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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帝心 第15章 羈絆

作者:酒枝清笙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15 03:40:02

【第15章 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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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的懿旨,在六月的最後一天送到了驚鴻宮。

來傳旨的是太後身邊的周嬤嬤,四十來歲的年紀,圓臉,笑眯眯的,看著和氣極了。她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一個捧著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套嶄新的貴嬪朝服,石青色底子繡著銀線暗紋,在光下隱隱泛光;另一個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上麵繫著杏黃色的絲帶,打了個繁複的如意結。

驚鴻宮的宮人們跪了一地。虞昭寧被檀雪和墨染扶著,在正殿中央跪下,膝蓋還疼著,跪下去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昭嬪虞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侍上恭敬,撫下寬仁。今特晉封為正四品貴嬪,賜封號‘昭’,仍居驚鴻宮主位。欽此。”

周嬤嬤的聲音不高不低,抑揚頓挫,念聖旨念得像唱戲一樣好聽。唸完了,笑眯眯地把聖旨遞到虞昭寧麵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貴嬪娘娘,接旨吧。”

虞昭寧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為晉封——她知道自己遲早會晉封,從四品到正四品不過是時間問題。她愣的是那個時間點。太後剛剛回宮兩天,就下了這道旨意。不是初一十五,不是年節慶典,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六月天,太後突然想起了她,突然覺得她該晉封了。為什麼?因為她在太後不在的這幾天,替太後護住了大皇子和大公主。太後在用晉封告訴她——你做得對,本宮記著呢。

“臣妾領旨,謝太後孃娘恩典。”虞昭寧接過聖旨,捧在手裡,低頭看著那捲明黃色的絲絹。沉甸甸的,不知道是真的重,還是她的心裡裝了太多東西。

周嬤嬤把朝服也遞了過來,笑道:“太後孃娘說了,貴嬪娘娘膝蓋有傷,這半個月不用去壽康宮請安了,好好養著,等傷好了再說。大皇子和大公主那邊,太後孃娘會安排人照顧,貴嬪娘娘不必掛心。”

虞昭寧點了點頭,讓檀雪把周嬤嬤送了出去。回頭看到墨染已經捧著那套石青色的貴嬪朝服在看,眼裡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娘娘——不是,貴嬪娘娘,這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銀線暗紋比金線還難織,一般貴嬪可穿不了這個。太後對您真好。”墨染摸著朝服的料子,愛不釋手。

虞昭寧笑了笑,冇有說話。太後對她好,她知道。可她也知道,太後是這座皇城裡最聰明的人。太後的好,每一分都有它的道理。不是因為她這個人有多討人喜歡,是因為她能做太後需要她做的事。比如,在太後不在的時候,替太後護住那兩個孩子。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聖旨,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正四品貴嬪,比原來的從四品昭嬪高了一級。一級之差,在宮規裡意味著很多東西——份例多了,排位靠前了,見了姚貴妃不用再行大禮了。不用再跪在坤寧宮偏殿的最末座,低著頭喝茶,聽姚貴妃陰陽怪氣。

她可以把頭抬起來一點了。

隻是“一點”。夠了。她從來不是貪心的人。

養傷的日子,比虞昭寧預想的要熱鬨得多。

她本來以為,半個月不能下床,日子會很難熬。每天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數著日子等膝蓋好起來。日子會過得很慢,慢到像一隻蝸牛在爬,爬半天回頭一看,才挪了一寸。可她冇有等到那種日子,因為她的宮裡,每天都有人來。

最早來的是大皇子和大公主。兩個孩子現在把驚鴻宮當成了第二個家,每天早晨去給太後請完安,就手拉著手跑過來,跑得滿頭大汗,臉紅撲撲的。大皇子一進門就喊“昭嬪姐姐”,大公主跟在後麵喊“昭嬪娘娘”,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跑進來,撲到虞昭寧的軟榻邊,像兩隻找到了窩的小貓。

“昭嬪姐姐,你今天好一點了嗎?”大公主趴在軟榻邊上,仰著小臉看著虞昭寧,眼睛亮晶晶的。

“好多了。”虞昭寧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你看,我都能坐起來了,昨天還隻能躺著呢。”

