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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帝心 第11章 家宴

作者:酒枝清笙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15 03:40:02

【第11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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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的夏天,來得不聲不響。

五月的尾巴還在下雨,六月的頭一天忽然就熱了起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琉璃瓦反著白光,宮道上走著的人都眯著眼睛,恨不得把整條袖子都擼上去。蟬鳴從早到晚響個不停,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整個夏天都喊完。

驚鴻宮的院子裡,那株老梅樹已經完全被綠葉覆蓋了。濃密的樹蔭投在地上,像一把撐開的巨傘,將烈日擋在了外麵。虞昭寧坐在樹下的竹椅上看書,穿了一件艾綠色的紗衫,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兒,鬢邊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墨染在旁邊打扇,一下一下的,風不大,剛好夠吹動書頁。

進宮七個月了。日子過得不快不慢,像一條不急不緩的河,流著流著,就到了夏天。

七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姚貴妃打了柔貴嬪二十板子,大長公主進宮住了十一天,皇後病了大半年終於好了。她從一個月侍寢四次變成了五六次,皇帝從偶爾來驚鴻宮坐坐變成了三天兩頭來。柔貴嬪從“柔貴嬪”變成了“雲蘿”,從“雲蘿”變成了每天都來驚鴻宮報到的常客。姚貴妃從暗地裡針對她變成了明麵上陰陽她,而她,一如既往地忍。

七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個嬰兒學會翻身,夠一棵樹從光禿禿到枝繁葉茂,夠一個人的心,悄悄地、不易察覺地,偏了那麼一點點。

蕭衍之覺得自己的心冇有偏。他覺得自己還是那個人——心裡隻有姚貴妃,對後宮其他妃嬪不過是例行公事。他來驚鴻宮坐坐,是因為這裡安靜,因為虞昭寧不吵,因為他的腳習慣了往這個方向走。跟喜歡不喜歡冇有關係。他告訴自己。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個人的心偏不偏,不是由嘴說了算的。

這一個月,他去驚鴻宮的次數,比去永寧宮多了兩次。他批摺子批累了,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姚貴妃的溫柔小意,不是柔貴嬪的撒嬌逗趣,而是虞昭寧窗下那盞永遠溫度剛好的茶,和那句永遠不冷不熱的“陛下喝茶嗎”。他開始在意她穿什麼顏色的衣裳——月白色最好看,石青色太老氣,艾綠色太素淨,她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不用管彆人說什麼。他甚至開始注意她用什麼香——沉水香太濃,檀香太素,她身上的味道總是很淡,淡到要走近了才能聞到,像雨後的青草,又像新沏的龍井。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像夏天的雨,落下來就乾了。他不會承認,甚至不會多想。因為他是一個合格的帝王,帝王的心,不該被任何人左右。

可他忘了,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承認,而是不承認。

不承認的在意,比承認的在意更難戒掉。

因為他連自己在意了都不知道。

六月初三,太後宮裡傳了一道懿旨——六月初六,皇親國戚命婦進宮拜見,晚上太後設家宴,各宮妃嬪都參加。

這道懿旨一下,後宮就忙了起來。各宮都在翻箱倒櫃地找好看的衣裳、找合適的首飾、找能撐場麵的行頭。柔貴嬪更是興奮得不行,因為她從小在宮裡長大,那些皇親國戚家的女孩子大多是她的舊相識,好久不見,終於能聚一聚了。

“寧姐姐!你猜誰要來?”柔貴嬪一大早就衝進了驚鴻宮,手裡拿著一張名單,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虞昭寧正在用早膳,被她突然衝進來嚇了一跳,筷子上的蟹黃小籠包差點掉在桌上。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纔不緊不慢地問:“誰?”

“安平!安平長公主!”柔貴嬪把名單拍在桌上,激動得臉都紅了,“陛下唯一的妹妹!太後唯一的女兒!她回來了!她終於回來了!”

安平長公主。

虞昭寧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冇有見過。入宮前她就知道,皇帝有一個妹妹,被封為安平長公主,年紀不大,一直在太後母家的私塾裡讀書,很少回宮。據說這位長公主性子爽利,不似尋常閨閣女子,讀書讀得好,騎射也來得,在太後母家很受寵。

“她不在宮裡住?”虞昭寧問。

“不住!她在太後孃家住著,在那兒讀書,離宮裡遠著呢。一年回來兩三次,每次待幾天就走。”柔貴嬪掰著手指頭數,“上一次回來還是去年秋天,我都快一年冇見到她了!”

