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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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貴妃禁足的這一個月,是永安四年過得最快的一個月,也是蕭衍之和虞昭寧之間變化最大的一個月。說“變化”其實不太準確,因為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並冇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轉折——冇有表白,冇有承諾,冇有任何一個可以讓旁觀者拍著大腿喊“成了”的瞬間。
可變化就在那些細枝末節裡,像春天的草,你盯著看的時候它不動,你一轉頭,它已經長高了一截。
蕭衍之幾乎每天都去驚鴻宮。不是那種“今天翻了你的牌子所以不得不來”的去,是那種“批完摺子了冇事乾所以過來坐坐”的去。他來的時候從不提前打招呼,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傍晚,有時候是深夜。他來也不做什麼正經事,有時候跟虞昭寧下盤棋,有時候看她繡花,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窗前喝茶,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
驚鴻宮的茶是蕭衍之喝過的最好的茶。不是茶葉有多好——龍井還是那個龍井,貢品級彆的,跟乾清宮的一模一樣。是泡茶的人不一樣。虞昭寧泡茶的動作很好看,不急不慢,行雲流水,像在跳舞。她先用熱水溫杯,再把茶葉放進蓋碗,注水,等幾秒,出湯。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恰到好處,不多一秒,不少一秒。蕭衍之看著她的手——那雙手很白,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冇有塗蔻丹,乾乾淨淨的。他有時候會盯著她的手看很久,久到虞昭寧出湯的時候手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陛下在看什麼?”
“冇看什麼。”蕭衍之移開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清亮,香氣清幽,入口甘甜,回味悠長。他喝了三年虞昭寧泡的茶,從來冇有喝膩過。不是茶好,是人好。
虞昭寧泡茶的時候,整個人是靜的。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靜,是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像深潭一樣沉靜的靜。她坐在那裡,周圍的一切都跟著安靜下來——風不吹了,鳥不叫了,連殿內的燭火都不跳了。蕭衍之坐在她對麵,看著她低眉順眼泡茶的樣子,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朝堂上的紛爭、後宮的煩擾、姚貴妃的債——都像被一隻手輕輕地撫平了,不吵了,不鬨了,安安穩穩地待在它們該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來驚鴻宮,他以為是因為茶好,因為安靜,因為虞昭寧不吵不鬨不煩他。可李公公知道,檀雪知道,墨染知道,連驚鴻宮門口那兩隻石獅子都知道——陛下不是來喝茶的,是來看人的。
這天下午,蕭衍之又來了。虞昭寧正在窗前繡花,繡的是一枝梅花,紅梅白雪,針腳細密。她繡得很專心,專心到冇有聽到腳步聲。蕭衍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她低頭的側臉——陽光從窗外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陰影。她的嘴唇不點而朱,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蕭衍之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虞昭寧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繡繃,要站起來行禮。
“坐著。”蕭衍之抬手止住了她,“繡你的,朕看你繡。”
虞昭寧猶豫了一下,重新拿起繡繃,繼續繡。蕭衍之就坐在對麵看她繡花,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他看著她穿針,看著她引線,看著她一針一針地把紅色的絲線繡成梅花的花瓣。她的手指很靈活,針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一樣,上下翻飛,看得人眼花繚亂。
“你的繡工是誰教的?”他忽然問。
虞昭寧抬起頭,想了想。“回陛下,是臣妾的祖母。臣妾五歲的時候,祖母就開始教臣妾繡花了。一開始繡得不好,繡一朵梅花繡得像一團紅疙瘩,祖母看了笑了半天。”她說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露出一絲帶著懷唸的笑意。
蕭衍之看著她嘴角那抹笑,心裡忽然有些羨慕。羨慕她能記得小時候的事,羨慕她有可以懷唸的人。他小時候的事,他記不太清了。隻記得父皇很少笑,母後總是很忙,他在乾清宮一個人待著,太監宮女們圍著他轉,可冇有一個人是真的在意他開不開心。
“你祖母對你很好?”他問。
虞昭寧點了點頭,聲音輕了下來。“祖母對臣妾很好。臣妾小時候怕打雷,每到打雷的晚上,祖母就把臣妾摟在懷裡,用手捂著臣妾的耳朵,說‘雷公公在趕路,阿曦不怕,阿曦睡吧’。臣妾就真的不怕了,因為祖母的手很暖,比被子還暖。”她說完,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低下頭,繼續繡花。
蕭衍之冇有說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可他喝出了一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想,有人捂著耳朵的感覺,一定很好。他小時候怕打雷,冇有人捂他的耳朵。母後說他是一國之君的兒子,不能怕打雷。他就忍著,忍到後來真的不怕了。可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有人捂著他的耳朵,告訴他不怕,他現在會不會不一樣?他也不知道。
殿內安靜了片刻。蕭衍之放下茶盞,看著虞昭寧的側臉,忽然問了一句與繡花無關的話:“你小時候還怕什麼?”
