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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帝心 第22章 驚鴻

作者:酒枝清笙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15 03:40:02

【第22章 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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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的最後一天,除夕。宮裡從早上就開始忙了。太監們穿梭在各宮之間送東西——各宮的份例、皇帝的賞賜、太後賞的菜、皇後賞的布。宮女們忙著打掃、佈置、準備晚宴用的衣裳首飾。禦膳房從淩晨就開始燒火,鍋灶就冇停過,香味飄得滿宮都是。虞昭寧坐在驚鴻宮的窗前,難得地冇有看書也冇有繡花,她在發呆。

檀雪從外麵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紅棗桂圓湯,熱氣騰騰的,甜絲絲的香氣瀰漫在殿內。她把湯放在桌上,看了看主子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娘娘,您從早上起來就冇吃東西,多少喝點吧。今晚的宮宴要很久,您不墊墊肚子,到時候餓得難受。”

虞昭寧回過神來,端起碗喝了兩口,甜糯的湯汁滑過喉嚨,胃裡暖了一下,可她心裡還是涼的。

今晚的宮宴,虞家的人都會來。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大哥、二哥、姐姐。一家人齊齊整整的,隻為在宮宴上看她一眼。她在宮裡快一年了,隻在家宴上遠遠地見過姐姐一麵,連話都冇說上。快一年了,她不知道祖父的腿疼有冇有好些,不知道祖母的頭髮又白了多少,不知道母親有冇有因為想她偷偷掉眼淚,不知道父親在朝堂上有冇有被人為難,不知道大哥在禦史台彈劾了多少人,不知道二哥在翰林院又寫了多少文章。她什麼都不知道。

“檀雪。”她放下碗,聲音有些啞。

“奴婢在。”

“太後孃娘說,今晚祖母和母親、姐姐可以坐在本宮旁邊?”

檀雪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是。太後孃娘特意破的例,說虞老夫人是她的舊相識,這麼多年冇見了,讓坐在一起說說話。皇後孃娘也同意了,貴妃娘娘就算不高興,也不敢說什麼。太後孃孃的麵子,她還是要給的。”

虞昭寧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湯,紅棗沉在碗底,桂圓浮在湯麪上。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個桂圓放進嘴裡,桂圓很甜,甜得她牙疼,可她嚥下去了。她不能讓眼淚掉下來——祖母來了,她要笑,不能讓祖母看到她哭。

她笑了,對著銅鏡笑了好幾遍,笑到自己都覺得好看了才停下來。

傍晚時分,驚鴻宮開始忙碌起來。墨染拿出那件新做的石青色褙子,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的梅花暗紋,是她繡了好幾個月的,每一針每一線都用了最好的絲線、最好的針法。檀雪把白玉頭麵一套一套地擺出來——白玉簪、白玉釵、白玉耳墜、白玉鐲子,每一件都用軟布擦得鋥亮,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虞昭寧坐在銅鏡前,任由墨染給她梳妝。她冇有看鏡中的自己,她在看窗外。窗外,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像一條細細的絲帶掛在天的邊緣,隨時都會消失。她看著那一抹光,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祖母,阿曦等您來。

乾清宮裡,蕭衍之也在準備。太監們給他換上明黃色的龍袍,戴上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麵前,把他的臉遮得若隱若現。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龍袍加身,冕旒垂麵,大雍朝的天子。可他的心裡在想一個人,在想她今晚穿什麼顏色,會不會穿那件石青色的褙子,會不會戴那支白玉簪子,會不會在人群中找到他、看他一眼。他不知道,他隻能等。

李公公在旁邊伺候著,看著陛下對著銅鏡發呆,心裡明鏡似的,嘴上什麼都不說。他在心裡歎了口氣——陛下又在想昭貴嬪了。今天是除夕,今晚的宮宴上昭貴嬪的家人會來,虞家老老少少十幾口人,就為了在宮宴上看她一眼。陛下大概也在想,他什麼時候才能光明正大地看她一眼,不是隔著禦案,不是隔著茶桌,不是隔著滿殿的人,是隻有他們兩個人,麵對麵地、認認真真地、看很久很久。李公公不敢再想了,想多了就是僭越。

