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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殿 第101章 愛情是如此令人著迷

作者:棉花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5:01:22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在那個下雨的黃昏,她突然紅著眼質問他,西狼崑崙大汗萆青十四年,他在哪兒。為什麼他在昏迷時說的話,讓她如此激動。

蒼梧的一場重傷,讓他陷入一個混混沌沌的世界裡,滿腦子的濁氣。

他忘記了前塵,拖著病軀,麻木地活著。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事情冇有做,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事。於是,活著,成了他最直接的渴望。

為了活著,他可以彎腰。

為了活著,他可以卑微。

隻有活著,纔有機會去填補心中那個巨大的缺口,茫然的缺口。

現在,在這臨安九月中旬滿城的桂花雨中,在驚馬過後,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太後讓他來冒充白雲霄,將所有能探到的關於白雲霄的線索全部告訴了他。他努力地扮演著白雲霄。

其實……他本來就是白雲霄。

隻是,太後不知道,他還曾有過一個身份——呼衍霄。

黑水鎮白錦園的少東家,白府獨子。十八歲時,父母做主,娶妻雲雁。夫妻恩愛,鬆蘿共倚。婚後半年,他帶著商隊去北涼。臨行前,妻初有孕,他們在床頭一道係下了同心結。她站在簷下送他,眼淚落到他手心裡。他摸著她的發,說,雲雁,你那麼喜歡晴雪香,將來咱們的女兒,便取名叫若梨吧。

她說,你怎道是女兒呢,我要給你生個兒郎,將來讓他替你跑商隊,你便一直在家守著我。

他笑,說她傻,這世道兵連禍結,若生了兒郎,是要入行伍的。

他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

她追上來說,雲霄,不走好不好?

他不答。

他那次去北涼,明麵上是帶商隊出境做買賣,真實的目的,是配合官府,營救在“昌啟之恥”中淪落敵手的幾個重要的中原將領。他們都是主戰派大臣,對朝廷忠心耿耿。

商隊,是最好的掩護。

能讓韃子放鬆警惕。

家國有難,匹夫當勇。縱商賈,亦不能袖手。

這些話,他不能對妻子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就那麼看著她的眼淚淌啊淌,淌到雲朵裡,變成黑水鎮的雨。

她問,雲霄,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很快。

兩個月後,商隊成功解救了那幾個主戰將領,將他們藏在裝滿貨物的倉車中帶回。

半路上,遇到北涼韃子的截殺。

韃子逐個殺死了他的同伴。

本來,他以為,他也難逃此劫。

可是恰好,北涼官府正四處覓一些匠人,修築城池。他為了活命,主動說,他會做工匠活兒,手藝不錯。中原的工匠手藝,確乎是比異族精湛。為首的韃子尋摸著他有些用處,留了他的性命,將他作為俘虜,送去修城池,做苦力。他從此更名改姓,取了個北涼名字,叫呼衍霄。

他無時無刻不想歸家。可是俘虜被看管得很嚴,根本冇有人身自由。

他在北涼,一待就是十幾年。

那十幾年裡,他冇有笑過一次。

他數著年歲,數著風霜,眼前常常浮現雲雁那張流淚的臉。他知道,妻子等他,一定等得很苦。說不定,故鄉的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飄零輾轉,他又被北涼送去西狼大漠,助忽穆烈修葺王城。

在大漠的一年裡,他遇見了他生命中的意外:多蘭。

平日裡,他從來不跟任何人多言語。

總是默默地乾活。

夜裡,他一手摩挲著銀針,一手捧著酒壺,靠在沙丘上,看星星。大漠的星星,明亮極了。

在西狼,他受到的看管,比在北涼時,略鬆了些。

他醞釀著逃跑。

憑他一雙腳,想要離開大漠,路途遙遙,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必須偷一匹馬。

他苦苦思索著這件事。

他冇有注意到,身後有個明豔的女子,眼神灼灼地看著他。

她是初入軍中的營妓。

她笑著,跟他搭話,向他討酒喝。

他不理睬,徑自走了。

她托著頭,看著他鶴一樣的背影,越發覺得新奇。

軍中的兵丁們,都爭著討好她,獻殷勤。她還冇有見過不好色的男人。他是唯一一個。她從小到大,目之所及的人,都帶著一股蠻氣,隻有這個人,寡言,儒雅,斯文,就算做著粗活兒,手指也是乾乾淨淨的。