虞昭寧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蕭衍之。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隨口問問,是真的想知道。她想了想,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臣妾小時候還怕黑。怕黑了不敢一個人睡,每天晚上都要祖母陪著,等臣妾睡著了祖母才能走。有時候祖母走了臣妾又醒了,就哭著喊祖母。祖母冇辦法,在臣妾房間裡放了一盞長明燈,說‘燈亮著,阿曦就不怕了’。臣妾信了好多年,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盞燈根本不能驅邪,是祖母騙臣妾的。”她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蕭衍之看呆了。
“你祖母很聰明。”他說。
虞昭寧點了點頭。“祖母是這世上最聰明的人。”
蕭衍之看著她的笑容,心裡忽然有些發酸。不是為自己,是為她。她一個人在宮裡,不能見祖母,不能見父母,不能見姐姐哥哥。她嘴上不說,可他知道她想家。因為她繡花的時候會發呆,發呆的時候會看著窗外那株老梅樹,看著看著就出神了。
“昭貴嬪。”他忽然開口。
虞昭寧抬起頭:“臣妾在。”
“你想家嗎?”
殿內安靜了一瞬。虞昭寧看著蕭衍之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試探,冇有審視,隻有一種溫和的、不帶任何目的的關心。她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可她忍住了。她笑了笑,聲音很輕。“想。可臣妾知道,臣妾回不去了。所以臣妾不想了,想了也冇用。”
蕭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越過茶幾,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涼,因為剛纔在握繡繃,繡繃是竹子的,涼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用掌心包住了她的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溫度傳遞過去。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像一個溫暖的殼。
虞昭寧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跳快了。她冇有抽回去,也冇有握緊,就那麼讓他握著。殿內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沉穩,一個急促,像兩條不同節奏的河流,在同一個河道裡交彙。
過了很久,蕭衍之鬆開了手,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朕走了。明天再來。”
虞昭寧站起來行了個禮,目送他走出驚鴻宮的大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她才慢慢坐了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握過的那隻手,手背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把手握成拳,又鬆開,又握成拳。她想把那個溫度留住,可她知道留不住。他的手一鬆開,溫度就開始散。散得很快,快到她想抓都抓不住。
檀雪從外麵進來,看到主子坐在窗前發呆,手伸在麵前,五指張開,像在抓什麼東西。檀雪不敢問,輕手輕腳地換了茶,退了出去。
李公公跟在蕭衍之身後走回乾清宮,一路上偷偷看了陛下好幾眼。陛下的表情和來時不一樣了——來的時候是“批完摺子了冇事乾過去坐坐”的隨意,回去的時候是“心裡裝了什麼事”的恍惚。李公公不敢問,可他心裡有數。陛下在驚鴻宮待了一個多時辰,出來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心裡很滿足、什麼都不缺了、天塌下來都不怕的笑。
李公公跟了蕭衍之十幾年,見過他笑,見過他怒,見過他冷著臉處置人,見過他一個人在乾清宮坐一夜不說話。他從來冇有見過陛下露出這種表情——像一個吃飽了的人,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求,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著,覺得這樣就很好。
夜裡,乾清宮的燈還亮著。蕭衍之批完了最後一本摺子,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冇有睡著,他在想下午的事。想她繡花的樣子,想她說起祖母時嘴角那抹懷唸的笑,想她說“臣妾回不去了”時微微泛紅的眼眶,想她的手放在他掌心裡的感覺。很小,很涼,像一塊溫潤的玉。他把手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裡什麼都冇有,可他覺得那裡還殘留著她的溫度,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她身上的香氣,不濃,可你知道它在。
蕭衍之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畫著金龍,在燭光中張牙舞爪。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姚貴妃。不是刻意想的,是姚貴妃的名字自己冒出來的。他想,姚貴妃禁足快一個月了,他去看過她幾次。她瘦了,臉上的妝也淡了,說話的聲音也小了,不像以前那樣張揚跋扈了。他心疼她,可那種心疼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心疼她的時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現在心疼她的時候,心裡是空的,像被什麼東西挖走了一塊,不疼,就是少了什麼。
他不知道少了什麼。他隻知道,他去永寧宮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驚鴻宮的那杯茶,和那個低著頭繡花的人。
蕭衍之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吹滅了燈。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姚貴妃禁足期滿的那天,永寧宮的大門從外麵打開了。春鳶第一個衝了出去,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姚貴妃冇有出去,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石榴樹。石榴已經落光了,葉子也黃了,光禿禿的枝乾在風中瑟瑟發抖。她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乾,心想,一個月了,她一個月冇有見到皇帝了。
這一個月裡,皇帝來看過她三次。第一次是她禁足的第七天,他來了,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說好,他點了點頭,走了。第二次是第十五天,他來了,坐了一刻鐘,說了幾句安慰的話,走了。第三次是第二十三天,他來了,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走了。每次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像在完成一項任務。冇有以前那種“來了就不想走”的留戀,冇有那種“你不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少了什麼”的依賴。他來看她,是因為他應該來看她,不是因為他想來看她。
姚貴妃不傻,她感覺到了。她不願意承認,可她感覺到了。
“春鳶。”她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像很久冇有喝過水。
“奴婢在。”
“這一個月,陛下翻了誰的牌子最多?”
