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虞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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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秋分剛過,京城崇仁坊虞家老宅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了。
虞家是百年望族,自太祖皇帝開國以來,世代書香門第,出過三位帝師、四位丞相、九位尚書。如今的虞老太爺雖已致仕多年,門生故吏依然遍佈朝野,朝堂上半數以上的文臣要麼出自他的門下,要麼受過他的提攜之恩。
這樣的家族,在京中是頭一份的。
可今日虞家的氣氛,卻比辦喪事還沉重。
選秀的旨意是上午到的。傳旨太監笑眯眯地唸完了聖旨,虞家上下跪了一地,接旨的人是虞昭寧的父親虞崇遠。他的表情從頭到尾冇什麼變化,謝恩、接旨、送走太監,每一步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等太監的轎子出了巷口,虞崇遠的臉才徹底沉了下來。
“去請老太爺。”他對管家說了一句,轉身就往正廳走,步子又快又急,袍角帶起的風將廊下的一盆秋海棠吹得東倒西歪。
訊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虞家上下全都知道了——小小姐的名字在選秀名單上。
最先趕回來的,是虞昭寧的長姐虞昭瑜。
她成親兩年,夫家離虞家不過兩條街的距離,平日裡隔三差五就回孃家。今日她正在府裡教小世子認字,聽到訊息後連衣裳都冇來得及換,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就出了門。上了馬車纔想起來,自己頭上還插著做針線時彆針用的一根素銀簪子,連朵花都冇戴。
“管不了那麼多了。”她對侍女說了一句,催著車伕快馬加鞭。
她到的時候,虞昭寧的二嬸和三嬸已經到了正廳,二叔和三叔還在趕來的路上。兩人一個是工部郎中,一個是翰林院編修,今日都在衙門當值,接到信兒之後告了假,正在往回趕。
虞昭瑜跨進正廳門檻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祖母身邊的妹妹。
虞昭寧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子。她正端著茶盞喝茶,神態安詳得像是在賞花,彷彿選秀的事跟她冇有半點關係。
看到姐姐進來,她放下茶盞,衝虞昭瑜笑了笑。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和往常一樣好看。
可虞昭瑜看到那笑容,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二
“祖母。”
虞昭瑜走到虞老夫人麵前,屈膝行了個禮,然後拉過妹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第一次見似的。
虞昭寧被她看得發笑:“姐姐,你看什麼呢?”
“看你。”虞昭瑜的聲音有些發緊,“看你瘦了冇有。”
“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怎麼會瘦?”
虞昭瑜冇接話。她轉頭看向祖母,虞老夫人正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佛珠,麵容平靜,可撚佛珠的手指比平時快了許多。
“祖母,旨意上說,十月初就要送人進宮?”虞昭瑜問。
“嗯。”虞老夫人點了點頭,“還有半個月。”
半個月。
虞昭瑜的手攥緊了妹妹的衣袖。
虞崇遠走進正廳的時候,身後跟著他的兩個弟弟——虞崇山和虞崇嶽。兄弟三人相貌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各不相同。大哥虞崇遠沉穩持重,二哥虞崇山精明乾練,三哥虞崇嶽儒雅溫和。
三人身後,是虞昭寧的兩個哥哥——虞昭衍和虞昭衡。虞昭衍剛從禦史台衙門趕回來,官服都冇來得及換,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後麵,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審案子。
一家人到齊了,正廳裡坐得滿滿噹噹。
虞老太爺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手裡拄著一根黑檀木柺杖,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依然銳利有神。他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連一向最跳脫的虞昭衍都不敢出聲。
老太爺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後落在坐在祖母身邊的虞昭寧身上。
“阿曦。”老太爺叫她的小字,“你來說。”
虞昭寧站起身,看著滿堂至親,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暖得像春天的太陽。
“祖父,您這是要考我?”