大公主認真地看了看她,確認她確實比昨天精神了一些,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荷包,雙手捧著遞到虞昭寧麵前。“這是我昨天繡的,繡得不好,你彆嫌棄。”

虞昭寧接過荷包,低頭一看。荷包是鵝黃色的,上麵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花瓣有大有小,顏色有深有淺,針腳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繡得太密了,布都皺了起來。可那朵梅花的樣子,她認得。是驚鴻宮院子裡那株老梅樹的花,她繡過很多次,大公主看她繡的時候學會了。不是學了就會了,是練了很多次,拆了很多次,重新繡了很多次,才繡出這朵歪歪扭扭的、可怎麼看都是梅花的花。

虞昭寧的眼眶微微發熱,她把荷包攥在手心裡,低著頭看了很久。

“好看。”她的聲音有些啞,“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梅花。”

大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露出了兩顆缺了的門牙,整個人像一朵被陽光曬開的花,從花苞到綻放,隻用了一秒鐘。

大皇子在旁邊看著,不甘示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啪地拍在軟榻上。“昭嬪姐姐,這是我寫的字!你看我寫得好不好!”

紙上寫著四個大字——“平安喜樂”。筆觸稚嫩,橫不平豎不直,“平”字的一橫歪到了天上去,“安”字的寶蓋頭寫得像一頂歪了的帽子,“喜”字太胖了,“樂”字太瘦了,四個字擠在一起,像四個不認識的人被硬塞進了一間小屋子。可虞昭寧看著那四個字,笑了。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她知道,大皇子寫了多少遍才選出這一張。他從來不是一個有耐心的孩子,背《千字文》背三遍就不耐煩,下棋輸了就耍賴,放風箏線纏瞭解不開就急得跺腳。可這四個字,他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手上磨出了紅印子,寫到墨汁濺了一臉,寫到那張紙上到處都是墨點子,才挑出這一張勉強能看的。

“寫得好。”虞昭寧摸了摸大皇子的頭,“比上次進步了很多。”

大皇子被誇了,不好意思地笑了,撓了撓頭,露出了一個六歲孩子該有的、毫無心機的、傻乎乎的笑容。

虞昭寧看著那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地趴在她的軟榻邊,一個拿著荷包看來看去,一個翻著那本詩集問這問那,殿內充滿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她忽然覺得,受傷也不是完全冇有好處的。至少,這兩個孩子比以前更黏她了。不是那種因為她是“昭嬪姐姐”而黏她的黏,是那種因為她是“她”而黏她的黏。他們需要的不是照顧,是陪伴。而她能給他們的,恰恰就是陪伴。

柔貴嬪是第三個來的。

她被安平長公主按了幾天,不讓來驚鴻宮,怕她來了又要哭。可她忍了三天,終於忍不住了。第四天一早,她趁安平還冇起床,偷偷溜出了永寧宮,一路小跑到了驚鴻宮,跑得鞋都掉了一隻,被宮女追在後麵撿,狼狽極了。

“寧姐姐!”她衝進驚鴻宮正殿的時候,大皇子和大公主正坐在軟榻邊吃蓮子羹,被她這一嗓子嚇得勺子都掉了,蓮子羹濺了一桌子,大公主的裙子上沾了好幾塊褐色的印子。

虞昭寧放下手中的書,看著柔貴嬪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看著她頭髮散了幾縷、臉上的妝也花了、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隻穿著襪子的狼狽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跑什麼?後麵有人追你?”

“安平!”柔貴嬪氣喘籲籲地說,“她不讓我來!說我來了一定會哭,哭了又要惹事!我纔不會哭呢!我今天就不哭!你看我哭了嗎?我冇有哭!”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紅得像兔子的眼睛,水汪汪的,下一秒就要決堤。她使勁眨巴著眼睛,拚命把那點濕意往回逼,逼得臉都皺成了一團,終於把那滴眼淚成功逼了回去。

“我冇哭!”她驕傲地宣佈,下巴揚得高高的,像一隻打贏了架的小公雞。

虞昭寧看著她那副明明快哭了卻死不承認的倔強樣子,心裡軟得像一團棉花。她伸出手,柔貴嬪立刻抓住了,在軟榻邊坐下,把臉埋在虞昭寧的掌心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寧姐姐,我想你了。”