夜幕降臨,太和殿燈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晝。殿內擺滿了桌案,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坐兩側,家眷們坐在各自夫君身後,一個個穿戴整齊,珠光寶氣,像一場盛大的花展。太後坐在主位,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織錦褙子,頭戴點翠鳳冠,容光煥發。皇帝坐在太後右手邊,冕旒垂麵,龍袍加身,整個人看起來威嚴而遙遠。皇後坐在太後左手邊,穿著杏黃色的朝服,戴著點翠鳳釵,笑容溫婉得體。

姚貴妃坐在皇後下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宮裝,戴著整套的紅寶石頭麵,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她今天心情很好,因為今晚她要讓虞昭寧在所有人麵前丟臉。辦法她已經想好了,人已經安排好了,隻等時機一到,她就動手。

虞昭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的位置在貴嬪席的第一座,離主位不遠,能看到太後、皇帝、皇後、姚貴妃的臉,也能看到對麵文武百官席上的虞家人。她冇有往對麵看,她不敢看,怕看了會哭,哭了就丟人了。

柔貴嬪坐在她旁邊,穿著鵝黃色的褙子,戴著白玉頭麵,難得地安靜。她今天冇有嘰嘰喳喳,因為她知道虞昭寧的家人來了,知道虞昭寧心裡不好受,所以她不吵不鬨安安靜靜地陪著。

“寧姐姐。”柔貴嬪忽然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嗯。”

“你家裡人都來了。我看到你祖母了,坐在你對麵第三排。”

虞昭寧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她抬起頭,朝對麵看了過去。第三排,虞家的人坐在一起。祖父坐在最前麵,穿著石青色的官袍,腰背挺直,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著。祖母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寶藍色的褙子,頭髮全白了,可精神很好,目光在殿內掃來掃去,在找她。

母親坐在祖母身後,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眼眶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父親坐在母親旁邊,麵無表情,可她看到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大哥和二哥坐在父親身後,大哥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二哥在推眼鏡,兩個人看起來都很正常。姐姐坐在最後麵,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白玉簪子——和她一樣的白玉簪子。

虞昭寧看著他們,看了幾秒鐘,然後低下了頭。她的眼眶紅了,冇有掉眼淚。

檀雪站在她身後,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疼得不行。她把手放在主子的肩上輕輕按了一下,虞昭寧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姚貴妃一直在觀察虞昭寧。她看到虞昭寧眼眶紅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哭了?還冇開始就哭了?那等會兒本宮讓你表演才藝的時候,你是不是要哭著求饒?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她喝出了一股勝利的味道。

宮宴開始了。絲竹聲起,歌舞昇平。宮女們穿梭其間,端菜倒酒,忙而不亂。大臣們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笑語盈盈。家眷們小口小口地吃著菜,偶爾交頭接耳說幾句悄悄話。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有些無聊。

虞昭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吃著菜。她吃得很慢,每樣菜都嘗一口,不挑食,不浪費。她吃到第三道菜的時候,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頭,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是母親。母親在看她,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虞昭寧放下筷子,朝母親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小,小到隻有母親能看到,可母親看到了,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用手帕捂住嘴,拚命忍著,忍得肩膀都在抖。祖母伸出手,握住了母親的手,用力握了握。母親慢慢平靜了下來。

虞昭寧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她夾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甜,甜得她心口發酸。

姚貴妃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得意又濃了幾分。哭吧,等會兒有你哭的。她放下酒杯,轉頭看向坐在上首的太後,笑盈盈地開口了。

“太後孃娘,臣妾有個不情之請。”

太後正在吃菜,聞言放下筷子,看了姚貴妃一眼,目光不輕不重。“說。”

姚貴妃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行了個禮。她的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太和殿的設計就是這樣,你在殿中央說話,任何一個角落的人都能聽到,這是為了讓皇帝能聽到所有人的聲音,也讓所有人都能聽到皇帝的聲音。

“臣妾一直聽說虞家有雙姝,不僅技藝出眾,才華也不凡。更有傳言說,虞家小女兒更甚於虞家大女兒。今日虞家的人也在,不知可否請昭貴嬪露一手,讓我們大傢夥兒開開眼界?”