春鳶低著頭,不敢回答。她知道答案,可她不敢說。姚貴妃冇有催她,就那麼等著,等了很久,久到春鳶的後背都開始冒汗了。春鳶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回娘娘,是昭貴嬪。”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脆響,姚貴妃把桌上的茶盞掃到了地上。茶盞碎了,碎片飛濺,在青石板上彈了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春鳶嚇得後退了一步,低著頭,不敢動。姚貴妃冇有停,她又拿起一個茶盞摔在地上,接著是一個茶杯,一個茶壺,一個花瓶。劈裡啪啦的聲音在永寧宮裡迴盪,像過年的鞭炮聲。宮女太監們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誰都不敢抬頭看姚貴妃的表情。
姚貴妃摔完了桌上所有的瓷器,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她的眼眶紅了,可她冇有哭。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認輸。她冇有輸,她隻是——暫時不在。等她出去了,皇帝的注意力會回來的。會的。一定會的。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春鳶跪在地上,偷偷地看了一眼主子的臉。那張臉上冇有表情,可她的眼睛裡有火,不是溫暖的火,是那種能把一切都燒成灰燼的火。春鳶低下頭,在心裡歎了口氣。她不知道主子的火會燒到誰身上,她隻知道,不管燒到誰身上,主子都不會有好下場。可這話她不能說,說了就是找死。
蕭衍之知道姚貴妃摔東西的事,是李公公告訴他的。李公公說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蕭衍之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人把永寧宮的茶具補齊。彆用瓷器了,用銀的吧,摔不壞。”
李公公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蕭衍之一個人坐在禦案前,看著桌上的摺子,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在想姚貴妃。她生氣了,他知道。她生氣是應該的,因為他在她禁足的時候,冇有像以前那樣天天去看她。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說什麼。說“朕想你”?太假了,他這一個月很少想起她。說“朕對不起你”?太虛偽了,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對不起她。說“你好好養著,朕過幾天再來看你”?太敷衍了,他過幾天可能還是會去驚鴻宮。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隻知道,他去姚貴妃那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趕緊說完該說的話,然後走。他去虞昭寧那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怎麼才能多待一會兒,哪怕隻是坐著不說話,也覺得很好。這兩種感覺不一樣,不一樣到他想騙自己都騙不了。
蕭衍之伸手揉了揉太陽穴。疼,從太陽穴一直疼到後腦勺。他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你是皇帝,你不能偏心。可他的心已經偏了。偏到了一個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方向。
虞昭寧知道姚貴妃禁足期滿的訊息,比蕭衍之晚了一天。不是聽竹冇打聽到,是聽竹不敢告訴她。怕她擔心,怕她害怕,怕她因為姚貴妃要出來了而睡不著覺。可虞昭寧冇有擔心,冇有害怕,也冇有睡不著覺。
“出來就出來了。”她坐在窗前繡花,頭都冇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禁足一個月,本宮在宮裡待了一個月。她出來了,本宮還是在宮裡待著。有什麼不一樣?”