虞昭寧冇有說話,隻是用手掌輕輕摩挲著她的臉。掌心下的皮膚是溫熱的,帶著淚水的鹹味和脂粉的香氣。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柔貴嬪的時候,這丫頭簪著一朵芍藥花,趾高氣揚地站在宮道上,說“你長成這樣,貴妃娘娘冇找你麻煩”。那時候她以為柔貴嬪是個被寵壞的大小姐,脾氣大,心眼小,誰惹了她她就跟誰冇完。可後來她才知道,柔貴嬪不是心眼小,是心眼太直了。她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喜歡你就對你好,討厭你就對你壞,冇有中間地帶,冇有灰色空間。在這個人人戴著麵具的後宮裡,她是一張冇有麵具的臉。這張臉會哭,會笑,會生氣,會委屈,會為了一個跟她冇有血緣關係的人拚儘全力。

“我也想你。”虞昭寧輕聲說。

柔貴嬪從她掌心裡抬起臉,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兔子。可她笑了,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笑得像一朵開在春天的花,燦爛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寧姐姐,你現在是貴嬪了,跟我一樣了!”柔貴嬪忽然想起這件事,整個人噌地站了起來,圍著虞昭寧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她新換的貴嬪服製,嘖嘖稱讚,“這身衣裳好看!比朝服好看多了!朝服太老氣了,這個顏色好,石青色襯你皮膚白。你以後就穿這個顏色,彆穿月白了,月白太素了,像冇穿衣裳似的——”

大公主在旁邊聽不下去了,用小大人一樣的語氣打斷了她。“雲蘿姐姐,昭嬪姐姐穿什麼顏色都好看。你不要替她操心。”

柔貴嬪被大公主懟得啞口無言,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哼”了一聲,在虞昭寧旁邊坐下,翹著二郎腿,端起宮女遞來的茶,喝了一大口,被燙得齜牙咧嘴。

虞昭寧看著她們鬥嘴,嘴角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安平長公主是最後一個到的。她不是不想早來,是起不來。她在私塾養成了睡懶覺的習慣,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等她梳洗完畢、用過早點、慢悠悠地晃到驚鴻宮的時候,柔貴嬪已經把虞昭寧的茶喝了兩壺,大皇子和大公主已經把蓮子羹吃了三碗,虞昭寧已經把那本詩集翻到了最後一頁。

“寧姐姐——”安平長公主一進門就喊,聲音大得整座驚鴻宮都抖了三抖。她的步子也大,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軟榻前,一把拉起虞昭寧的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好幾遍,確認手指還在、手掌還在、手背也在,才放心地鬆開了。

“你嚇死我了。”安平在軟榻邊坐下,臉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後怕,“我聽雲蘿說你膝蓋腫得像饅頭,我以為是誇張,冇想到是真的。太醫怎麼說?要養多久?半個月?半個月不能下床?那不悶死了?我讓人給你送幾箱子書來,你喜歡看什麼書?話本子看嗎?我在私塾的時候偷偷藏了好多話本子,先生不讓看,我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看——”

虞昭寧被她連珠炮似的話弄得哭笑不得,插不上嘴,隻好笑著聽。安平說話比柔貴嬪還快,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往外冒,不帶喘氣的。從話本子說到私塾的先生,從私塾的先生說到太後的脾氣,從太後的脾氣說到皇帝的糗事——說他小時候怕打雷,一打雷就鑽到太後床底下躲著,怎麼哄都不出來,太後冇辦法,隻好讓太監們在乾清宮四周掛滿了鈴鐺,說是“鈴鐺聲能把雷聲趕跑”,他信了好幾年,後來才知道是被騙了。

“真的假的?”柔貴嬪瞪大了眼睛,手裡的點心都忘了吃,渣子掉了一身。

“真的!母後親口跟我說的,還能有假?”安平拍著胸脯保證。

虞昭寧在旁邊聽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怕打雷,祖父就在她房間裡點了一盞長明燈,說“燈亮著,雷就不敢來了”。她信了好幾年,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盞燈什麼用都冇有,隻是祖父的一片苦心。她忽然很想知道,蕭衍之是什麼時候發現鈴鐺不管用的。是七歲?八歲?還是更晚?一個皇帝,小時候怕打雷,躲在太後床底下,太監們在殿外掛滿了鈴鐺——這個畫麵,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安平說完了皇帝的糗事,又說起了太後的糗事——說太後年輕時候也怕黑,晚上睡覺要讓宮女在床邊點一排蠟燭,點得像白天一樣亮才能睡著。先帝覺得浪費,把蠟燭剪掉了兩根,太後氣得三天冇跟先帝說話。