他臉上總是有一種她看不透的霧靄,讓她想要探尋。

她於是頻頻出現在他麵前。幫他避過紮魯忽赤的責罰;替他多討幾文工錢;在兵丁們找他的茬時,從中斡旋。

後來,他漸漸地肯與她說說話。

某次醉酒後,她知道了他的秘密。

眼前這個男人的癡情,回家的執著,越發讓她欽慕。

他給她唸了一句漢人的詩:同心一人去,坐覺長安空。

他說,這首詩的意思是,一個人如果不在了,整座城都是空的,不,整個人世都是空的。

正當好年紀的草原女子多蘭,第一次發現,男女之間,有比肉慾重要得多的東西。

那東西,叫愛情。

愛情,是如此令人著迷。

她說,我幫你偷馬,我幫你回家。

他感激得不知怎麼辦纔好。

姑娘,我該如何報答你。

她附在他耳邊說,你陪我在達裡諾爾湖邊,看一晚上的月亮。

那天晚上,他穿上了他當初被擄時的那件白衣——中原的白衣。多蘭備好了酒,在達裡諾爾湖邊,等著他。

他喝了酒,有過大約一炷香的斷片,之後,便枕著星星睡去了。

天還冇亮,她推醒他,馬已偷到,看管的人還冇醒,趕緊跑。

他說,你怎麼辦?

她笑,我冇事,我辦法多得很。

嗯。

她總是在笑。

送彆時,也在笑。

他將貼身帶著的綠鬆石拿出來,送給她,感謝她的恩德。

她歡歡喜喜地收下了。

他跨上馬,她揮揮手,跟他說,阿霄,你回到中原以後,會不會想起我啊?偶爾就好。

他點頭。

她又說,昨晚,我在你的酒裡下了迷情藥,你與我,有過肌膚之親啦。這不是在軍營中,所以,我冇有喝避子湯。一般,營妓是不會懷孕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有這個幸運。如果有的話,那就讓我有個理由,永遠想念你。

他拉住韁繩,怔住。

她見狀,大笑,我是逗你的,你快走吧。

他走了好遠,回過頭,她還是在笑。

阿霄,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可我真的很想嚐嚐愛情是什麼味道,我給自己留了個念想,還是很貪心的吧。

不然,那麼長的一生,怎麼過呢。

至少,擁有過你,我便覺得,我也是乾乾淨淨的了。

長生天,我也是乾乾淨淨的了。

西狼崑崙大汗萆青十四年。

就是他離開草原的那一年。

白雲霄想起臨彆時,多蘭那半真半假的玩笑。

他將白若梨的麵孔,與眼前皇後孃孃的麵孔,對照。

再想著自囈語之後,皇後孃娘對他超乎尋常的好。

他心裡湧上一股激流。

離開黑水鎮時,雲雁流淚的臉。

離開草原時,多蘭明媚的笑臉。

兵荒馬亂,亂世之中,造化弄人,他誰也對不起。他用了最大的努力,還是冇能跟雲雁重逢。而多蘭,獨自在草原守望。

他人到暮年,滿身傷痕,能與兩個女兒相見。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祈福寺的小佛堂內。

他們為白若梨祈福罷。

他低聲向烏蘭道:“你的身份,在皇宮中,很危險。”

烏蘭看著他。

他眼神裡的濁氣散去了,清亮了不少。看上去,跟驚馬之前,完全不同了。

“你想起來了?”烏蘭張了張嘴,半晌,說了句話。

白雲霄道:“無論如何,孩子,我會儘我所能,保護你的。”

烏蘭笑了笑,又覺得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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