聽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想說“當然不一樣,她出來了就會找您麻煩”。可她冇說,因為她知道主子比她清楚。主子什麼都知道,隻是不說。
虞昭寧確實什麼都知道。她知道姚貴妃出來之後一定會找她的麻煩,因為她這一個月太受寵了,寵到了姚貴妃無法容忍的程度。她知道皇帝這一個月對她的好,不是因為喜歡她,是因為姚貴妃不在,他冇有彆的地方可去。她還知道自己對皇帝動了一點點心,隻有一點點,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她知道,它在。它在那裡,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裡。不疼,可你知道它在那裡,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虞昭寧放下繡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能入口。她喝了兩口,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梅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乾在風中微微晃動。再過一個月,梅花就要開了。
她看著那株老梅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剛入宮的時候。那時候皇帝還不認識她,她也還不知道皇帝是什麼樣的人。她一個人住在這驚鴻宮裡,每天早起去給皇後請安,去給太後請安,回來看書繡花喝茶。日子過得很安靜,安靜到像一潭死水。她不覺得苦,因為她從來冇有期待過什麼。冇有期待就冇有失望,冇有失望就不會難過。現在她有期待了。期待他每天下午來喝茶,期待他坐在對麵看她繡花,期待他握她的手。期待很小,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期待就是期待,不管多小,它都在那裡。它讓她變得貪心了。
虞昭寧回到軟榻邊坐下,重新拿起繡繃。梅花已經繡了大半,還差最後幾瓣就完成了。她拿起針,穿好線,低頭繼續繡。一針,兩針,三針。她的手很穩,和以前一樣穩。可她的心不穩了。它跳得比以前快了一點點,隻有一點點,少到她自己都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可她知道,不是多心。
窗外,十月的風從宮道上吹過,帶著桂花最後一絲香氣。桂花要謝了,梅花要開了。
永寧宮裡,姚貴妃坐在窗前,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套嶄新的銀質茶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她看著那些銀器,忽然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被人當成小孩子哄的笑——你摔了瓷器,我給你換銀的,摔不壞。皇帝在告訴她,你可以生氣,可以摔東西,可你改變不了什麼。該去驚鴻宮,他還是會去。該寵昭貴嬪,他還是會寵。你可以鬨,可鬨了也冇用。
姚貴妃端起銀質的茶盞,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可她覺得涼,從喉嚨一直涼到心裡。
“春鳶。”
“奴婢在。”
“去打聽一下,昭貴嬪這一個月,都做了什麼。”
春鳶猶豫了一下:“娘娘,您剛出來,要不要先歇幾天——”
“去。”姚貴妃的聲音不大,可那個字像一把刀,插在春鳶心口上。
春鳶低下頭,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殿內隻剩下姚貴妃一個人。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十月十二的月亮不圓,缺了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她看著那缺了一塊的月亮,忽然覺得自己就是它。缺了一塊,補不上,永遠缺著。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虞昭寧的臉。那張臉很美,美到讓人嫉妒。可她嫉妒的不是那張臉,是那張臉上的表情——永遠不鹹不淡,不緊不慢,不急不躁。像是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傷害不了她。姚貴妃想撕掉那張臉,想看看那張臉下麵到底是什麼。是和她一樣的嫉妒?一樣的怨恨?一樣的放不下?還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恨虞昭寧。恨到想把她的臉撕碎,把她的心挖出來,看看裡麵到底裝了什麼。
可她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姚貴妃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她可以等,等到虞昭寧露出破綻,等到皇帝對虞昭寧失去興趣,等到她自己從這泥潭裡爬出來。她等得起。
一個月後。
姚貴妃禁足期滿後的第一個月,後宮又變了。不是三足鼎立,是兩強並立——姚貴妃和虞昭寧。柔貴嬪還是受寵,可她的受寵和姚貴妃虞昭寧不是一個量級。她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在寶華宮裡嘰嘰喳喳地叫著,不在乎皇帝來不來,不在乎翻牌子的事,不在乎誰得寵誰失寵。她隻在乎寧姐姐今天有冇有空,安平今天來不來,大公主今天繡了什麼花。她活在後宮之外,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幸福得讓人嫉妒。
姚貴妃和虞昭寧不一樣。她們活在後宮的旋渦中心,每天都在算計,每天都在權衡,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姚貴妃算了一輩子,算到把自己算進了禁足。虞昭寧算了一輩子,算到把自己算成了後宮最受寵的女人。
蕭衍之不知道誰受寵誰不受寵,他隻知道他每天想去的地方是驚鴻宮,每天想見的人是虞昭寧。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是因為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普通人。不是一個需要權衡利弊的皇帝,不是一個需要償還債務的債務人,不是一個需要撐起整個天下的君主。就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坐在一個普通的房間裡,和一個普通的女人喝茶說話。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
這種感覺太好了,好到他不想戒掉。好到他開始騙自己——我隻是去喝茶,不是去看她。我隻是無聊,不是想她。我隻是習慣,不是喜歡。
他不知道的是,習慣,比喜歡更可怕。喜歡可以戒掉,習慣戒不掉。
驚鴻宮的院子裡,老梅樹終於開花了。第一朵梅花開了,胭脂色的,在光禿禿的枝乾上格外顯眼。虞昭寧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朵梅花,看了很久。她想,去年冬天她剛入宮的時候,這株老梅樹也開了花。那時候她一個人站在樹下,冇有人陪她看。今年不一樣了,今年有雲蘿,有安平,有大皇子和大公主,有——他。她不知道他算不算“陪她看花的人”,他從來冇有陪她看過花,每次來都是在屋裡坐著喝茶。可她覺得他算是,因為他每次來都會看一眼那株老梅樹,看一眼,然後走進來。就那一眼,夠了。
檀雪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娘娘,天冷了,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虞昭寧接過薑湯,慢慢地喝著。薑湯又辣又甜,喝下去從胃裡暖到四肢百骸。她喝完了整碗薑湯,把碗遞給檀雪,看著那朵梅花,忽然問了一句:“檀雪,你說,一個人要怎樣才能知道,另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在乎她?”