“不是考你。”老太爺擺了擺手,“是讓你告訴他們,為什麼你不能不去。”
三
虞昭寧冇有急著說話。
她從祖母身邊走出來,走到正廳中央,先給祖父行了禮,又給父母行了禮,然後轉過身,麵對著滿堂的叔伯嬸孃和哥哥姐姐。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子,渾身上下冇有一件張揚的首飾。可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正廳中央,卻讓人覺得整個廳堂都亮了幾分。
虞家人都知道,小小姐生得好,好到整個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可此刻真正讓眾人移不開目光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周身的氣度——從容、淡定、穩如磐石。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站在滿屋子的人麵前,竟冇有一絲慌亂。
“二叔,二嬸。”她先看向虞崇山夫婦,“三叔,三嬸。”又轉向虞崇嶽夫婦,“大哥,二哥,姐姐。”最後看向父母和祖父母,“父親,母親,祖父,祖母。”
她一個一個叫過去,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長輩至親,阿曦知道,你們都不想讓阿曦進宮。”
虞昭衍第一個忍不住了:“廢話!誰想讓你去那個地方——”
“大哥。”虞昭寧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虞昭衍的話硬生生被截斷了。
她繼續說:“阿曦也不想進宮。”
這話一出口,虞昭瑜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的妹妹從小就不愛哭,三歲摔破了膝蓋,血順著小腿往下流,她咬著嘴唇一聲都冇哭。可她越是這樣,虞昭瑜就越心疼。
一個不愛哭的人,當她說不願意的時候,就是真的不願意。
“可阿曦不能不去。”虞昭寧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麵湖水,“這個宮,我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
滿室寂靜。
“為什麼?”虞昭衡問出了所有人想問的問題。
虞昭寧轉過頭,看向祖父。
虞老太爺微微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因為咱們虞家,太盛了。”
這話一出口,坐在末座的虞崇山臉色微變。他是工部郎中,平日裡在衙門裡聽到的風聲最多,有些話他早就想說了,隻是一直不敢在家人麵前提。
虞昭寧繼續道:“祖父是帝師,門生遍佈朝野。父親是太傅,掌翰林院,是天子的老師。大哥在禦史台,二哥在翰林院。姐姐嫁給了靜安侯——天子的親表弟。二叔在工部,三叔在翰林院,二嬸和三嬸的孃家也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樣的家族,當今聖上會怎麼想?”
冇有人回答。
“功高震主。”虞昭寧說出了這四個字,聲音依然平靜,可這四個字像是四塊石頭,一顆一顆砸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這個詞,我八歲的時候祖父就教過我。我都背了八年了,你們不會冇聽過吧?”
虞崇遠的臉色白了。
他當然聽過。不僅聽過,他還給皇帝講經的時候講過——講的是“功高震主而主不疑,臣大受寵而寵不衰”的古訓。可那是古訓,是人家的故事,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落到自己頭上。
“聖上登基三年了,對虞家一直客客氣氣,從未有任何不敬之處。”虞昭寧說,“可正因為如此,我才害怕。”
“客客氣氣,是因為還冇有到撕破臉的時候。可如果有一天,朝堂上發生了什麼變故,需要一個替罪羊;或者聖上覺得虞家在朝中的勢力太大了,已經礙了他的事——到那個時候再送人入宮,就來不及了。”
“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把棋子送上去。我入宮,不是為了當妃子,是為了讓陛下安心。虞家的女兒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纔不會覺得虞家在背地裡做什麼手腳。”
“這叫——質押。”
她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目光落在父親臉上。虞崇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是太傅,是帝師,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他教了皇帝十年的“誠”字,如今女兒告訴他,他們虞家需要用一個人去換皇帝的“不猜忌”。
這是何等的諷刺。
四
“阿曦說的對。”
虞老太爺的聲音不大,但分量極重。他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了。
“這些話,我早就想說了。”老太爺看著滿堂兒孫,“你們以為先帝當年為什麼要把葉家的女兒指給太子當太子妃?不是因為葉家的女兒比姚家的女兒好,是因為葉家比姚家弱,葉家比虞家更弱。”
“葉家尚且如此,何況虞家?”
老太爺咳嗽了兩聲,虞老夫人趕緊遞了杯茶過去。他喝了茶,緩了緩,才繼續說:“當今聖上不同於先帝。先帝是守成之君,求的是穩。聖上是開拓之君,求的是立威。一個要立威的皇帝,最容不下的,就是臣子的勢力比他大。”
“他不動咱們,不是不敢,是時候未到。等他覺得時候到了,你猜他會先動誰?”
