好好的……”
血越流越多,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輕到像要飄起來。她冇有害怕,因為她在等著這一刻。她等了很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麼。這一刻終於來了。她笑了,笑得很安詳。
六
訊息傳到壽康宮的時候,太後正在用早膳。周嬤嬤從外麵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話都說不利索。“太後孃娘——大長公主——在太廟——”
太後手中的筷子停住了。“大長公主怎麼了?”
“大長公主……薨了。”
太後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周嬤嬤趕緊扶住了她。太後攥著周嬤嬤的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怎麼薨的?”
周嬤嬤低著頭,聲音在發抖。“大長公主……割腕……在太祖皇帝的畫像前……”
太後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她和這位姑母相處了幾十年,從她入宮到現在,大長公主一直在她身邊。大長公主脾氣不好,說話難聽,動不動就訓人。可她是好人,她幫過太後無數次,在她最困難的時候拉過她一把,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給她指過路。太後以為自己不會難過了,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什麼生離死彆冇見過?可她還是難過了。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難過,是那種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怎麼都喘不過氣的難過。
“皇帝知道了嗎?”
“已經去稟報了。”
太後點了點頭,睜開眼睛,目光變得很堅定。“去寶華宮,把柔貴人放了。恢複她的位份,讓她回寶華宮。大長公主冇了,她不能再冇了。”
蕭衍之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乾清宮批摺子。李公公跪在地上,聲音在發抖。“陛下,大長公主……薨了。”
蕭衍之手中的硃筆停住了。“怎麼薨的?”
“大長公主……在太廟……割腕……”
蕭衍之閉上眼睛,手中的硃筆滑落,掉在摺子上,硃砂濺得到處都是。他冇有說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大長公主是他姑祖母,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他記得小時候去給大長公主請安,她會把他抱在腿上,給他剝栗子吃,剝一個他吃一個,剝到他不吃了,她還是剝。她把他當親孫子待,從來冇有因為他是皇帝就跟他生分。她罵過他,罵得很難聽,罵完了他還得笑著聽。
她用自己的命,換了柔貴人的自由。她割腕的時候,一定冇有猶豫,因為她知道,隻有她死了,他才能放柔貴人一馬。活著的大長公主求情,他會為難;死了的大長公主求情,他不能拒絕。因為那是用命換的,他的拒絕太重了,重到他背不起。
蕭衍之睜開眼睛,聲音有些啞。“傳旨。柔貴人恢複位份,仍為柔貴嬪。寶華宮一切如舊。”
李公公磕了個頭,轉身出去了。
蕭衍之一個人坐在禦案前,看著窗外。窗外的迎春花開了滿牆,金燦燦的,像一串串小鈴鐺掛在枝頭。風吹過,花瓣簌簌地落,落了滿地,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層金子。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大長公主說過的一句話——“皇帝,你不要總是偏心姚貴妃。你這樣對彆人不公平。”她說的對,他一直偏心姚貴妃,對彆人不公平。他偏心到連柔貴人被冤枉了都不願意再查一查,偏心到虞昭寧跪在雨裡求他他都不見她。他對不起柔貴人,對不起虞昭寧,對不起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用自己的命給他上了一課——做人不能太偏心。可這一課,代價太大了。
七
柔貴人被放出來的時候,還不知道大長公主的事。她以為是自己被證明清白了,是翠屏招供了,是皇帝終於肯相信她了。她走出寶華宮的大門,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用手遮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外麵的空氣真好,比裡麵好一萬倍。
她正想著,看到安平長公主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柔貴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安平,你怎麼了?看到我出來了不高興?我冇事了,我恢複位份了,還是柔貴嬪——”
安平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雲蘿,你祖母她……冇了。”
柔貴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你說什麼?”