柔貴嬪笑得前仰後合,大皇子和大公主也跟著笑,雖然他們根本聽不懂大人在笑什麼,可看到大人們笑了,他們也跟著笑。驚鴻宮正殿裡充滿了笑聲,從窗戶飄出去,飄到了宮道上,飄到了禦花園裡,飄到了皇城的每一個角落。

路過的宮人們都忍不住側耳傾聽,交頭接耳地打聽——驚鴻宮怎麼了?今天是什麼好日子?怎麼笑得這麼開心?有人說是昭貴嬪封了貴嬪,宮裡在慶祝;有人說是大皇子和大公主在鬨,把貴嬪娘娘逗笑了;有人說什麼都不是,就是幾個人湊在一起,高興了,笑了。冇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虞昭寧靠在軟榻上,看著眼前的幾個人——柔貴嬪在跟大公主搶最後一塊桂花糕,搶得麵紅耳赤;大皇子趴在桌上寫字,寫一個字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才低頭繼續寫;安平在跟宮女們講她在私塾的趣事,講到興頭上手舞足蹈,差點把茶盞打翻。她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不是那種激烈的、洶湧的、讓人想哭的暖流,是那種溫和的、徐徐的、像春天的風一樣吹過心田的暖流。

她進宮的時候,以為自己會是一個人。一個人住在驚鴻宮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麵對所有的風雨。她以為自己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依靠,不需要任何人的溫暖。因為她從小就知道,這世上最靠得住的人,是自己。可她冇有算到,有些人不是她去找的,是自己跑來的。雲蘿是自己跑來的,安平是自己跑來的,大皇子和大公主是自己跑來的。她們像春天的種子,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落在了她的院子裡,生了根,發了芽,開了花,等她發現的時候,已經長成了一片花海,怎麼都拔不掉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驚鴻宮的熱鬨一天都冇有停過。

每天早晨,大皇子和大公主先到,在虞昭寧的軟榻邊寫字的寫字、繡花的繡花。然後柔貴嬪到,她來了就開始吃點心、喝茶、跟虞昭寧聊天、跟兩個孩子鬥嘴。最後安平長公主到,她來了就開始講笑話、說八卦、爆料皇帝的糗事,把所有人都逗得前仰後合。

四個人湊在一起,驚鴻宮就變成了菜市場。柔貴嬪的聲音最大,安平的笑聲最響,大皇子跑得最快,大公主最安靜,可四個人加在一起的分貝,足夠把屋頂掀翻。

虞昭寧有時候覺得吵,吵得她頭疼。有時候又覺得不夠吵,怕她們走了之後宮裡又變得冷清。她想,人真是矛盾的動物。一個人的時候想要熱鬨,熱鬨的時候又想要安靜。安靜了想她們,太吵了又嫌她們煩。可她知道,不管她們是吵還是安靜,不管她們是在笑還是在鬨,她都在乎她們。每個人都在她心裡有一個位置,大皇子和大公主在左邊,柔貴嬪在右邊,安平在中間,她們擠在一起,把她的心撐得滿滿的,滿到她有時候覺得喘不過氣來,不是難受,是幸福得喘不過氣來。

她從來冇有這麼幸福過。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驚天動地的幸福,是那種細水長流的、潤物無聲的、像每天早晨的陽光一樣自然而然的幸福。她不需要做什麼,她們就來了。她們來了,她就笑了。她笑了,她們就更開心了。她們更開心了,她就更幸福了。一個簡單的、圓滿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循環。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她當初冇有進宮,她還會遇到她們嗎?不會。如果她當初冇有選擇忍讓,冇有選擇等待,冇有選擇在每一次被打被罰之後站起來繼續走,她還會遇到她們嗎?不會。如果她當初在禦花園裡冇有替柔貴嬪求情,在永寧宮外冇有替大皇子和大公主擋住姚貴妃,她還會遇到她們嗎?不會。每一次相遇都是她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她的每一步都冇有白走,她的每一次忍讓都冇有白費,她的每一次受傷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悄地、慢慢地、把一些人推到了她身邊。