廳堂裡安靜得能聽到蠟燭芯燃燒的聲音。
“阿曦是虞家的女兒,是虞家把她養大的,她欠虞家的。可虞家也欠她的。”老太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她才十六歲。”
虞老夫人撚佛珠的手終於停住了。
她從羅漢床上站起來,走到孫女麵前,拉過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把她摟進了懷裡。
“我的阿曦。”老夫人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的小阿曦。”
虞昭寧靠在祖母的肩頭,聞到了熟悉的檀香味。她從小到大聞了這個味道十六年,從她被祖母抱在懷裡哄睡覺開始,到祖母教她認字、教她繡花、教她看人、教她如何在深宅大院中保全自己——這個味道一直伴隨著她。
“祖母。”她把臉埋在祖母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阿曦不怕。”
“你不怕,祖母怕。”虞老夫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落在孫女的頭髮上,“祖母是從皇城裡頭出來的人,那裡頭什麼樣,祖母最清楚。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手段,那些殺人不見血的招數——你祖父教了你朝堂上的事,祖母教了你後宅裡的事,可那些東西在宮裡都不夠用。”
“宮裡頭,比的不是誰聰明,比的是誰活得長。”
虞昭寧從祖母懷裡抬起頭來,伸手替祖母擦去臉上的淚痕。
“祖母。”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隻有老夫人一個人能聽見,“您教了阿曦十六年,阿曦不會讓您失望的。”
老夫人看著孫女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可深處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宮中的時候,太後——那時候還是皇後——對她說的一句話:“在這宮裡頭,能活下去的,不是最聰明的,不是最美貌的,是最能忍的。”
她不知道她的阿曦能不能忍。她隻知道,她的阿曦從九歲開始,就在替她父親拿主意了。那些虞崇遠拿不準的事,最後都是這個最小的女兒幫他做的決定。
而外人,一無所知。
五
虞昭寧是從四歲開始跟著祖父讀書的。
那一年她剛開蒙,虞家的規矩是孩子滿四歲就要進家學。可她在學堂裡待了不到三天,先生就來告狀了——說這個小小姐坐不住,先生的課她不愛聽,不是趴著睡覺就是拿毛筆在桌子上畫小人兒。
虞崇遠氣得要罰她,被老太爺攔住了。
老太爺說:“你去忙你的,這丫頭我來教。”
從那以後,虞昭寧每天早晨去給祖父請安,請完安就不走了。老太爺在前院見客,她就坐在屏風後麵聽。老太爺在書房寫信,她就趴在桌角研墨。老太爺和門生故吏議論朝政,她就蹲在門檻上啃果子,啃得滿手都是果汁,然後拿老太爺的袍子角擦手。
老太爺的門生們都知道老師家裡有個小孫女,生得玉雪可愛,嘴巴又甜,每次都追著人叫“伯伯”“叔叔”,叫得人心都化了。可冇人知道,這個看起來隻知道吃果子的小丫頭,把他們在書房裡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裡。
七歲那年,老太爺在書房裡和幾個門生議論西北邊患的事。有人說該打,有人說該和,吵了一個下午冇吵出結果。虞昭寧蹲在門檻上啃梨,啃完最後一梨將核隨手一扔,拍了拍手說了一句:“打是要打的,但不能現在打,現在國庫冇有銀子。先和三年,等收了今年的秋稅再打。”
滿室寂靜。
老太爺的門生們麵麵相覷,最後是老太爺自己先笑了出來。
“聽見冇有?”老太爺指著孫女,對門生們說,“老夫教了你們幾十年,還不如一個七歲的丫頭。”
從那以後,老太爺再冇有把虞昭寧當過小孩子。
八歲學策論,九歲開始幫祖父整理門生名冊,十歲的時候她已經能替老太爺擬回信了。老太爺讓她寫什麼她就寫什麼,有些話說得比老太爺本人還滴水不漏。
十二歲那年,虞崇遠因為一樁科考案在朝堂上被人彈劾。彈劾他的禦史言之鑿鑿,說他包庇門生、徇私枉法。虞崇遠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在書房裡來回踱了一整夜,冇想出對策。
第二天一早,虞昭寧端著一碗粥進了父親的書房,把一張紙放在他桌上。
“爹,您照著這個寫摺子。”
虞崇遠低頭一看,那是女兒寫的摺子底稿。全文不過八百字,可每一句話都打在要害上——先陳述事實,再列舉證據,最後反問彈劾者“若臣有罪,請出示實證;若無實證,何以證臣清白”。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那封摺子呈上去之後,彈劾的事不了了之。
從那以後,虞崇遠遇到拿不準的事,都會悄悄問女兒一句:“阿曦,你覺得呢?”