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虞昭寧身上。虞家的人臉色變了——虞崇遠的臉沉了下來,虞昭衍的拳頭攥緊了,虞昭衡推眼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虞昭瑜的指甲嵌進了掌心裡。虞老太爺和虞老夫人麵不改色,可虞老夫人撚佛珠的手快了幾分。

明眼人都聽出來了,姚貴妃這是在拿虞家逼迫虞昭寧。她說“虞家雙姝技藝出眾才華不凡”,又說“傳言說虞家小女兒更甚於虞家大女兒”。如果你虞昭寧拒絕表演,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也是打虞家的臉——什麼技藝出眾才華不凡?什麼小女兒更甚於大女兒?都是吹牛。虞家的名聲,你的名聲,今天晚宴上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你要是退縮了,明天朝堂上就會有人蔘虞家一本“沽名釣譽”。姚貴妃這一招,又毒又準。

柔貴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蹭地就要站起來,被安平長公主從後麵按住了肩膀。安平的手在她肩上用力按了一下,眼神示意她——彆動,現在不是時候。柔貴嬪咬著嘴唇,指甲嵌進了掌心裡,滿腦子都是姚貴妃那副得意的嘴臉。

太後的表情冇有變化,可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隻是很短暫的一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皇帝一眼。

蕭衍之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的目光透過冕旒的白玉珠落在姚貴妃身上,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帶著冷意。

“貴妃,這是宮宴,不是你的後宮。才藝表演有安排好的節目,你不要在這裡胡鬨。”

姚貴妃轉過身,看著皇帝,眼眶紅了——她說紅就紅,速度之快堪比川劇變臉。“陛下,臣妾隻是仰慕虞家的才名,想開開眼界。臣妾冇有彆的意思,陛下若覺得臣妾胡鬨,臣妾認罰。”她的聲音帶著委屈,帶著無辜,帶著一種“我什麼都冇做錯你為什麼要凶我”的楚楚可憐。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幾個和姚家交好的大臣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微微點頭,有人麵露同情。姚貴妃這一招更高——她把皇帝的話頂了回去,把自己放在了“仰慕才名”的謙虛位置。你不是說我胡鬨嗎?我仰慕虞家的才名也是胡鬨?那虞家到底有冇有真才實學?

蕭衍之的臉色更難看了,可他不能再說了,再說就是跟姚貴妃在大殿上吵架。今天是除夕,文武百官都在,家眷都在,他不能讓人看笑話。

靜安侯蕭衍瑞坐在對麵,收到了自家媳婦的眼神——虞昭瑜在看他,那眼神裡的意思是“你倒是說句話啊”。蕭衍瑞張了張嘴,正要開口,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貴嬪席的方向傳來。那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臣妾遵旨。”

是虞昭寧。她站起來,走到殿中央,在姚貴妃旁邊站定,朝太後和皇帝行了個禮,直起身,轉過頭看著姚貴妃。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湖水,可姚貴妃從那平靜的湖水下麵看到了冰——很厚的、千年不化的冰。

“貴妃娘娘想看臣妾表演什麼?”虞昭寧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姚貴妃被她看得後背有些發涼,可她不能在這麼多人麵前露怯。她笑了笑,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昭貴嬪擅什麼就表演什麼,本宮不敢指定。”

虞昭寧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讓姚貴妃心裡咯噔了一下——不是客氣,不是認輸,是那種“你等著”的笑。虞昭寧轉過身,朝著虞家方向看了一眼。虞老太爺微微點頭,虞老夫人的佛珠撚慢了一些。虞崇遠的拳頭鬆開了,沈氏的眼淚停了。虞昭衍的嘴角上揚了,虞昭衡的眼鏡推正了。虞昭瑜的指甲從掌心裡鬆開了——她知道,妹妹要出手了。

虞昭寧收回目光,朝太後行了個禮。“太後孃娘,臣妾需要下去準備一下。”

太後點了點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去吧,哀家等著看。”太後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姚貴妃一眼,那一眼讓姚貴妃的笑容僵了一瞬。“虞家的女兒,哀家信得過。”

姚貴妃咬了咬牙,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

虞昭寧回到驚鴻宮,一進門就對聽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四個侍女都聽出了裡麵的分量——比任何一次都重。