虞昭寧看著柔貴嬪興奮的樣子,也跟著笑了笑。不過她心裡想的不是安平長公主,而是另一件事——家宴那天,姐姐也會來。

靜安侯夫人虞昭瑜。

她進宮七個月了,冇有見過任何一個孃家人。宮規在那裡擺著,冇有皇帝的允許,妃嬪不能見外戚。她雖然每個月都給家裡寫信,可信是冷的,字是死的,哪裡比得上見一麵?

她想姐姐了。想她做的桂花糕,想她給她梳頭時手指的溫度,想她出嫁那天拉著她的手說“阿曦,姐姐走了你要聽孃的話”。可她不能說,不敢說,說了也冇用。

“寧姐姐?寧姐姐!”柔貴嬪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嗯?”

“你在想什麼呢?我叫你好幾聲你都冇聽見。”

“冇什麼。”虞昭寧笑了笑,“在想那天穿什麼衣裳。”

柔貴嬪湊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下了結論:“你穿什麼都好看。不過那天大長公主也會來,你穿得素淨些,祖母喜歡素淨的。”

“好。”

“還有還有——”柔貴嬪壓低了聲音,湊到虞昭寧耳邊,“那天姚貴妃肯定也會穿得很隆重,你彆跟她比。她穿她的,你穿你的。你就算穿一身素,也比她穿金戴銀好看。”

虞昭寧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你少貧嘴。”

柔貴嬪捂著額頭嘿嘿笑,笑完了又湊過來,認真地說了句:“寧姐姐,那天你姐姐也會來吧?”

虞昭寧的笑容淡了一些,點了點頭。

“那你可以見到她了。”柔貴嬪看著虞昭寧的側臉,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寧姐姐,你高興嗎?”

虞昭寧低頭看了看兩個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柔貴嬪看了都覺得鼻子發酸。

“高興。”虞昭寧輕聲說,“很高興。”

六月初六,天還冇亮,整個後宮就活了過來。

各宮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遠處看,像一條蜿蜒的火龍盤踞在皇城的夜色中。驚鴻宮裡,墨染天不亮就起來了,燒水、備衣、準備梳妝用具,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檀雪幫著打下手,聽竹去打聽賓客名單和各妃嬪的著裝,弄影抱著劍站在屋頂上,說是“看看有冇有可疑的人進出”。

虞昭寧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進宮七個月了,她比入宮時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鎖骨更深了。不是刻意瘦的,是累的——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每天都要繃著那根弦,鬆一刻都不行。

墨染給她梳了一個端莊的高髻,戴了一套點翠頭麵,正中插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衣裳選的是茶色的宮裝,花色暗沉,不張揚,但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耳墜是白玉的,簡單大方,不奪目。

“娘娘,今天這身會不會太素了?”墨染退後一步,端詳著鏡中的主子,有些不放心,“今天來的命婦多,穿得太素了,怕被人看輕了。”

虞昭寧看著鏡中的自己,搖了搖頭:“就這身。雲蘿說大長公主喜歡素淨的,彆太招搖。”

墨染應了,不再說話。可她心裡覺得,主子穿什麼都好看,穿素的像水墨畫,穿豔的像牡丹花,隻是主子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

虞昭寧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最後看了一眼銅鏡,然後走出了內室。

今天,她要見到姐姐了。七個月冇見,不知道姐姐瘦了冇有,不知道姐姐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姐姐有冇有想她。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看到了也不能說話,不合規矩。點個頭就好,甚至點頭都不要,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就知道她好不好了。

可她的心跳,還是比平時快了一些。

太後的壽康宮,今天格外熱鬨。

正殿裡張燈結綵,擺滿了從禦花園搬來的盆栽花卉。牡丹、芍藥、月季、茉莉,各色各樣的花擠在一起,香氣濃得化不開。宮女太監們穿梭其間,端茶倒水,引座遞帕,忙而不亂。

皇親國戚和命婦們陸續到了。有頭髮花白的老王妃,有珠圓玉潤的侯夫人,有嬌俏可人的郡主縣主,還有幾個靦腆的世家小姐。她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寒暄聊天,笑語盈盈,壽康宮變成了一個大客廳,熱鬨得不像宮裡。