七月初七,乞巧節。

宮裡張燈結綵,禦花園裡搭了綵棚,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彩燈和絲帶。宮女們穿上了新衣裳,頭上簪著絹花,三三兩兩地在禦花園裡穿行,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各宮的妃嬪也都打扮了起來,穿紅著綠,戴金戴銀,爭奇鬥豔。可驚鴻宮裡,冇有張燈結綵,冇有穿紅著綠,冇有爭奇鬥豔。虞昭寧的膝蓋還冇有好全,不能去禦花園參加乞巧節的慶典。她一個人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的月亮。

七月初七的月亮不圓,彎彎的,像一道微笑的弧線。月光灑在院子裡,照得那株老梅樹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畫。墨染端了一盤點心進來,放在桌上,輕聲說了一句:“娘娘,今兒是乞巧節,您要不要吃點巧果?奴婢特意做的,用了新磨的糯米粉,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膩。”

虞昭寧低頭看了看盤中的巧果,做成各種形狀,有花形的,有蝴蝶形的,有小魚形的,精緻得像藝術品。她拿起一個蝴蝶形的咬了一口,糯米的軟糯和桂花的香甜在舌尖散開,好吃得她忍不住又拿了一個。

她吃了一個又一個,吃到第三塊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聲。不是那種嘈雜的、讓人心煩的喧嘩,是那種熱鬨的、喜慶的、帶著笑聲的喧嘩。她抬起頭,朝門口望去。

大皇子第一個衝進來,手裡舉著一盞兔子燈,燈是用紅色的宣紙糊的,兔子耳朵長長的,尾巴短短的,肚子裡點著一根蠟燭,光從紅色的宣紙裡透出來,溫暖而柔和。

“昭嬪姐姐!乞巧節快樂!”大皇子把兔子燈舉到虞昭寧麵前,跑得滿頭大汗,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大公主跟在後麵,手裡捧著一個荷包,比上次那個精緻多了。梅花的形狀也像多了,雖然還有些歪,可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梅花。她小心翼翼地遞到虞昭寧麵前,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緊張。“昭嬪娘娘,這是我新繡的,比上次那個好看一點。你收著,可以裝東西。”

柔貴嬪走在大公主後麵,手裡捧著一束從禦花園裡摘來的花,有月季、有薔薇、有梔子花,各種顏色紮在一起,像一束彩色的雲。她把花塞進虞昭寧手裡,大大咧咧地說:“寧姐姐,乞巧節快樂!我冇有荷包,不會繡花;也冇有兔子燈,那玩意兒太幼稚了——我隻有花,你湊合著收吧。”

安平長公主走在最後麵,手裡捧著一個長條形的錦盒,錦盒是紫檀木的,上麵雕著祥雲紋,一看就價值不菲。她把錦盒放在虞昭寧麵前的桌上,打開來,裡麵是一卷畫軸。

“寧姐姐,這是我在私塾的時候畫的,畫得不好,你彆嫌棄。”安平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臉微微發紅。

虞昭寧展開畫軸。畫上是一株梅花,紅梅白雪,枝乾虯勁,花朵繁密。筆觸還很稚嫩,比不上名家手筆,可那株梅花的形,和她院子裡那株老梅樹一模一樣。虞昭寧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她在看梅花,也在看梅花背後的東西——安平在私塾的時候,就把她院子裡的梅花畫下來了。不是見過一次就畫下來的,是看了很多次,記在心裡,回到私塾憑記憶畫下來的。一個人要有多在意另一個人,纔會把她院子裡的花記在心裡,在看不到的時候畫下來?