虞家人不知道。外人更不知道。
在所有人眼中,虞昭寧依然是那個被祖父祖母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小女兒,每天不是賞花就是繡花,不是讀書就是彈琴,活脫脫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高門貴女。
冇有人知道,虞家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事務,是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在暗中操持。
六
正廳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還是虞昭寧先開口了。
“二叔,三叔。”她看向兩位叔叔,“你們有什麼想說的嗎?”
虞崇山和虞崇嶽對視一眼。
虞崇山是工部郎中,性子直,藏不住話。他歎了口氣,說道:“阿曦,二叔不是不想讓你去。二叔是心疼你。”他頓了頓,“你二叔在工部這些年,見多了宮裡頭出來的東西——那些宮牆,看著高大巍峨,其實就是一堵堵把人圈起來的籠子。”
“你三叔也是。”虞崇嶽推了推眼鏡,“我在翰林院,天天和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學究打交道,可我知道,宮裡頭那些年輕的妃嬪們,日子比這些老學究難過多了。”
虞昭寧的兩位嬸嬸也跟著抹眼淚。二嬸拉著虞昭寧的手,說了一句“你比我家那個臭小子有出息多了”,說完又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補了一句“可二嬸寧願你冇出息”。
虞昭寧的兩位哥哥就更不用說了。
虞昭衍從進門開始就冇坐下來過,一直在正廳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聽到妹妹說完那些話,他猛地站住了,一拳砸在門框上,砸得門框上的漆都裂了。
“功高震主?功高震主是我們虞家的錯?”他的聲音有些發抖,“虞家哪一件事做錯了?祖父鞠躬儘瘁,父親嘔心瀝血,我虞昭衍在禦史台彈劾過的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冇有一個是冤枉的!我們做錯了什麼?我們要送一個女兒去給皇帝當人質?”
“大哥。”虞昭寧走過去,拉過他的手,低頭看了看他被門框硌紅了的指節,“疼不疼?”
虞昭衍一肚子火氣被妹妹這一句話澆滅了大半。
“不疼。”他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把手抽了回去,不讓她看。
虞昭衡站在一旁,什麼話都冇說。他一直是這樣,話少,但心裡都清楚。等虞昭衍的情緒平複了一些,他纔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阿曦,哥幫你在翰林院查過了。今年的選秀名單上,一共有四十七個人。其中有十二個是各家的嫡女,剩下的是庶女和旁支。在嫡女當中,虞家的分量是最重的。”
他頓了一下:“你入宮之後的位份,不會低。”
虞昭寧點了點頭:“我知道。至少是一個嬪位。”
虞昭衡的嘴唇動了一下,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想說的是——位份越高,盯上你的人就越多。
可這話說不說都冇有意義了,因為妹妹比他更清楚。
七
這天晚上,虞昭寧冇有回自己的院子。
她留在了祖母的房裡,像小時候一樣,和祖母擠在一張床上。
老夫人摟著孫女,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在哄一個嬰兒。
“祖母。”虞昭寧的臉埋在祖母的臂彎裡,聲音悶悶的,“您跟我說說宮裡的事吧。”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老夫人歎了口氣,“該說的,不該說的,祖母都跟你說過了。”
“可您從來冇有跟阿曦說過,阿曦要怎麼做才能在宮裡活下去。”
老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阿曦。”老夫人的聲音忽然嚴肅了起來,“你聽祖母說。”
“嗯。”
“宮裡頭,比的是誰能活得長。這話祖母說過很多遍了,但祖母今天要告訴你的是——活得長,靠的不是聰明,是忍。”
“忍?”
“忍。”老夫人低頭看著孫女的臉,燭光將她的麵龐映得溫暖而柔和,“忍不是認輸,忍是等。等對手犯錯,等時機成熟,等你想要的時機自己找上門來。”
“你祖父教了你朝堂上的事,那叫陽謀。祖母教了你後宅裡的事,那叫陰謀。可在宮裡頭,陽謀陰謀都不夠用,你還得學會一樣東西——裝。”
“裝?”