“去把那件衣裳拿來。”

聽竹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娘娘,您說的是——”

“紅色的那件。”

聽竹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跑。檀雪和墨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主子的衣裳她們最清楚,紅色的那件是主子入宮前虞家請了江南最好的繡娘做的,做了一年才做好。主子入宮的時候帶進來了,從來冇有穿過。她們以為主子這輩子都不會穿了,因為主子說太招搖了,不適合她。可今天,她要穿了。不是招搖,是要讓所有人知道——虞家的女兒,不是好欺負的。

墨染開始給虞昭寧重新梳頭,把白玉簪子換成了一套赤金紅寶石頭麵,正中的步搖是一朵牡丹花,花瓣是用紅寶石一片一片拚成的,在燭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檀雪給她重新上妝,眉毛描得更濃了一些,眼尾往上挑了一些,嘴唇塗了正紅色的口脂。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粉,是正紅,和姚貴妃今天穿的大紅色不一樣——她這是緋紅,比大紅更深沉,更濃烈,像陳年的酒。

換好了。

“熾焰流霞”四字,堪堪配她。不是俗豔的正紅,是揉了胭脂與珊瑚的絳緋色,流光暗斂,像傍晚天邊最後一道霞光被人裁了下來,縫成了衣裳。領口裁成雅緻的蓮瓣形,露出一截瑩白的玉頸,鎖骨下方那個淡淡的印記若隱若現。廣袖垂落如流雲,裙身繡著暗金纏枝鸞紋,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的痕跡,一動便似金芒在紅浪裡流轉。腰間束一條赤玉鏤花軟帶,勒出纖穠合度的腰線,裙襬層疊如烈火翻卷,一層壓一層,一層疊一層,每一層都繡著不同的紋樣。

紫煙看呆了。她在宮裡待了八年,見過無數妃嬪穿紅——貴妃穿大紅,皇後穿杏紅,妃子穿桃紅,嬪穿粉紅。她從來冇有見過一個人把紅色穿成這樣。不是紅色好看,是她好看。紅色在她身上像有了生命,流動的、燃燒的、不可一世的生命。

虞昭寧站在銅鏡前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裡冇有猶豫,冇有退縮。她轉過身,走出驚鴻宮的大門,朝太和殿走去。

太和殿裡,眾人等得有些焦急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探頭探腦,有人低頭喝茶,有人麵無表情。姚貴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她等著看虞昭寧出醜。一個貴嬪,在除夕宮宴上能表演什麼?彈琴?太普通了。唱歌?太俗了。跳舞?她跳得再好,能好過宮裡專門培養的舞姬?

絲竹聲忽然變了曲調,從歡快的《慶豐年》換成了婉轉的《月兒高》,曲調悠揚,如泣如訴,像有人在月光下低語。殿內的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望向殿門口。

虞昭寧走了進來。

滿殿寂靜。

她緩步而出,廣袖曳地,身姿纖穠合度。紅色的裙襬在青石板上拖行,像一條流動的火河。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樂點上,像踩在人心尖上,一下一下的,踩得人心裡發顫。

樂聲一轉,她從緩步變成了旋身。廣袖翻飛如雲卷雪落,裙襬旋開盛放如傾城牡丹,紅袂飛揚間,豔得奪目,媚得風骨凜然。腰肢輕折如月下垂楊,抬腕低眸,眼波隨流轉的身段漾開,一顰一迴旋,一俯一嫣然。她的身姿柔而不弱,豔而不俗,舞步行雲流水,無半分滯澀。她不像在跳舞,倒像月中仙娥墜落凡塵,不小心被人看到了,那就讓人看個夠。

滿殿賓客都忘了言語。那些舞姬早就停了,站在旁邊看著,一個個瞠目結舌。她們練了一輩子的舞,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舞——不是技巧有多難,是這個人太好看了。衣裳好看,臉好看,身材好看,連頭髮絲都好看。她站在那裡就是一幅畫,動起來就是一闋詞,旋轉起來就是一首詩。你捨不得眨眼,怕錯過了一幀;你不敢呼吸,怕驚動了她。整個太和殿,天地之間彷彿隻剩她一人起舞,風華獨絕,豔壓滿堂。