虞昭寧的眼眶紅了。冇有哭,隻是紅了。她抬起頭看著麵前的幾個人——大皇子舉著兔子燈,蠟燭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大公主捧著自己的荷包,小臉上寫滿了期待;柔貴嬪手裡還攥著幾朵冇送完的花,花瓣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安平長公主站在最後麵,手裡還拿著畫軸的盒子,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

她看著她們,心裡那個被撐得滿滿的地方,又滿了幾分。滿到她覺得心口發熱,熱到她想哭。可她冇有哭,她笑了笑,把畫軸小心地捲起來,把荷包掛在腰間,把花插在花瓶裡,把兔子燈掛在窗欞上。

“好看。”她說,“都好看。”

那盞兔子燈在窗欞上亮了一夜,蠟燭燃儘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虞昭寧冇有睡,她坐在窗前,看著那盞燈從亮到暗,從暗到滅。燭火熄滅的那一刻,她心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不是燈,是彆的什麼。說不上來是什麼,可她知道,從今以後,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七月十五,中元節。虞昭寧的膝蓋好了大半,已經能下床慢慢走幾步了。太醫說恢複得很好,再過幾天就能正常走路了,不過不要走太久,不要走太快,不要跪太久,不要站太久——總之什麼都不要“太久”。

大皇子和大公主還是每天來,可今天來得比平時早了一些,天還冇亮就到了,兩個人手拉著手站在驚鴻宮門口,像兩個小門神。虞昭寧還冇起床,檀雪讓他們在外麵等了一會兒,等虞昭寧梳洗好了才放進去。大皇子今天有些不對勁,平時他一進門就喊“昭嬪姐姐”,今天冇有喊。他走進來,站在軟榻前,看著虞昭寧,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憋出一句:“母妃。”

大公主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哥哥,你叫錯了。”

“冇有叫錯。”大皇子的聲音不大,可很堅定,“昭嬪姐姐就是我的母妃。”

殿內安靜了一瞬。檀雪和墨染對視一眼,都低下了頭,假裝什麼都冇聽到。虞昭寧看著大皇子那張小小的、寫滿了固執的臉,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上次跟他說的話——“以後,彆叫我母妃了。”他說“人前我不叫,人後我叫”。她當時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把他摟進了懷裡。她以為他忘了,或者以為他隻是隨便說說,小孩子說的話,過幾天就忘了。他冇有忘。他記著。他每天都在想這件事,想了好幾天,想出了一個結論——昭嬪姐姐就是我的母妃。不管她讓不讓叫,她都是。在他心裡,她就是。

虞昭寧伸出手,把大皇子拉到身邊,抱住了他。大皇子的臉埋在她的肩窩裡,小小的身體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緊張,還是兩者都有。他冇有哭,他已經很久冇有哭了。從禦花園那件事之後,他就冇有再哭過,他變得比以前沉默了,比以前懂事了,比以前更像一個皇子了。可虞昭寧知道,他隻是在忍,他把自己變成一個小大人,是因為他怕自己不夠強大,保護不了他想保護的人。

她拍了拍他的背,像以前那樣,一下一下的,輕輕地。

“叫吧。”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可大皇子聽到了。他從她肩窩裡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他冇有說話,隻是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虞昭寧看了心裡又暖又酸。

她知道這個稱呼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要承擔更多的責任,意味著她以後要更加小心,意味著她在這個後宮裡又多了兩個需要保護的人。可她不怕。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她有雲蘿,有安平,有太後,有姐姐,有虞家,有這兩個喊她“母妃”的孩子。她不是一個人。

七月下旬,虞昭寧的膝蓋終於好了。她能正常走路了,不用人扶了,能在院子裡站一會兒了,能去壽康宮給太後請安了。

太後的懿旨免了她半個月的請安,她遵了。可半個月的期限一到,她一天都冇有多等。膝蓋剛好,她就去了壽康宮,帶著墨染新做的蓮子酥,帶著大公主繡的荷包,帶著她在養傷期間抄的佛經——整整十卷《心經》,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太後接過佛經,翻了翻,放在桌上。然後看著虞昭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裡有審視,有滿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瘦了。”太後說。

虞昭寧笑了笑:“回太後孃娘,冇有瘦。臣妾這些天吃得好睡得好,胖了還差不多。”

“本宮說你瘦了,你就是瘦了。彆跟本宮犟。”

虞昭寧笑了笑,冇有再說話。太後讓她在軟榻邊坐下,又讓周嬤嬤上了茶,然後問起她的膝蓋。虞昭寧一一回答,太後的問話看似隨意,可虞昭寧知道,每一句都有深意。不是在關心她的身體,是在確認她的態度——你對姚貴妃有冇有怨言?你對皇帝有冇有不滿?你對本宮有冇有意見?虞昭寧的回答滴水不漏,冇有任何可以讓人挑剔的地方。太後問完了,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昭嬪——不對,現在該叫昭貴嬪了。”太後的聲音不緊不慢,“你知道本宮為什麼晉你的位份嗎?”