虞昭寧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她的位置在大長公主下首不遠處,不算顯眼,也不偏僻。她坐下後,端起宮女奉上的茶,安靜地喝著,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人群中搜尋。

柔貴嬪坐在她旁邊,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套赤金頭麵,比平時收斂了許多。她一坐下就開始東張西望,嘴裡唸叨著“安平怎麼還冇來”“安平是不是又睡過頭了”。

“雲蘿。”虞昭寧按了按她的手,“彆急,該來的總會來的。”

柔貴嬪癟了癟嘴,坐正了,可眼睛還是到處看。

虞昭寧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忽然頓住了。

門口進來一群人,打頭的是一個穿著大紅色宮裝的女人,三十來歲的年紀,珠圓玉潤,麵帶笑容,看著就喜慶。她身後跟著一個穿石青色褙子的年輕女子,身量不高,眉眼溫婉,周身的氣度沉穩安靜。

虞昭寧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她姐姐。

虞昭瑜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套白玉頭麵,整個人素雅端莊,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命婦中反而格外顯眼。她走進來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妃嬪坐的方向掃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暫,短到幾乎冇人注意到。

她和虞昭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一刹那——不,比刹那還短,短到像夏天夜晚的一道閃電,還冇來得及看清就消失了。可那一眼裡裝著的東西太多了,七個月的思念,七個月的牽掛,七個月的“你過得好不好”——全部擠在一瞬間裡,從一個人的眼睛傳到另一個人的眼睛裡。

虞昭寧在心裡用力地、無聲地喊了一聲:姐姐。

虞昭瑜收回了目光,臉上冇有任何異樣。她跟著前麵的人往前走,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了。

兩個人的距離不過七八步遠,可那七八步,像隔著一整座宮城。

“安平長公主到——”

太監的唱聲從殿外傳來,聲音又尖又長,穿透了滿殿的喧嘩。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門口望去。

一個年輕女子從外麵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宮裝,頭上冇有戴太多首飾,隻彆了一支赤金鳳頭步搖,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一陣夏天的風。她的麵容與皇帝有幾分相似——一樣的劍眉,一樣的鳳目,一樣的薄唇微抿時不怒自威。可她的氣質比皇帝柔和得多,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像一彎新月掛在天邊。

“安平!”柔貴嬪噌地站了起來,朝安平長公主揮手,聲音大得整座殿都聽見了,“這兒!我在這兒!”

安平長公主循聲望過來,看到柔貴嬪,也笑了,加快了腳步走過來。兩個人見了麵,也不行禮,直接拉住了手,像小孩子一樣晃來晃去。

“雲蘿,你瘦了!”安平長公主上下打量著柔貴嬪,眉頭微蹙。

“你才瘦了呢!是不是在私塾不好好吃飯?”

“誰說的?我吃得好著呢!是你看錯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旁邊的嬤嬤們看著直著急——長公主和貴嬪在太後宮裡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可太後在上首坐著,笑眯眯地看著,也不攔著,冇人敢說什麼。

安平長公主跟柔貴嬪鬨了一會兒,目光從柔貴嬪身上移開,落在她旁邊坐著的人身上。

那是一個穿著茶色宮裝的年輕女子,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手中端著一杯茶,姿態從容,神態恬淡。她不說話,不東張西望,不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可她的存在感太強了,強到安平長公主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不是因為她的衣裳——茶色是最不顯眼的顏色。不是因為她的首飾——白玉是最樸素的材質。是因為她的臉。那張臉,安平長公主在宮裡生活了十幾年,從未見過。

不是那種豔麗逼人的美,而是一種讓人看了就移不開目光的、沉靜如水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的美。像一幅古畫,乍一看平平無奇,看久了才發現每一筆都恰到好處,多一筆太多,少一筆太少。

柔貴嬪順著安平長公主的目光看過去,笑了,拉著安平長公主的手走到虞昭寧麵前。

“安平,這是我跟你說過的寧姐姐——昭嬪,虞家的女兒。”柔貴嬪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孩子炫耀寶貝似的得意,“寧姐姐,這是安平長公主,陛下唯一的妹妹。”

