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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令 第63章

作者:長弓難鳴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22:03:14

越老實的人,騙起人來越狠。

尤其是一個風骨錚錚,口碑極佳的人突然說起謊來,更加沒有人會懷疑。

除了沈榮,因為他以前在老實人手上吃過不少虧,那位一人之下的老實人說了個小謊,險些害得他命喪京都,散盡萬貫家財才得以脫離險境,換來接管他父親領地月城城防的機會。自此之後,他便發誓這輩子再也不信老實人。

沈榮麵皮抽搐幾下,歪著腦袋道,“是你親眼所見?”

“當然!”穆正浩麵不改色道,“老朽何許人也,怎會信口開河?君子一言,當抵千金,休要以你的小人之心揣度君子的言行……”

“就是就是,穆老夫子乃大慶六君子之一,清譽滿天下,自是一言九鼎!”申小甲忽然插話道,“穆老,您方纔說其中還有個典故,可否給小子講解一二?”

穆正浩身子一僵,緩緩扭動脖子,盯著申小甲那張故作不恥下問的臉,很想用腳上的布鞋狠狠地拍打幾下,深吸一口氣,保持著臉上和藹的笑容,“這個典故比較長,等閑暇之時我再講與你聽,以免耽誤沈大人的時間……”

“別啊!”沈榮嘴角噙著冷笑道,“我也想聽聽,公事什麼時候辦都可以,聖上的趣聞可不是隨時都能聽到的。”

穆正浩乾咳一聲,眨眨眼道,“那我講講?”

“講講!”申小甲和沈榮異口同聲地答道。

“那我便簡略地講一講……”穆正浩從申小甲手裏取走白玉扇,沉吟片刻,指著上麵的三幅圖案道,“烏龜,龜者。王八,鱉也。有個詞叫證龜成鱉,意思是把烏龜說成王八,喻指歪曲事實,顛倒是非……話說有一日風也大,雨也大,皇宮池塘裡的兩隻烏龜爬進了禦書房,把那些宮女太監都嚇哭了,後來聖上走了進去,親手將兩隻烏龜抓起來,放入一個大缸內,詢問跟在身旁的左丞相魏長更,缸中的到底是王八還是烏龜……”

沈榮聽到魏長更三個字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種恐懼,低聲問道,“魏大人如何說?”

“魏大人嗬嗬一笑,命人將缸中的兩隻烏龜做成了兩道菜端進禦書房,待聖上品嘗之後,拜問聖上是否覺得美味……”穆正浩頓了一下,接著講道,“聖上點了點頭,於是魏大人便說,若是美味,缸中的就是王八……”

沈榮皺眉問道,“為何?”

“聖上也是這麼問的,”穆正浩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道,“魏大人答道,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所以好吃的就是王八,因為年紀小,肉質嫩,而難吃的便是烏龜,畢竟活了萬年,渾身硬邦邦的,咬也咬不動,咽也咽不下,如同乾柴一般……”

“好一個證龜成鱉!”申小甲忿忿道,“這魏長更竟敢倚老賣老,欺辱聖上,該當五馬分屍!”

穆正浩和沈榮像看白癡一樣看了一眼申小甲,俱是不敢接話。

申小甲也覺察出氣氛有些不對勁,打了個哈哈,岔開話題道,“然後呢?聖上怎麼說?”

“聖上隻說了一個字,善!”穆正浩悠悠道,“然後小太監就取來了這把沉冤昭雪扇,聖上提筆就在這背麵畫了三個球,又在兩個大球上填了幾筆,一隻成了王八,一隻成了烏龜,意思很簡單,要替天下人辨清王八和烏龜,不再有證龜成鱉這等荒唐事……”

申小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好奇道,“那麼這隻蛋呢?又有何寓意?”

“蛋者,同旦也,意為大地上升起了太陽,”穆正浩揉搓幾下山羊鬍子,擺弄出一副甚是感動的模樣,“聖上是希望自己能做那刺破黑夜的烈陽,給天下百姓帶來光明!聖上時時刻刻心繫百姓,真是令老朽倍感欣慰啊,得此明主,夫復何求!”

“完了?”沈榮表情怪異地盯著穆正浩,咧咧嘴道。

穆正浩微微頷首道,“嗯……完了!”

“扯蛋!”沈榮翻了個白眼,指著那三幅圖案道,“沈某雖然讀書少,卻也識得此三幅是新近添上的,所用之墨乃月城鬆煙墨。月城距離京都足有千裡,來回至少需要數日……穆大人,沈某鬥膽問一句,聖上是何時駕臨月城的?又是何時回到京都禦書房的?這把摺扇又是如何送到那位老獄卒手中的?”