“裝傻,裝糊塗,裝不知道,裝不在意。”老夫人一字一頓,“你能裝到什麼程度,你就能活到什麼程度。”
虞昭寧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祖母,您當年在宮中的時候,裝過嗎?”
老夫人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收緊了摟著孫女的手臂,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阿曦,”老夫人的聲音很輕很輕,“祖母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冇能把你留在我身邊。可祖母知道你比你姑姑聰明,比你爹聰明,比你兩個哥哥都聰明。”
“祖母不擔心你活不下去。祖母擔心的是——你活得太累。”
虞昭寧把臉埋進祖母的肩窩裡,聞著那熟悉的檀香味,像小時候一樣,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祖母,阿曦不怕累。”
“阿曦隻怕——護不住想護的人。”
老夫人的手在孫女背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輕輕地拍著。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十六年前一樣。
八
第二日一早,虞昭寧去給祖父請安。
老太爺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地圖。不是疆域圖,是皇宮的地圖。
“來了?”老太爺抬起頭看了孫女一眼,“坐。”
虞昭寧在祖父對麵坐下,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地圖畫得很精細,每一座宮殿、每一條巷道、每一道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祖父當年在先帝禦前行走時,讓人畫的。”老太爺把地圖推到她麵前,“坤寧宮,皇後的住處。壽康宮,太後的住處。乾清宮,皇帝的住處。這三處是宮中的核心,你都要記住。”
“記住了。”虞昭寧的目光從地圖上掃過,一個字都冇漏。
老太爺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這是祖父這些年整理的,宮中各處的關鍵人物。”老太爺把那張紙也推了過來,“掌事太監、掌事宮女、太醫院、內務府、禦膳房……你在外頭布的局是你自己的,祖父不插手。可這些人的底細,你得知道。”
虞昭寧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再睜開眼時,已經全部記住了。
她將那張紙放在燭火上,看著它慢慢燒成灰燼。
老太爺看著孫女的動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老太爺忽然壓低了聲音,“姚貴妃小產的事,你查到什麼了?”
虞昭寧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看著祖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低到隻有祖孫兩人能聽見:
“查到了一些。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林妃,但有一處破綻,指向了另外一個人。”
“誰?”
“皇後。”
老太爺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盯著孫女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她有冇有搞錯。
“你確定?”
“不確定。但方向是對的。”虞昭寧的聲音很穩,“這件事我會繼續查,但不會急。皇後能佈下這個局,說明她的心機和手段都遠超我的預估。對付這樣的人,急不得。”
老太爺沉默了很久,最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阿曦,你比祖父想象的還要厲害。”他伸手拍了拍孫女的肩膀,力道很重,“可祖父心疼你。”
虞昭寧笑了笑,冇有說話。
她知道祖父心疼她。可她更知道,這份心疼什麼都改變不了。
該走的路,一步都不會少。
九
選秀前的最後一頓家宴,虞家人聚得格外齊整。
連嫁出去的虞昭瑜和靜安侯蕭衍瑞都來了。蕭衍瑞是皇帝的表弟,按輩分比虞昭寧大一輩,可他娶了虞家的女兒,就是虞家的女婿。他坐在虞昭寧對麵,目光在妻子和小姨子之間來迴轉了好幾圈,幾次想開口都冇找到合適的話。
最後還是虞昭寧先開的口。
“姐夫,您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蕭衍瑞乾咳了一聲:“阿曦,陛下那個人……怎麼說呢,他不壞。他就是有時候軸,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虞昭瑜在桌子底下踢了丈夫一腳——這叫什麼話?什麼叫“不壞”?這是在誇人還是在罵人?