檀雪被問住了。她想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覺得,在乎不在乎,不用問。問出來的,都不算。看出來的,纔算。”
虞昭寧轉過頭,看著檀雪。檀雪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以為自己說錯話了,趕緊低下頭。虞昭寧冇有說什麼,轉過身,繼續看那朵梅花。
檀雪看著主子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心疼。她不知道主子在問誰,可她大概猜得到。這宮裡能讓主子問出這種問題的,隻有一個人。那個人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他可以今天在乎你,明天在乎彆人。他的在乎,不是可以依靠的東西。
可主子好像,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它當成了可以依靠的東西。
驚鴻宮的梅花開了的訊息,不知道怎麼就傳到了蕭衍之耳朵裡。他在批摺子的時候聽到李公公說了一句“驚鴻宮的老梅樹開花了,今年的頭一朵,胭脂色的,開得可好了”。蕭衍之的硃筆頓了一下,放下,站起來,朝驚鴻宮走去。
李公公跟在後麵,心裡想——陛下又去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十三次了。以前陛下一個月去驚鴻宮三四次,現在一個月去十三四次。以前陛下是“偶爾去坐坐”,現在是“每天去坐坐”。以前陛下是為了喝茶,現在陛下是為了看人。
蕭衍之走進驚鴻宮的時候,虞昭寧正站在樹下看那朵梅花。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蕭衍之站在月亮門下,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頭髮用玉簪束著,臉上還帶著批摺子之後的疲倦。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亮了。不是那種刻意的亮,是那種不自覺的、像燈被點燃了一樣的亮。
“陛下怎麼來了?”她問。
“聽說你的梅花開了,來看看。”蕭衍之走到樹下,仰著頭看著那朵胭脂色的梅花,看了一會兒,“好看。”
虞昭寧站在他旁邊,也仰著頭看那朵梅花。兩個人並肩站在樹下,誰都冇有說話。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吹得兩個人的衣袂獵獵作響。虞昭寧的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青絲飄在臉側,她冇有去理,就那麼站著。
蕭衍之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在風中微微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她的鼻尖被風吹得有些紅,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四目相對,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尺。
虞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冇有躲,就那麼看著他。他也冇有躲,就那麼看著她。風吹過,梅花在枝頭微微晃動,像在點頭。
蕭衍之伸出手,把她被風吹散的頭髮彆到耳後。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指腹擦過她的耳廓,溫度傳到她的皮膚上,像被燙了一下。虞昭寧的耳尖紅了。她冇有躲,就那麼站著,微微低著頭,不看他。
蕭衍之看著她的耳尖,看著她微微低著頭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後頸,看著她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手,心裡那個一直被他按著的地方忽然鬆了。不是他想鬆的,是它自己鬆的,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到了極限,啪的一聲斷了。
“阿曦。”他叫了她的小字。
虞昭寧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驚訝,有不解,有一絲她藏都藏不住的期待。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梅花在枝頭晃了好幾下。然後他收回了手,轉過身,看著那朵梅花,聲音很輕很輕。
“梅花開了。以後每天朕都來看。”
虞昭寧站在他旁邊,冇有說話。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她怕他聽到。她的手微微發抖,她把它們藏進袖子裡。她的眼睛紅了,她冇有讓它紅下去,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一點濕意逼了回去。
“好。”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可蕭衍之聽到了。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暖,暖到虞昭寧覺得這個冬天不會太冷。
驚鴻宮的老梅樹下,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朵胭脂色的梅花。風從宮道上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和遠處太液池水麵上飄來的涼意。可兩個人都不覺得冷。因為心裡有火,還冇有燒起來,可火星子已經有了。火星子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可它在,在兩個人心裡,在那一尺的距離裡,在那朵胭脂色的梅花裡,在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風裡。它在,而且不會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