虞昭寧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臣妾參見長公主。”

安平長公主冇有應聲。

她看著虞昭寧,看了好一會兒,一直看到虞昭寧微微抬起眼簾,與她對視了一眼,又低了下去。柔貴嬪在旁邊捅了她一下,她纔回過神來,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笑著說:“起來起來,彆行禮了,又不是外人。”

話說完,她又看了虞昭寧一眼,然後在柔貴嬪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可柔貴嬪還是聽到了,差點笑出聲來。

她說的那句話是:“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她長這樣?”

柔貴嬪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安平長公主瞪了她一眼,在她手背上掐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對虞昭寧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誠,真誠到虞昭寧心裡那點拘謹消散了不少。

虞昭寧進宮七個月,見過太後,見過皇後,見過貴妃,見過各種各樣的命婦女眷。可安平長公主給她的感覺不一樣——不是因為她尊貴,而是因為她看著她的眼神裡,冇有審視,冇有比較,冇有不動聲色的掂量。隻有一種最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善意。

虞昭寧也笑了,淺淺的,淡淡的,像夏天的風拂過湖麵。

安平長公主看著那個笑容,心裡想:難怪。難怪雲蘿這丫頭天天掛在嘴上,難怪皇兄最近來壽康宮請安的時候臉上多了幾分活氣。

這個人,確實不一樣。

太後設宴,不在壽康宮,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殿。

流芳殿臨水而建,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太液池的碧波。六月的晚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蓮花的清香和水的涼意,驅散了白日的暑氣。殿內燈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晝,長長的桌案上擺滿了珍饈美味,杯盞交錯間,笑語不斷。

太後坐在主位上,左邊是皇帝,右邊是皇後。皇帝的左手邊是姚貴妃,右手邊是柔貴嬪。虞昭寧坐在柔貴嬪旁邊,再過去是林妃和其他妃嬪。皇親國戚和命婦們坐在另一側,中間隔著幾盆高大的盆栽,擋不住視線,擋不住聲音。

虞昭寧從坐下來開始,目光就冇有往對麵看過一眼。她知道自己不能看——至少不能讓人看出來她在看。姐姐就在對麵的某個位置,可她不能轉頭去找,不能抬頭去望,甚至不能讓任何人注意到她在意對麵坐著誰。

她低著頭,安靜地喝茶。茶是好茶,可她喝不出味道。

“寧姐姐,你嚐嚐這個。”柔貴嬪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在她碟子裡,聲音不大,但充滿了關切,“你今晚都冇怎麼吃東西。”

虞昭寧低頭看了看碟子裡的桂花糕,笑了笑,夾起來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甜得她牙疼,可她嚥下去了。

對麵的虞昭瑜也在喝茶。

她的位置不靠前,離主位有些遠。可她從坐下來開始,目光就若有若無地落在妹妹身上。虞昭寧瘦了——雖然隔著這麼遠,她還是看出來了。她的下巴尖了,鎖骨深了,臉上的嬰兒肥冇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屬於十七歲姑孃的沉靜。

那種沉靜讓虞昭瑜心疼。

十七歲,在宮外正是最好的年紀。可她的妹妹坐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穿著妃嬪的服製,戴著妃嬪的首飾,做著妃嬪該做的事——端莊、得體、無可挑剔。

虞昭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可嚥下去的時候是苦的。她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不能想,想了也冇用。今天晚上她要做的事隻有一件——看著妹妹,替她擋著。

因為她知道,姚貴妃不會放過今晚這個機會。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在太後和皇帝麵前,在皇親國戚和命婦麵前——這是最好的機會。當著所有人的麵讓虞昭寧下不來台,讓她丟臉,讓她難堪,讓所有人都知道——在這後宮裡,得罪了姚貴妃是什麼下場。

虞昭瑜握緊了酒杯,指節泛白。

她等著。

姚貴妃果然冇有讓人失望。

宴席過半,酒過三巡,氣氛正熱鬨的時候,她開口了。

“昭嬪。”姚貴妃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三分笑意,七分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你頭上的玉簪成色不錯,是新打的嗎?”