“你這是三句……”申小甲重重咳嗽兩聲,搶在穆正浩之前開口道,“不過無所謂,就當是買一贈二吧,小爺可以替穆老夫子都告訴你……聖上並未駕臨月城,所用鬆煙墨乃是有人貢奉的,聖上一時圖個新鮮便用了用。而這三幅圖案也並非是新近添上的,多年前就已經存在這扇麵上,看上去像是墨跡未乾,隻是由於府衙監牢潮濕,扇麵受了濕氣罷了。”

“你唬我?”沈榮冷哼一聲,斜眼道,“既然扇麵受了濕氣,為何正麵的四個字如此乾燥?”

“區域性潮濕,”申小甲摸摸鼻子道,“就像這天氣一樣,有區域性陣雨,區域性多雲……白玉扇平時放置在監牢裏,背麵緊貼潮濕的地表,自然受到的濕氣最重,不稀奇!”

沈榮雖然知道申小甲純粹是在胡扯,但不知為何卻也覺得有些道理,狐疑道,“是這樣?”

“若是不信,你可以帶一把扇子去監牢裏待一段時間,不需要太長,一年足矣,便可知真假。城主大人,要不要試試,小的可以給您預備一間豪華套房,保證讓您賓至如歸,流連忘返……”

“那為何這把扇子會在那老獄卒手裏,此等聖物應當供奉起來,隨意地扔在監牢那等汙穢之地,便是對聖上的大不敬!”

“要不我之前說你是坐井觀天的老青蛙呢,你居然到現在都沒有認出他是誰,那些年你在京都白混了啊!”

“他很了不起嗎?我應該認出他?”

“當然!連穆老都一眼認出了他,你說他該有多麼地了不起,這把白玉扇便是當年聖上親手賞賜給他的……”申小甲從穆正浩手裏拿回白玉扇,啪嗒一聲收起,恭敬地朝著老獄卒躬身一拜,麵色莊重道,“晚輩拜見大理寺少卿,莊高明莊大人!”

“他?”沈榮微微皺起眉頭,疑惑道,“莊高明?聽著有些耳熟……”

“耳熟就對了,”穆正浩嗤笑道,“他就是當年的禦賜小仵作,半年之內偵破數十件京都大案,連連擢升,遷至從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老獄卒莊高明見再也躲不過去,沉沉一嘆,擺擺手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值一提……更何況而今連大理寺都沒了,又哪還有什麼大理寺少卿。”

穆正浩鄭重地行了一個禮,正色道,“莊大人過謙了,京都百姓心中永遠都記得您這位鐵麵無私的莊青天,若非有您,當年京都三王之亂會害死更多人……此次老朽來到月城的目的之一,便是想要請您再回京都,重掌大理寺少卿一職。”

“聖上意欲重開大理寺?”莊高明眼睛一亮,酒意立時退去幾分,卻又很快黯然下去,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破舊的獄卒布衣,長嘆道,“穆老夫子,幫我回稟聖上,莊高明早就死了,現在隻有一個嗜酒如命的老獄卒,京都太遠,老獄卒腿腳不利索,這輩子是走不到那裏去了……既然此間事了,我就先回監牢了,在其位,謀其職嘛!”

說罷,莊高明便腳步虛浮地朝著府衙監牢方向走去,遠遠地飄來最後一句,“申小子,扇子已經給你了,咱倆兩清了,以後除了喝酒吃肉……別再來煩我!”

穆正浩看著莊高明離去的背影,無奈地嘆息一聲,“可惜啊……”

“不可惜,”申小甲用手肘輕輕碰了碰穆正浩的手臂,靦腆地笑道,“老獄卒會的我會,他不會的我也會……那個什麼大理寺少卿,我覺得我可以勉為其難地接受……對了,從四品一個月有多少俸銀啊?”

穆正浩撇了撇嘴,沒好氣道,“你還是先關心你的案子吧?在來這的路上我已經聽江千戶說過了,老朽以為既然案犯皆已伏法,便就此審結吧……沈城主回去好生管教下人,而你也可以回去找個乾燥的地方將沉冤昭雪扇安放妥當,畢竟是聖物,可別再受其他什麼濕氣了!”側臉看向沈榮,雙眼微眯,“沈大人以為如何?”

沈榮麵色鐵青地看了申小甲手裏的白玉扇,閉目點頭道,“沈某今日便給穆大人一個麵子,之前種種一筆勾銷……”

“那怎麼行!”申小甲打斷沈榮的話,冷冷道,“你不能就這麼輕飄飄地離開!”

沈榮眼神陡然一寒,陰沉著臉道,“那你還想怎麼樣?”

“就這樣吧,小甲……”一直端坐在公案後的劉奈忽然道,“我以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誰也不吃虧,皆大歡喜嘛!”