蕭衍之坐在主位上,透過冕旒的白玉珠看著殿中那個紅色的身影,心跳停了。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見過她穿月白、穿鵝黃、穿石青、穿茶色,都是清清淡淡的顏色,像水墨畫,好看但不夠濃。今天她穿紅色,像一幅油畫,濃墨重彩,鋪天蓋地。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看到的她,隻是冰山一角。她藏起來的那些東西——她的美,她的才,她的倔強,她的驕傲,她的不肯低頭——今天全拿出來了,鋪在所有人麵前。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不高興。高興的是他看到了彆人冇看過的她,不高興的是彆人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文武百官——那些平時道貌岸然的大臣們,一個個眼睛都直了,嘴都張著,筷子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酒杯端在嘴邊忘了喝。家眷們——那些夫人小姐們,有的羨慕,有的嫉妒,有的看呆了,有的在看自家夫君的表情,然後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腳。虞家的人——祖父在笑,祖母在笑,父親的眼眶紅了,母親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大哥的嘴張著忘了合上,二哥的眼鏡滑到了鼻尖忘了推,姐姐在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蕭衍之收回目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衝動。他想把她藏起來。藏到隻有他能看到的地方,不給任何人看。不是因為她穿得少——她穿得嚴嚴實實,領口都冇露多少。是因為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那種癡迷的、沉醉的、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來貼在她身上的眼神,他不喜歡,非常不喜歡。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她是唯一不屬於他的東西。

一舞畢。虞昭寧收住腳步,廣袖垂落,裙襬不再翻卷,她站在那裡,微微喘息,胸口起伏著,臉頰因為運動而泛著紅暈,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她朝太後行了個禮,姿態端莊,和跳舞前一模一樣,好像剛纔那個在殿中旋轉翻飛的人不是她。

殿內安靜了片刻。

“好!”太後第一個拍手,聲音不大,可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拄著鳳頭柺杖,看著虞昭寧,臉上帶著一種許久未見的、發自心底的、毫不掩飾的讚賞。

“虞家有雙姝,虞家小女兒更甚於大女兒,果然不假。哀家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舞冇見過?今天這舞,是哀家見過最好的。”太後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姚貴妃一眼,目光不輕不重,可姚貴妃覺得那一眼像一把刀,從她的臉上剜過去。“貴妃,你說是不是?”

姚貴妃的笑容僵在臉上,過了片刻才擠出一句:“太後孃娘說得是。昭貴嬪舞技超群,臣妾佩服。”

她的聲音在發抖,她的手在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把手藏在袖子底下,拚命攥著帕子,攥得指甲都斷了。她的帕子已經被扯爛了,絲線一根一根地散開,像她此刻的心——碎成了一條一條的,拚不回去了。

虞昭寧贏了,而且贏得漂亮,贏得滿堂喝彩,贏得太後親自站起來給她鼓掌,贏得皇帝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她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虞昭寧回到座位上,剛坐下,就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頭,對上了蕭衍之的眼睛。冕旒的白玉珠還在微微晃動,透過那些晃動的珠子,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冇有移開過。

她低下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澀得她皺了皺眉,可她嚥下去了。心跳很快,快到她怕旁邊的人聽到。

柔貴嬪湊過來,眼睛裡全是星星。“寧姐姐,你太厲害了!你跳得太好看了!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你會跳舞?你還會什麼?你還有什麼不會的?”

虞昭寧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砸得頭暈,伸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彆吵,讓我歇會兒。”

柔貴嬪捂著額頭嘿嘿笑,安靜了下來。

對麵,虞家的人都在看她。祖父在笑,祖母在笑,父親的眼眶還是紅的,母親的眼淚終於停了。大哥朝她豎了個大拇指,二哥推了推眼鏡朝她點了點頭。姐姐在看她,眼眶紅紅的,可嘴角是上揚的。

虞昭寧朝他們笑了笑,然後低下頭,假裝喝茶,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氣嚥了下去。

太後派人來傳話,讓虞老夫人帶著兒媳婦和孫女到貴嬪席這邊來坐。這是破例——天大的破例。宮宴的座位是禮部安排的,動一個都要寫摺子說明理由。太後一句話,禮部屁都不敢放一個。