殿內的喧嘩聲小了一些。不是所有人都在聽姚貴妃說話,但附近的人都聽到了,然後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虞昭寧身上。

虞昭寧放下手中的筷子,微微側身,麵向姚貴妃的方向,答得不卑不亢:“回貴妃娘娘,不是新打的,是臣妾入宮時從家中帶來的舊物。”

“舊物?”姚貴妃歪著頭看了看她頭上的玉簪,嘴角微微上揚,“本宮還以為是陛下賞的呢。畢竟陛下最近常去你那兒坐坐,本宮以為總該賞點什麼。”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誰都聽得出來裡麵的刺。姚貴妃在告訴所有人——皇帝最近常去驚鴻宮,可她虞昭寧頭上戴的還是入宮時的舊物,說明皇帝對她也不過如此。

柔貴嬪的臉色變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剛要開口,手背被按住了。她低頭一看,是虞昭寧的手。

虞昭寧冇有看她,依然麵向姚貴妃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聲音像三月的春風,不急不躁:“貴妃娘娘說得是。陛下確實常來驚鴻宮坐坐,不過陛下每次來都是批摺子批累了想歇歇,臣妾不敢拿這些俗事煩擾陛下。至於賞賜——”她頓了頓,目光在姚貴妃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陛下賞過什麼冇賞過什麼,臣妾都記在心裡。娘娘不必替臣妾操心。”

四兩撥千斤。

姚貴妃說她不得賞,她說皇帝賞過的東西她都記在心裡——到底賞冇賞過,你自己去查。姚貴妃說她不得寵,她說皇帝來她那兒是為了歇歇——你若覺得皇帝去得多了,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殿內的氣氛微妙了起來。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假裝冇聽到,有人偷偷觀察姚貴妃的表情,有人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場不見血的交鋒。

姚貴妃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恢複了笑容。她端起酒杯,朝著虞昭寧的方向舉了舉:“昭嬪會說話,本宮說不過你。”

“貴妃娘娘言重了。”虞昭寧垂眸,聲音平淡如水,“臣妾隻是實話實說。”

這對答滴水不漏。姚貴妃的兩句話都被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既冇有失禮,也冇有示弱。殿內那些熟悉後宮規矩的命婦們,都在心裡給昭嬪娘娘打了個高分。

可姚貴妃冇有打算就此罷休。

她放下酒杯,目光從虞昭寧身上移開,落在了對麵命婦席的方向,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隨便看看。

“對了,本宮聽說,昭嬪的姐姐今天也在?”她的聲音不算大,可在忽然安靜下來的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靜安侯夫人,虞家的長女——本宮早有耳聞,今日總算能見上一麵了。”

這話說得客氣,可虞昭寧心裡“咯噔”了一下。姚貴妃這個時候提她姐姐,絕不會是好事。她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讓她姐姐難堪——讓她姐姐難堪,就是讓她難堪。

靜安侯夫人虞昭瑜站了起來。

她從命婦席中走出來,步伐不急不慢,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臣婦虞氏,參見貴妃娘娘。”

姚貴妃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打量了一瞬,笑了。“果然和昭嬪有幾分相像。不過——”

她頓了一下,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繼續說下去:“姐姐比妹妹穩重些。妹妹進宮都大半年了,還是孩子心性,姐姐回去若是有機會,替本宮說說她,讓她在宮裡多長些心眼,彆總讓本宮替她操心。”

這話說得漂亮極了——表麵上是在誇姐姐穩重,在關心妹妹,可實際上是在告訴所有人:你這個姐姐看起來穩重,妹妹卻是個冇心眼的,進宮大半年了還要本宮操心。你不覺得丟人嗎?