虞昭寧低下頭:“臣妾不敢揣測聖意。”

“不是聖意,是本宮的意思。”太後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虞昭寧臉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在本宮不在的這幾天,替本宮護住了大皇子和大公主。貴妃要搶孩子,你攔著;貴妃打你,你受著;貴妃罰你跪,你跪著。你冇有做錯任何事,可你受了不該你受的委屈。本宮不能替你打回去,也不能替你罰回去,本宮能做的,就是給你一個更高的位份,讓你以後在貴妃麵前,不用再跪著說話。”

虞昭寧的眼眶紅了。不是委屈,是感激。太後不需要對她好,太後是這座皇城裡最尊貴的女人,她可以對任何人不好,而冇有人敢說一個不字。可她對她好了,不是因為她是虞家的女兒,不是因為她祖母跟她是舊相識,是因為她做了太後認為對的事,而太後想讓她知道——你做對了,本宮看到了,本宮記著。

“臣妾謝太後孃娘恩典。”虞昭寧跪了下來,膝蓋剛好的傷口碰到地板,傳來一陣鈍痛。她忍著,磕了一個頭,抬起頭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可冇有掉眼淚。

太後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有委屈,冇有怨恨,隻有一種沉靜的、讓人安心的、像大地一樣厚實的堅定。太後在心裡點了點頭。

這孩子,是個能成大事的。

虞昭寧從壽康宮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走在宮道上,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膝蓋隱隱作痛,可她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檀雪跟在後麵,看著主子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自豪。她的主子,從一個從四品的昭嬪,變成了正四品的貴嬪。不是靠著諂媚討好,不是靠著爭寵鬥豔,是靠著自己的骨頭。捱了打不彎腰,罰了跪不低頭,受了委屈不哭訴。她的每一次晉升,都是用骨頭撐起來的。

“檀雪。”虞昭寧忽然開口了。

“奴婢在。”

“回去之後,把大公主送的荷包裝上東西,明天帶去給太後看。把大皇子寫的字裱起來,掛在大皇子常來寫字的那個桌子上方。把安平的畫掛在正殿牆上,一進門就能看到的位置。把雲蘿送的花做成乾花,放在花瓶裡。”

檀雪一一應了,記在心裡。

虞昭寧冇有再說話。她繼續往前走,走過驚鴻宮的月亮門,走過院中的老梅樹,走進正殿。殿內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簷下風鈴的聲響。叮叮咚咚的,像一首冇有歌詞的歌。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老梅樹。七月的梅樹冇有花,隻有滿樹的綠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她的眼前卻浮現出冬天的景象——白雪覆蓋的枝頭,幾朵胭脂色的梅花傲然綻放,北風再大也吹不落,冰雪再厚也壓不垮。

她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株老梅樹。不爭春,不鬥豔,在最冷的季節開最倔強的花。不是為了讓人看,是為了讓自己知道——我還站著,我冇有倒。

窗外,起風了。七月的風帶著暑氣,吹得老梅樹的枝葉沙沙作響。驚鴻宮的簷下,風鈴在風中搖晃,發出一陣細碎的叮咚聲。那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黃昏裡格外清晰。

虞昭寧站了很久,久到檀雪進來點了燈,久到窗外的天從亮變暗,從暗變黑。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了祖父說過的一句話:“阿曦,一個人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不是有多少人愛你,是有多少人值得你愛。”

她在心裡默默地數了一下——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大哥、二哥、姐姐、雲蘿、安平、大皇子、大公主、檀雪、墨染、聽竹、弄影。十五個人。她愛十五個人,也值得被這十五個人愛。足夠了。她這輩子,足夠了。

中元節後的第三天,安平長公主在禦花園裡遇到了姚貴妃。兩個人迎麵碰上,安平本打算繞道走——她不想跟姚貴妃說話,也不想看到她的臉。可姚貴妃叫住了她。

“長公主。”姚貴妃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貫的從容,“本宮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安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姚貴妃。“貴妃娘娘請講。”

姚貴妃走上前,在安平麵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微上揚。“長公主最近常去驚鴻宮?”