“我的意思是城主大人您忘記一件重要的事情,您還得吃點東西才能離開府衙……”申小甲指了指公案下的三塊青磚月餅,嘴角微微上揚道,“那就是您想從我身上得到的東西,隻有三塊都吃乾淨才能消除您的憂慮。”

沈榮盯著三塊青石磚月餅,臉色難看道,“全部?”

申小甲緩緩地點了點頭,“全部!一點渣都不能剩,否則效果不夠!”

“好!”沈榮對一旁的紅杏使了個眼色,咬牙切齒道,“打包帶回府裡,我一會慢慢吃……”

正當紅杏要上前抱起三塊青石磚月餅時,申小甲忽地伸手攔下,搖搖頭道,“城主大人,吃完再走嘛,要是你吃的方法不對,那就白吃了……”

沈榮攥緊拳頭,從牙齒縫裏擠出幾個字,“這吃法還有講究?”

“嗯哼!”申小甲一臉真摯地說道,“獨門秘方自然要用獨門秘法解!”

“怎麼解?”

“大口大口地吃,怎麼堵喉嚨怎麼吃。”

沈榮一屁股坐在公案下,端起一塊青石磚月餅,惡狠狠地啃咬起來,含混不清道,“像這樣?”

“嘴巴再張大一點……”申小甲笑眯眯道,“對,就是這個節奏,快一點,再快一點!”

公堂內立時充斥著沈榮吭哧吭哧嚼咽月餅的聲音,還有其餘眾人些許微弱的低笑聲。

一盞茶後,沈榮終於將三塊青石磚月餅全部吞進肚子裏,哽噎地淌出幾滴眼淚。

申小甲緩步上前,故作關切道,“城主大人這是怎麼了,噎得難受嗎?哎呀,都怪我,忘記告訴你是可以邊喝水邊吃的……”

“不是!”沈榮擦了擦眼淚道,“太好吃了,還有沒有?我還沒吃飽!”

申小甲嘴角抽搐幾下,聳聳鼻子道,“是我考慮不周,做少了,下次一定多給您準備點……”

“那你得活到下次再說……”沈榮麵色一變,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地走向公堂門口,陰惻惻道,“案子已結,沈某還有公事要辦,就此別過,不必相送!”

申小甲癟了癟嘴,往地上輕啐一口,嘀咕一句,“在小爺麵前裝什麼大尾巴狼……這事可還不算完,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劉奈目送沈榮踏出公堂,頓時鬆了口氣,身體癱軟地靠在椅子上,拿起驚堂木,有氣無力地拍了一下,軟綿綿地吐出“退堂”兩個字,向穆正浩告罪一聲,便逃也似地離開公堂。

穆正浩瞟了一眼劉奈的身影,輕聲嘆了一口氣,扭頭對申小甲說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沈家在月城經營這麼多年,你想一下子扳倒是不可能的,徐徐圖之吧!”

“晚輩省得!”申小甲微微躬身道,“玉扇之事,多謝穆老夫子出言相助,晚輩不甚感激!”

“不必客氣,你這樣的棟樑之材不該殞歿在沈榮手裏,老朽就是拚死也會保下的!”穆正浩嗬嗬笑道,“走吧,今日你也算是小勝一場,咱們去喝兩杯慶祝慶祝如何?”

申小甲從袖子裏取出一張帖子,有些難為情道,“喝酒恐是不行,小子已經與人有約了……”

穆正浩閉上眼睛,輕輕嗅了嗅,一縷清香飄進鼻孔內,嘖嘖嘆道,“原來是佳人有約啊!也罷,那便不耽誤你的精貴時間了……隻是老朽還想單獨與你說幾句話,可否與我同程一段?”

申小甲微微一笑,爽快地吐出四個字,“樂意之至!”

正當二人要舉步離開公堂時,江捕頭突地一把拉住了申小甲,滿臉歉意地對穆正浩說道,“穆大人還請稍等,卑職也有幾句話想與小甲兄弟說道說道……”

穆正浩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捕頭,拍了拍申小甲的手背,不輕不重道,“我在馬車上等你!”

江捕頭躬身道謝,待到穆正浩離開之後,長出一口氣,盯著申小甲的臉看了片刻,輕聲道,“我要走了……”

“走?回京都嗎?”申小甲疑惑道,“你在月城要辦的差事辦完了嗎?”

“該死的沒死,差事自然是沒辦完,但我已經亮出了我的腰牌,便不得不走了……”

“你回去會怎樣?”

“不知道,此次來到月城有功有過,就看上麵如何評判了……臨行前,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是關於你那半個朋友師堰的嗎?”