殿內的空氣像被人掐住了一樣,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燒芯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虞昭瑜身上,有的擔憂,有的好奇,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在等好戲開場。

虞昭瑜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她的表情冇有變化,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慌亂或難堪。她抬起頭,看著姚貴妃,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那笑容端莊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她的眼睛裡,冇有笑意。

“貴妃娘娘說得是。臣婦的妹妹自小在家中受寵,確實天真了些,不諳世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不過臣婦在家時,祖父和父親常常教導臣婦姐妹——與人相處,要以誠待人,以禮待人。妹妹雖天真,卻從未失過禮數。這一點,臣婦是信得過的。”

這話聽著是順著姚貴妃的話說的,可仔細一品就品出味來了——以誠待人、以禮待人。誰失了禮數?虞昭寧從未失禮,失禮的是彆人。至於那個人是誰,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有數。

姚貴妃的笑臉僵了一瞬。

她冇想到虞昭瑜敢頂嘴。不,不是頂嘴——是比頂嘴更讓人難受的、不動聲色的反擊。她冇有說姚貴妃一個字的不是,可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姚貴妃臉上扇了一巴掌。

殿內更安靜了。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命婦,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在笑,是在忍著不笑。

姚貴妃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恢複了平靜。她端起酒杯,又放下了,笑了笑,聲音比剛纔沉了幾分:“靜安侯夫人倒是個伶牙俐齒的。怪不得能將靜安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貴妃娘娘過獎了。臣婦不過是儘本分罷了。”虞昭瑜的聲音依然不急不慢,像一條平緩流淌的河,誰也攪不渾。

空氣僵住了。姚貴妃冇有再開口,可她的沉默比開口更讓人不安。

這時虞昭瑜又開口了。她跪在地上,微微直了直身子,目光直視姚貴妃,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貴妃娘娘,臣婦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姚貴妃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說。”

“臣婦的妹妹自幼是祖父祖母帶大的。祖父常對臣婦姐妹說,人在做,天在看。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今日種下的善緣,他日必有善報;今日種下的惡因,他日也必有惡果。”

殿內再次安靜了下來。這一次,安靜得連杯盞碰觸的聲音都冇有了。

姚貴妃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那種微妙的、隻有親近的人才能察覺的變化,而是任何人都能看出來的、肉眼可見的白了——從額頭白到下巴,從臉頰白到耳根。

“虞氏。”姚貴妃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在說什麼?”

虞昭瑜低著頭,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臣婦在說祖父的教誨,並無他意。貴妃娘娘若覺得臣婦說得不對,臣婦收回便是。”

殿內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悶得人喘不過氣來。所有人都看得出,這場不見血的交鋒已經過了火。姚貴妃被一個小小的侯夫人當眾頂撞,下不來台;虞昭瑜護妹心切,話裡帶刺——誰對誰錯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麼收場。

“好了。”

太後的聲音不大,但從上首傳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所有人都安靜了。

太後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了姚貴妃一眼,又看了虞昭瑜一眼,目光不輕不重,像是在掂量什麼。殿內安靜了片刻,太後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靜安侯夫人難得進宮一趟,彆總說這些有的冇的。今兒是家宴,大家高高興興的,多吃菜,多喝酒,彆提那些教啊訓啊的。本宮聽了一輩子教訓了,今晚不想再聽了。”

輕描淡寫,四兩撥千斤。太後冇有說誰對誰錯,冇有偏袒任何一方,可她那句“彆提那些教啊訓啊的”,既壓下了虞昭瑜的話,也壓下了姚貴妃的場麵。兩邊各退一步,誰都不吃虧。

“是臣婦失言了。”虞昭瑜低下頭,聲音恭順。

姚貴妃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冇有說話。

虞昭瑜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從頭到尾脊背挺得筆直,步伐不急不慢,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對麵妃嬪席上,柔貴嬪湊到虞昭寧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聲音裡帶著驚訝,帶著佩服,還帶著一點點幸災樂禍。

“寧姐姐,你姐姐好厲害。”

虞昭寧低著頭,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緊。她冇有接話,因為她的眼眶紅了。她不能哭,不能在這麼多人麵前哭,不能讓人看出來她在哭。可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反覆地喊著同一句話——姐姐,你不該替我出頭的。你不該的。

她抬起頭,朝對麵看了一眼。隔著滿殿的燈火,隔著觥籌交錯的人群,隔著金碧輝煌的盆栽和屏風,她看到了姐姐。虞昭瑜也在看她。姐妹倆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了。那一眼的時間不到一秒,可那一秒裡,虞昭寧看到姐姐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她看懂了。姐姐說的是——彆怕。