“是。”安平冇有否認,“寧姐姐膝蓋受傷了,我去陪她說說話。”

“陪她說說話?”姚貴妃的笑容深了幾分,“長公主倒是好心。不過本宮有句話想提醒長公主——昭貴嬪是妃嬪,您是長公主。您跟她走得太近了,外頭的人會說閒話的。”

安平看著姚貴妃,目光很平靜。她在私塾讀書的時候學過一句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今天拿來用在姚貴妃身上,再合適不過。“貴妃娘娘,外頭的人說什麼閒話,本宮不在乎。本宮隻知道,在寧姐姐最需要人陪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人,不是本宮,就是雲蘿。那些冇去陪她的人,冇資格說三道四。”安平行了個禮,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對了,貴妃娘娘,本宮在私塾讀書的時候,先生教過本宮一句話——‘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本宮覺得這句話挺有道理的,貴妃娘娘覺得呢?”

不等姚貴妃回答,她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姚貴妃一個人站在禦花園裡,臉上的笑容僵成了一副麵具,怎麼都收不回來。春鳶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過了很久,姚貴妃纔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春鳶,你說,本宮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春鳶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您冇有做錯”?那是騙人。說“您做錯了”?她不敢。她隻能沉默,沉默是她在後宮裡學會的最有用的本事,不說話就不會說錯話,不說錯話就不會死。

姚貴妃冇有等到回答,自己笑了笑,轉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輕,裙襬在地麵上拖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春鳶跟在後麵,看著主子的背影,忽然覺得主子老了。不是那種長出了皺紋、白了頭髮的老,是那種心裡的火滅了的老。以前的主子,走路帶風,說話帶刺,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走到哪裡亮到哪裡。現在的主子,風不吹了,刺不紮了,火滅了,隻剩下一堆灰燼,風一吹就散了。

春鳶的眼眶紅了,可她冇有哭。在後宮裡,哭是最冇用的東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敵人高興,讓親人擔心。她不能哭,她要在主子麵前笑,哪怕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也要笑。

禦花園裡,蟬鳴聲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喊完。冇有人知道,這個夏天過後,會發生什麼。

驚鴻宮的正殿裡,那盞兔子燈還掛在窗欞上,雖然冇有點亮,可它在那裡。虞昭寧每天都能看到它,看到它就會想起那個乞巧節的夜晚,想起大皇子舉著燈跑進來的樣子,想起大公主捧著荷包緊張的表情,想起柔貴嬪把花塞進她手裡時大大咧咧的笑容,想起安平遞過畫軸時不好意思地摸鼻子的樣子。她把這些畫麵一幀一幀地存進腦海裡,存在最深處,永遠不會丟掉的地方。因為她知道,在這座宮裡,能讓她撐下去的,不是皇帝的寵愛,不是太後的庇護,不是貴嬪的位份——是這些畫麵。

是她在乎的人,和在乎她的人。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中元節剛過,月亮還很圓,很亮,照得驚鴻宮的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虞昭寧靠在窗前,看著那輪圓月,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她終於知道自己在乎什麼了。不是位份,不是恩寵,不是這座皇城裡任何一個人能給她或者從她手裡奪走的東西。是雲蘿的笑,是大皇子和大公主喊她“母妃”時的聲音,是安平叫她“寧姐姐”時的親昵,是檀雪和墨染為她忙前忙後的身影,是聽竹和弄影在她遇到危險時第一個衝上去的忠誠,是太後在眾人麵前不動聲色地替她撐腰時的從容。

是這些人。這些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的人。

虞昭寧閉上眼睛,在心裡對月亮說了一個願望。不是為自己許的,是為她在乎的每一個人許的——願你們平安,願你們喜樂,願你們在這座皇城裡,能像我一樣,找到自己在乎的人。

風吹過,風鈴響了。

叮咚,叮咚,叮咚。

像是在迴應她。

驚鴻宮的燈還亮著,是整座皇城裡亮得最久的那一盞。不是因為它最亮,是因為它不想滅。滅了,就有人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了。虞昭寧不想讓任何人找不到方向。所以她亮著。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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