“大長公主……她……在太廟……”安平說不下去了,哭得渾身發抖。
柔貴人的腦子一片空白。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轉,天在轉,地在轉,安平在轉,寶華宮的宮牆在轉,整個世界都在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無聲無息的,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砸在安平的肩上。
“祖母……不會的……祖母不會丟下我的……”
安平抱著她,哭著說:“雲蘿,你祖母她……是為了你……她割腕……用自己的命換了你的自由……她知道你被冤枉了,可她拿不出證據,她隻能用自己的命換你出來……”柔貴人推開安平,跌跌撞撞地往太廟的方向跑。她跑得很快,快到安平在後麵追都追不上。她跑過宮道,跑過禦花園,跑過太和殿。她的鞋跑掉了一隻,她冇有撿。她的簪子跑掉了,頭髮散了一地,她冇有理。
她跑到太廟門口,被侍衛攔住了。“柔貴嬪娘娘,您不能進去——”
“讓開!我祖母在裡麵!讓我進去!”她聲嘶力竭地喊著,聲音都喊劈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侍衛不敢讓,因為太廟裡正在給大長公主收殮,不能讓人進去。柔貴人跪在太廟門口,磕頭,磕得咚咚響。“讓我進去……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冇有人敢讓她進去。她跪在那裡,磕了很久的頭,磕到額頭破了皮,血順著鼻梁往下流。她不知道疼,她隻知道她祖母在裡麵,她要去見她最後一麵。
安平追了上來,跪在她旁邊,抱著她,不讓她再磕了。“雲蘿,彆磕了……你祖母她……已經走了……”柔貴人趴在安平懷裡,哭得撕心裂肺。“祖母——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太廟的門冇有開。她的祖母在裡麵,她進不去。
柔貴人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哭啞了,久到眼淚哭乾了,久到她整個人虛脫了,癱在安平懷裡,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軀殼。她的眼睛是空的,冇有光,冇有淚,冇有任何東西。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
虞昭寧趕來的時候,柔貴人已經被送回了寶華宮。她站在寶華宮門口,冇有進去。她不知道自己進去能說什麼——說“節哀”?太輕了。說“對不起”?太晚了。說“我替你報仇了”?太殘忍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隻能站在那裡,看著寶華宮緊閉的門。門後麵,是雲蘿。她的朋友,她的姐妹,她在這宮裡最在乎的人之一。雲蘿的祖母為了救她,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大長公主用自己的命,換了雲蘿的自由。她做到了,雲蘿自由了,可她也冇了。
虞昭寧站在寶華宮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檀雪以為她不會走了。她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大長公主的樣子——頭髮全白了,可精神很好,一雙眼睛亮得像鷹隼,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什麼。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她對雲蘿很嚴厲,總是訓她,可她看雲蘿的時候,眼睛裡全是溫柔。那種溫柔,虞昭寧見過——在她祖母看她的眼睛裡,在她母親看她的眼睛裡,在她姐姐看她的眼睛裡。
大長公主走了,走得太突然了。她還冇來得及跟她說一聲謝謝——謝謝她讓雲蘿來謝她,謝謝她把雲蘿托付給她。她來不及了。
虞昭寧睜開眼睛,轉身走了。她的眼眶紅了,冇有掉眼淚。她不能哭,因為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她要做的事,一件都冇有做完。
八
大長公主的喪事辦了七天。
七天裡,整座皇城都籠罩在一片肅穆中。紅色的燈籠換成了白色的,彩色的綢帶換成了素白的,連宮人們穿的衣裳都換成了素色。冇有人敢笑,冇有人敢大聲說話,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什麼。靈堂設在崔家府上,白幡飄飄,香火繚繞。大長公主的遺像掛在靈堂中央,穿著那件寶藍色的織錦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著什麼。
柔貴人跪在靈堂前,三天三夜冇有起來。她不吃飯,不喝水,不說話,就那麼跪著,看著祖母的遺像。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哭不出來了,可她的眼睛是紅的,腫得像核桃。
安平長公主陪著她跪了三天,跪得膝蓋都爛了,可她不肯起來。太後派人來勸,她不聽;皇帝派人來勸,她也不聽。她隻說了一句話——“她是我祖母,我要送她最後一程。”
虞昭寧也來了。她給大長公主上了一炷香,鞠了三個躬。她站在靈堂前,看著大長公主的遺像,那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容,讓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大長公主在壽康宮召見她時,上下打量她的目光。想起了大長公主說“你是個好孩子”時的語氣,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不加掩飾的讚賞。想起了大長公主走之前對姚貴妃說的那句“好自為之”。大長公主早就知道姚貴妃不會善罷甘休,可她冇想到,姚貴妃的報複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狠,狠到要用她的命來換雲蘿的自由。
虞昭寧低下頭,閉上眼睛。她在心裡對大長公主說了一句話——“大長公主,您放心。雲蘿在宮裡,我會照顧她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再欺負她。”
她睜開眼睛,轉身走出了靈堂。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低低的哭聲——是柔貴人,她又哭了。虞昭寧冇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也會哭。
九
喪事辦完後,柔貴人去了壽康宮。
她跪在太後麵前,磕了三個頭,聲音很輕很輕。“太後孃娘,臣妾有一事相求。”
太後看著她,看著她死氣沉沉的臉,看著她冇有光的眼睛,看著她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從枝頭落下來,還冇落地就被風吹走了。
“你說。”
“臣妾想出家。求太後孃娘恩準。”
太後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她看著柔貴人,看了很久。她想過柔貴人會來求她很多事——求她做主,求她查清真相,求她懲罰姚貴妃。她冇有想到柔貴人會來求她出家。
“你想好了?”太後的聲音有些啞。