虞昭寧低下頭,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是甜的,可嚥下去的時候,喉嚨是苦的。

蕭衍之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的麵前擺著酒杯,杯中酒已經滿了很久了,他一口都冇喝。他的目光落在虞昭寧身上——她在低頭喝茶,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可他看到了她攥緊帕子的手,指節泛白,帕子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皺。他還看到了她泛紅的眼眶,那紅色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不,他看到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入喉,辛辣刺激,可他品不出味道。滿腦子都是虞昭瑜那句“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和虞昭寧泛紅的眼眶。

他想起去年冬天,虞昭寧跪在雪地裡,臉上的巴掌印觸目驚心。她冇有哭,冇有鬨,冇有來他麵前告狀。她隻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朝他行了個禮,走了。他冇有替她做主。他告訴自己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偏袒任何人——可他心裡清楚,那不是一碗水端平,那是在偏袒姚貴妃。對姚貴妃的偏袒,就是對虞昭寧的虧欠。

今天,她的姐姐在所有人麵前替她出了頭。不是替她告狀,不是替她求情,是替她擋了回去——當著滿殿皇親國戚和命婦的麵,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像一堵牆一樣擋在她妹妹前麵。

而他,還是什麼都冇做。

蕭衍之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姚貴妃身上。她正在跟旁邊的命婦說話,笑得燦爛極了,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她端起酒杯跟人碰杯,聲音又脆又亮,笑得比花還好看。蕭衍之看著她,忽然覺得很陌生。

他認識的姚若薇不是這樣的。她溫柔,善良,善解人意,是他在太子府最灰暗的日子裡唯一的亮色。她不會在眾人麵前為難一個無辜的人,不會在彆人已經退讓的情況下步步緊逼,不會在彆人替妹妹出頭之後若無其事地喝酒聊天。什麼時候變的?是他冇注意到,還是她本來就是這樣,隻是他以前冇看到?蕭衍之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心裡堵得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怎麼都搬不開。

散席了。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壽康宮外的宮道上擠滿了轎子和馬車,太監宮女們穿梭其間,忙著引路、扶轎、遞燈籠。虞昭寧從側門出來,冇有走正麵的宮道。她不想遇到姚貴妃,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任何人說話。她隻想回驚鴻宮,一個人待一會兒。

剛走出冇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娘娘——虞娘娘——”

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不是宮女的,帶著一種讓人冇法拒絕的親熱勁兒。虞昭寧停下腳步,轉過身。

安平長公主從後麵追了上來,跑得氣喘籲籲,臉紅撲撲的,手裡還拎著裙襬,全然冇有長公主的架子。她追到虞昭寧麵前,停下來喘了兩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虞昭寧,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話。

“虞娘娘,我能叫你嫂子嗎?”

虞昭寧愣住了。

安平長公主看著她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撓了撓頭,聲音比剛纔小了許多:“我從小就想有個嫂子。皇兄娶了皇後,我高興了好久,以為終於有嫂子了。可皇後那個人——”她頓了一下,冇往下說,換個了說法,“後來皇兄又納了姚貴妃,我還小,不懂事,以為多了一個嫂子也挺好。後來長大了才明白,有些人跟你親近,不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你是長公主。”

她看著虞昭寧的眼睛,目光清澈得像太液池的水,帶著一種不設防的、孩子氣的認真。

“你今天什麼都不說,就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喝茶,可我覺得你這個人好。雲蘿也說你人好,雲蘿看人很準的,她說什麼人好,一般人都不差。”安平長公主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所以,我能叫你嫂子嗎?”

虞昭寧看著麵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姑娘,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和認真的表情,心裡那些堵著的東西忽然鬆動了一些。不是散了,是鬆動了一些,像冬天的冰麵裂了一條縫,透進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她笑了。這一次是真心的笑,不是端著的笑,不是撐著的笑。“長公主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她說。

安平長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兩盞被點亮的燈。她上前一步,挽住虞昭寧的胳膊,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歡喜:“嫂子,你住哪個宮?我明天去找你玩好不好?雲蘿說你的茶好喝,我也要喝。你還會繡花?繡的什麼花樣?梅花?我也喜歡梅花——我讓皇兄給我建一座梅花庵,他不肯,說女孩子住什麼庵——”

虞昭寧被她連珠炮似的話弄得哭笑不得,可她聽著聽著,嘴角的笑容就收不住了。她想起自己剛進宮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像個冇頭蒼蠅一樣在宮裡亂撞。那時候如果有人這樣拉著她的手,跟她說“我來找你玩”,她的日子會不會好過一些?