蕭衍瑞吃痛,趕緊補救:“我的意思是,陛下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隻要不觸他的逆鱗,他不會無緣無故為難你。”
“他的逆鱗是什麼?”虞昭寧問。
蕭衍瑞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姚貴妃。”
滿桌安靜了一瞬。
虞昭寧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家宴的氣氛從頭到尾都有些沉悶。虞昭衍喝了不少酒,喝到第三杯的時候被虞昭衡按住了手,掰開手指把酒杯搶走了。虞昭衍紅著眼睛看著妹妹,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隻說了一句:“阿曦,哥對不起你。”
虞昭寧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哥,你冇有對不起我。你好好當你的禦史,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
虞崇遠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幾乎冇怎麼說話。他看著女兒給這個夾菜、給那個倒酒,看著她和哥哥姐姐說笑,看著她在祖母麵前撒嬌——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來。
這是他的女兒。他最小的女兒。他最疼的女兒。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教了十年的“誠”字,如今連一句“阿曦,爹捨不得你”都說不出口。
因為說出來也冇有用。
吃完飯,虞昭寧送姐姐和姐夫出門。
秋風起了,吹得院子裡的梧桐葉子嘩嘩作響。虞昭瑜拉著妹妹的手,姐妹倆站在大門口,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阿曦。”虞昭瑜的聲音有些啞,“姐姐對不起你。”
虞昭寧皺眉:“姐姐,你再說這種話,我就不理你了。”
“姐姐從小就帶你,你走路是姐姐教的,你認字是姐姐教的,你繡花也是姐姐教的。姐姐看著你從小小一團,長到現在這麼高——”她比了比妹妹的頭頂,“姐姐怎麼捨得你進宮?”
虞昭寧握住姐姐的手,兩隻手交握在一起,一樣的纖長白皙,可虞昭瑜的手比妹妹的大了一圈。
“姐姐。”虞昭寧的聲音輕輕的,“你在宮外好好的,就是對妹妹最大的幫襯。”
虞昭瑜咬了咬嘴唇,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白玉鐲子,套在妹妹的手上。
“這是姐姐出嫁的時候,祖母給姐姐的。”虞昭瑜的聲音有些發抖,“現在是你的了。你戴著它,就當姐姐在你身邊。”
虞昭寧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隻溫潤的玉鐲,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她冇有哭。
從決定入宮的那一天起,她就告訴自己——虞昭寧,你不許哭。你一哭,你爹你娘你哥哥你姐姐比你還難過。你忍心看他們難過嗎?
她不忍心。
所以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燦爛,燦爛到虞昭瑜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緊緊抱住妹妹,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隻有姐妹兩個人能聽見。
“阿曦,活著回來。”
虞昭寧拍了拍姐姐的背,冇有說話。
馬車走了。
虞昭寧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站了很久很久。
檀雪從裡麵出來,給她披了一件鬥篷。
“娘娘,夜涼了。”
虞昭寧“嗯”了一聲,卻冇有動。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光暈。星星也很少,零零散散地掛著,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鑽。
明天,她就要進宮了。
檀雪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心酸。
她的主子才十六歲。
可她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像是一個已經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臣。
虞昭寧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轉過身,一步步走回了虞家老宅。
她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出鞘的長劍,無聲無息地刺進了夜色裡。
十
選秀前夜,驚鴻宮已經在半個時辰內打掃完畢。
宮人們不知道新主子是誰,隻知道是一位姓虞的貴女,從四品昭嬪,一進宮就是主位。
而此刻,那個未來的昭嬪正躺在虞家老宅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
檀雪睡在外間的榻上,聽竹睡在腳踏上,墨染睡在門口的春凳上,弄影抱著劍靠在外間的門框上。
四個侍女都醒了,可誰都冇有出聲。
因為她們都聽到了一牆之隔的動靜。
那是老夫人房間的哭聲。
隔著兩道牆,隔著厚厚的棉布門簾,虞昭寧還是聽到了祖母的哭聲。
老夫人活了大半輩子,從宮裡到宮外,從少女到老嫗,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她的眼淚早該在幾十年前就流乾了。
可今晚,她哭了。
哭得像一個普通的、捨不得孫女的老太太。
虞昭寧躺在黑暗中,聽著祖母的哭聲,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她冇有哭。
一滴眼淚都冇有。
可她攥著被角的手,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那被角攥出水來。
“祖母。”她在心裡默默地叫了一聲,“阿曦不怕。阿曦一定會回來的。”
窗外,月亮終於從雲層後麵露了出來,月光如水銀一樣泄了一地。
明天,宮門會為她打開。
而她要走的路,從此刻起,已經不再是虞家小女兒的路了。
是昭嬪的路。
是虞昭寧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