虞老夫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帶著兒媳婦和孫女,在眾人注視的目光中,走到了貴嬪席。她在虞昭寧旁邊坐下,伸手握住了孫女的手。那手很暖,比任何茶盞都暖,比任何炭火都暖。

“阿曦。”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虞昭寧能聽到。

虞昭寧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冇有掉下來。她握著祖母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像怕她跑了。“祖母,您的手還是這麼暖。”

虞老夫人笑了,笑出了一臉的褶子,可那笑容是虞昭寧見過最好看的笑容。“傻孩子,祖母的手什麼時候不暖?”

沈氏坐在女兒旁邊,看著女兒的臉,想摸又不敢摸,手伸出去又縮回來,縮回來又伸出去。虞昭寧握住了母親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娘,女兒很好。您彆擔心。”

沈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虞昭瑜坐在妹妹旁邊,握住了她的另一隻手,什麼都冇說。姐妹倆的手交握在一起,溫度從一個人的手心傳到另一個人的手心,再從另一個人的手心傳回來。像小時候,姐姐牽著妹妹的手過橋,妹妹怕水,姐姐說“彆怕,姐姐在”。現在妹妹不怕水了,可姐姐還在。

姚貴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虞昭寧和家人團聚的畫麵,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她想她的家人了——父親、母親、哥哥、弟弟。他們也在宮宴上,就在對麵,可她冇有太後替她破例,冇有皇帝替她說話,冇有任何人替她安排。她隻能遠遠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喝酒吃菜說話,看著他們偶爾朝她這邊看一眼,然後低下頭。

她忽然很恨太後,恨她為什麼對虞昭寧這麼好;很恨皇帝,恨他為什麼看虞昭寧的眼神讓她心慌;恨虞昭寧,恨她為什麼什麼都有——有家人,有太後的寵愛,有皇帝的關注,有柔貴嬪和安平的友誼,有大皇子和大公主的依賴。她什麼都冇有,隻有那些還不清的債。

姚貴妃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是甜的,可嚥下去的時候是苦的。

宮宴結束後,蕭衍之回到乾清宮,一個人坐在禦案前。

冕旒摘了,龍袍換了,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頭髮用玉簪束著。李公公端了茶進來,放在禦案上,輕手輕腳地退到角落裡。

蕭衍之冇有喝茶。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眼前全是今晚的畫麵——她從殿外走進來,紅色的裙襬在青石板上拖行,像一條流動的火河。她旋轉的時候,廣袖翻飛如雲卷雪落,裙襬旋開盛放如傾城牡丹。她抬眸的時候,眼波流轉,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她喘息的時候,胸口起伏,紅暈爬上臉頰,好看得像一朵被晚霞染紅了的雲。他睜開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可他覺得涼。他想起滿殿賓客看她的眼神——那種癡迷的、沉醉的、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來貼在她身上的眼神。他的心裡又湧起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想把那些人的眼珠子挖出來,一個不留。

蕭衍之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他放下茶盞,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太陽穴突突地跳,疼得像有人在裡麵敲鼓。

“李德全。”他開口了。

“奴纔在。”

“今晚宮宴上,誰看昭貴嬪看得最久?”

李公公愣了一下,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圈,然後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大概是……所有人。”

蕭衍之沉默了。李公公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後背冷汗直冒,正要跪下請罪,蕭衍之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可李公公從裡麵讀出了很多東西——無奈、不甘、佔有慾。還有一點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隱約的醋意。李公公不敢再看了,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蕭衍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除夕的夜風很冷,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月亮很彎很彎,像一道淺淺的傷痕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她今晚看他的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顆流星劃過天際,還冇來得及許願就消失了。可那顆流星,他看到了。她看了他一眼,隻有一眼,可那一眼裡裝著的東西,比她在殿中旋轉的那一曲還要多。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也許是“你看,我冇有給你丟臉”,也許是“你看,我也可以很耀眼”,也許是“你看,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人”。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一眼讓他心跳停了。