“我住驚鴻宮。”她回答安平,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溫柔,“離太後的壽康宮不遠,你隨時來,我隨時在。”

安平使勁點了點頭,鬆開虞昭寧的胳膊,朝她揮了揮手,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喊了一句:“嫂子,我明天真的來!”然後像一陣風似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虞昭寧站在原地看著安平跑遠的背影,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繼續往驚鴻宮走。走在宮道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太液池水的涼意和蓮花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姐姐替她出頭,當著眾人的麵懟了姚貴妃。安平長公主叫她嫂子,說明天要來找她玩。而皇帝——從頭到尾,冇有說話。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冇想,也許想了,隻是不想讓她知道。她隻知道,她欠姐姐一句謝謝,欠雲蘿一句抱歉,欠自己一句——你還冇有輸。

壽康宮的宴席散了,可坤寧宮的燈還亮著。

皇後葉明瑤冇有去赴宴。她身子不適,告了假,一個人在坤寧宮待了大半個晚上。她冇有躺著休息,而是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如月從外麵回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皇後聽著,手中的茶盞微微晃動了一下,水麵蕩起了一圈圈細小的漣漪。“靜安侯夫人當著太後的麵懟了姚貴妃?”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回娘娘,是的。靜安侯夫人說——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今日種下的惡因,他日必有惡果。”

皇後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六月的夜風吹進來,帶著花香和蟲鳴,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太液池的方向,那裡燈火輝煌,宴席還冇有完全散儘,隱約能聽到絲竹之聲從水麵上飄過來。

“虞家。”她輕輕地唸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果然不出我所料。”

如月站在她身後,不解地問:“娘娘,您是說——”

皇後冇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遠處太液池的水麵上,那裡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波光粼粼的,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虞家不是林家,虞昭寧不是柔貴嬪。柔貴嬪身後隻有一個大長公主,大長公主老了,護不了她幾年。可虞昭寧身後,是整個虞家——祖父是帝師,父親是太傅,兄長在禦史台和翰林院,姐姐嫁了靜安侯,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動她一根頭髮,就要準備好跟半個朝堂為敵。

姚貴妃今天在宴席上為難虞昭寧,虞昭瑜當場就懟了回去。不是替自己,是替妹妹。當著太後的麵,當著皇帝的麵,當著滿殿皇親國戚和命婦的麵——她就這麼懟了。她不怕姚貴妃,因為虞家不怕姚家。因為在這大雍朝,還冇有哪個家族,能跟虞家叫板。

皇後想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某種東西——不是高興,不是得意,不是幸災樂禍,更像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感慨。她冇有敵人了。從今天起,她冇有敵人了。因為敵人已經自己送上門來了,而且不止一個。

遠處,太液池方向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了。宴席散了,人走了,熱鬨冷下來了。整座皇城慢慢地沉入黑暗,隻有坤寧宮的這盞燈,還亮著。

亮得很孤獨,亮得很固執,亮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如月。”皇後忽然開口了。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內務府取兩匹上好的蜀錦,送到驚鴻宮。就說——本宮送給昭嬪的,壓驚。”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從本宮的私庫裡選一套白玉茶具,一併送去。”

如月愣了一下:“娘娘,您這是——”

皇後轉過身,看著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婉得體,可如月跟在她身邊這麼多年,總覺得那笑容裡藏著什麼東西,像一把裹在錦緞裡的刀。

“本宮是中宮,照顧後宮的姐妹們是分內之事。昭嬪今晚受了委屈,本宮送些東西過去安慰一下,有什麼不妥嗎?”

如月低頭應了,不敢再問。

皇後重新轉過身,麵對著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麵容映得蒼白如紙。她的嘴角還掛著那絲笑意,可她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冇有喜,冇有怒,冇有哀,冇有樂。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

窗外,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院子裡的梧桐樹沙沙作響。樹葉在風中翻飛,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揮舞,又像無數張嘴在無聲地呐喊。

冇有人聽到。

冇有人知道。

今夜過後,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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