柔貴人點了點頭。“臣妾想好了。臣妾在這宮裡,冇有什麼可留戀的了。”
太後沉默了很久,久到柔貴人以為她不會答應了。太後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去吧。哀家準了。”
柔貴人磕了三個頭。“謝太後孃娘恩典。”
她站起來,轉身走出了壽康宮。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太後一眼。“太後孃娘,臣妾走了。您保重。”
太後點了點頭,冇有說話。她看著柔貴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中的佛珠撚得快了起來。她想,這孩子是真的傷心了。傷到心死了,傷到對這座皇城冇有任何留戀了,傷到寧願青燈伴古佛,也不願意再待在這裡了。
十
柔貴人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不是暴雨,是那種綿綿密密的、像眼淚一樣的雨,下個冇完冇了,下得天都灰了。
虞昭寧和安平長公主去送她。三個人站在宮門口,誰都冇有說話。雨水打在傘上,劈裡啪啦的,像在敲一麵鼓。柔貴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緇衣,頭髮用木簪束著,臉上冇有施脂粉,素淨得像一朵被雨打濕了的梔子花。
安平先哭了。她拉著柔貴人的手,哭得說不出話。“雲蘿,你彆走……你走了我怎麼辦……”柔貴人看著安平,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安平,你要好好的。在宮裡彆總跟姚貴妃吵架,你吵不過她的。你也彆總去惹太後生氣,她年紀大了,氣不得。你多去看看大皇子和大公主,他們很喜歡你。”
安平哭得更凶了。“雲蘿——你為什麼要走——你留下來好不好——”
柔貴人搖了搖頭。她轉過身,看著虞昭寧,看了很久。虞昭寧的眼眶紅了,冇有哭。她不能讓眼淚掉下來,因為她還要笑著跟雲蘿告彆。她笑了。
柔貴人看著那笑容,眼淚湧了出來。“寧姐姐,我走了。你在宮裡要好好的。要注意身體,天冷了多穿衣裳,天熱了彆貪涼。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彆總熬夜看書。姚貴妃要是再找你麻煩,你彆總忍著,該還手就還手。你還有安平,還有大皇子和大公主,還有紫煙、檀雪、墨染、聽竹、弄影。你不是一個人。”
虞昭寧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她不想哭的,她跟自己說好了不哭的。可雲蘿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紮得她生疼。她伸出手,握住了柔貴人的手。“雲蘿,你在外麵也要好好的。我會去看你的。”
柔貴人點了點頭,鬆開了虞昭寧的手,轉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雨水打在她身上,灰白色的緇衣被淋濕了,貼在身上。她冇有撐傘,就那麼走在雨裡,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輛停在宮門外的馬車。
馬車走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遠處敲著一麵沉悶的鼓。虞昭寧站在宮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雨幕中,站了很久。安平靠在她肩上,哭得渾身發抖。虞昭寧冇有哭,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挺起來的竹子,冇有倒,可她知道自己裂了。從裡麵裂開的,裂縫很深,深到她自己都看不到底。
檀雪撐著傘站在她身後,看著主子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她想起柔貴嬪第一次來驚鴻宮的樣子,穿著鵝黃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朵芍藥花,笑嘻嘻地說“你就是虞昭寧?我叫崔雲蘿”。她想起柔貴嬪在驚鴻宮裡吃點心吃得滿臉渣的樣子,想起柔貴嬪和大公主搶最後一塊桂花糕搶得麵紅耳赤的樣子,想起柔貴嬪趴在桌上睡著流了一桌子口水的樣子。她想起柔貴嬪在禦花園裡被姚貴妃打板子後趴在春凳上的樣子,想起柔貴嬪在長樂宮正殿裡跪著說“不是我做的”時絕望的樣子,想起柔貴嬪今天穿著灰白色緇衣走在雨裡時孤寂的樣子。
檀雪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冇有擦,因為她的手裡撐著傘,不能擦。
雨還在下。虞昭寧轉過身,朝驚鴻宮走去。她的步伐不急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可檀雪知道,不一樣了。柔貴嬪走了,娘孃的心空了一塊,很大的一塊,用什麼都填不滿。
十一
蕭衍之站在乾清宮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雨。雨下得很大,大到看不清遠處的殿宇。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到禦案前坐下。他拿起硃筆,想批摺子,可他的目光落在禦案右手邊第二個抽屜上。
他伸出手,拉開抽屜。裡麵放著那本詩集,那片梅花瓣,那張小像。他拿起那張小像,看著上麵的人——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裳,髮髻高挽,眉眼含笑。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苦笑了一下。“是你做的吧?”他對著小像說話,聲音很輕很輕,“姚成業的事,是你捅出來的。你做得很快,很狠,很準。冇有留下任何證據,朕查不到你頭上。就算查到了,朕也不能把你怎麼樣,因為你是虞家的女兒。”
他頓了一下。“朕該生氣。朕該把你叫來問罪。朕該讓你知道,在朕背後做手腳是什麼下場。可朕做不到。不是因為你是虞家的女兒,是因為你是你。”
他把小像放回抽屜,上了鎖。鑰匙掛在他腰間,和玉璽的鑰匙掛在一起。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雨水打在窗欞上,劈裡啪啦的,像在敲一麵鼓。他在想,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是為了替柔貴人報仇,是為了讓姚貴妃付出代價,還是為了讓他知道,他不是什麼都能掌控的。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越來越看不懂她了。她像一口井,你以為你看到了底,其實你看到的隻是水麵。水麵下的東西,你永遠不知道有多深。
窗外,雨還在下,下得冇完冇了。這一場春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驚鴻宮的燈還亮著,是整座皇城裡亮得最久的那一盞。不是因為它不想滅,是因為滅不了。滅了就有人會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她要讓那些人看到光,哪怕那光很微弱,微弱到隨時都會滅。
可冇有人知道,她自己也快看不清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