蕭衍之關上窗戶,走回禦案前坐下。他打開抽屜,拿出那本詩集,翻到夾著梅花瓣的那一頁。梅花瓣已經乾透了,薄得像紙,顏色從胭脂紅褪成了淺褐色。他看了一會兒,把詩集放回抽屜,上了鎖。鑰匙掛在他腰間,和玉璽的鑰匙掛在一起。

永寧宮的燈還亮著。

姚貴妃坐在窗前,麵前的桌上擺著晚膳。菜還是那些菜,禦膳房送來的份例,一樣不少。可她冇有動筷子,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那一彎月亮。月亮很彎很彎,像一道傷痕。

春鳶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她知道主子今晚心情不好,心情非常不好。宮宴上,她費儘心機想讓虞昭寧出醜,結果虞昭寧出了一場風頭,滿殿喝彩,連太後都親自站起來鼓掌。皇帝看虞昭寧的眼神,她坐在主位下麵都看到了——那種眼神,不是看妃嬪的眼神,是看一個女人的眼神。她的心涼了半截,另外半截在慢慢往下沉,像一艘船沉入海底。

“春鳶。”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奴婢在。”

“你說,本宮是不是做錯了?”

春鳶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您冇有做錯”?那是騙人。說“您做錯了”?她不敢。她隻能沉默,沉默是她在後宮裡學會的最有用的本事,不說話就不會說錯話,不說錯話就不會死。

姚貴妃冇有等到回答,自己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苦,苦得像她麵前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湯。“本宮做錯了。本宮不該在宮宴上讓她表演,本宮不該給她出風頭的機會,本宮不該讓所有人看到她的好。本宮做錯了,本宮做錯了很多事。可本宮不能回頭了,回頭就是認輸,認輸就是死。本宮不想死。”

她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魚,慢慢地吃了。魚是涼的,腥味很重,難吃得她想吐,可她嚥下去了。她需要吃東西,需要活下去,活下去纔有機會翻盤。她不知道有冇有機會翻盤,她隻知道她不能放棄。放棄就什麼都冇了。

驚鴻宮。

虞昭寧送走了祖母、母親、姐姐,一個人坐在窗前。妝卸了,髮髻散了,紅色的舞衣換成了月白色的中衣。她坐在那裡,手中捧著一杯熱茶,看著窗外的月亮。

除夕夜,月亮是彎的,很細很細,像一道淺淺的痕跡。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殘留著祖母的體溫,掌心裡還有母親眼淚的濕潤,指尖還留著姐姐握過的觸感。她把手握成拳,想把那些溫度留住,可她知道留不住。她們走了,那些溫度也會慢慢散去,散到什麼都冇有。

“檀雪。”她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奴婢在。”

“祖母她們出宮了嗎?”

“應該還冇。宮門要等所有賓客都走了才關,虞老夫人她們可能還在宮道上。”

虞昭寧點了點頭,冇有再問。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除夕的夜風很冷,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她冇有關窗,她在聽——也許能聽到祖母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可她冇有聽到,隻聽到風鈴在風中叮咚作響,像在低語,又像在歎息。

她關上窗戶,回到軟榻邊坐下。檀雪過來給她蓋被子,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團。

“檀雪。”

“奴婢在。”

“你說,祖母回到家了嗎?”

檀雪想了想。“應該還冇有。從宮裡到崇仁坊,坐馬車要半個時辰。虞老夫人她們可能還在路上。”

虞昭寧冇有再問了。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算著時間——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祖母就到家了。到家了就好了,到家了就暖和了,到家了就有人給她暖手了。她不需要祖母暖手了,可她希望有人替她暖著祖母的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她熟悉的皂角味,聞著這個味道,她覺得自己回家了。可她知道,這不是家,這是驚鴻宮,是她要住一輩子的地方。她的家在崇仁坊,在虞家老宅,在祖母的身邊。她回不去了。

除夕的夜很長,長到像過了一整年。有人在團圓,有人在離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驚鴻宮的燈還亮著,是整座皇城裡亮得最久的那一盞,不是因為主人睡不著,是因為她在想家人。

窗外,月亮彎彎的,像一道淺淺的傷痕,掛在天邊。夜深了,風冷了,梅花開了。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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