“聰明!”江捕頭讚賞地看了申小甲一眼,刻意壓低聲音道,“煙火鋪的爆炸有一部分是他的設計,起碼放火的人是他攛掇去的……”

“噢?”申小甲摸著下巴道,“聽你這意思,想來放火的人不是餘白池和老祭司,難道說是……方家?”

“你怎麼猜到的?”

“簡單的排除法而已……不是餘白池,不是老祭司,不可能是老謝頭自己想不開,也不可能是麻子點炮仗玩火**,城主府想要滅掉煙火鋪不需要搞這麼大的動靜……算來算去,也就隻有製墨坊的方家會這麼做,你那朋友隻需要編個故事,告訴方家是老謝頭將方琦蘭逃到破廟裏的事情抖落了出去,害得方琦蘭香消玉殞,方老闆必然要替自己的女兒討個公道,動不了沈家,難道還動不了他老謝頭嗎……想來紅杏李代桃僵也是出自他的計謀,環環相扣啊!”

“確實如此,仇恨會矇蔽人的雙眼……”江捕頭唏噓不已,忽地從腰間取下一把雕刻精美的單刀,遞向申小甲,一臉認真道,“出於某種原因我不得不幫師堰把他的痕跡清除掉,這事是我不對,我回京都會向聖上請罪……這把綉春刀陪伴我多年,現在送給你就當是賠禮。”

申小甲接過綉春刀,噌地一下抽出三分之一,贊道,“百鍊成鋼,確實是一把好刀……”嘆息一聲,收刀入鞘,又放回江捕頭手裏,“賠禮就算了,你也是被逼無奈,且又不是什麼大錯,不必如此。”

“收下吧,我之前就說過案子結束後,你要是還能活著,我就送你一把斬不斷的寶刀……綉春刀雖不是最鋒利最堅韌的刀,但它代表著錦衣衛,代表著大慶天子的威嚴,一般人不敢損毀,也算是斬不斷的寶刀了。”

“老江啊,我又不是錦衣衛,拿不了綉春刀的……收回去吧,而且這案子並沒有結束,實話告訴你,我手裏還有幾張底牌沒有亮出,有的打……”

江捕頭一怔,直視著申小甲的眼睛道,“小甲兄弟,有些時候也別太執著了,打不過就跑,不丟人……你還年輕,未來不可限量,總有出頭之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我不是君子,等不了那麼久……”申小甲目光堅定道,“他們想要殺我就得付出代價,這場大局從七月七我把自己埋進土裏那一刻便開始了,沒有後退可言……憑什麼有權有勢的人就可以隨意定下別人的生死?憑什麼普通人就該受他們的欺壓?小爺不服!小爺要推翻一切魑魅魍魎!小爺要乾翻這黑白顛倒的蒼穹!”

江捕頭砸吧一下嘴巴,猛眨幾下眼睛,重新將綉春刀掛在腰間,豎起大拇指道,“有誌向!既然你堅持不要,那我就不再勉強了,等你有空來到京都,我請你喝最好的酒,比那醉月樓的燒刀子烈多了……”拱了拱手,“山高水長,咱們江湖再見!”

“一路保重!”申小甲拱手還禮道,“有緣再見!”

江捕頭哈哈大笑幾聲,轉身走出公堂,躍上一匹黃馬,打了個呼哨,隻見十餘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從府衙四周的陰影角落裏鑽了出來,各自跳上自己的馬匹,緊跟著江捕頭縱馬而去。

“錦衣衛確實蠻威風的,就是往上爬著爬著容易變太監……”申小甲走出公堂,遠遠地望了江捕頭一眼,撇撇嘴,收回目光,緩步來到一輛馬車前,瞟了一眼旁邊書生打扮的馬夫,撥出一口濁氣,撩開簾子,矮身踏入馬車內,對閉目安坐的穆正浩行禮道,“晚輩來遲,讓穆老夫子久等了……”

“值得等的人,等再久也是值得的……”穆正浩緩緩睜開眼睛,盯著申小甲的腰間道,“很好,你並沒有收下他的刀。”

申小甲摳了摳腦門,嘿嘿笑道,“您拍了我的手背三下,我要是還敢收下他的刀,豈不是太蠢了些……”

“孺子可教!”穆正浩輕輕敲了敲車廂側麵的木板,待到馬車慢吞吞行駛起來後,語氣輕緩道,“綉春刀燙手,你若是拿了,往後的麻煩會更多……”

“我現在的麻煩也不少。”

“身為神宗之子,那些麻煩都是必要的。”

申小甲雙眼一突,震驚道,“您知道?”

“那是自然!”穆正浩摸著山羊鬍子道,“我乃文淵閣大學士,閱盡天下書籍,自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書裡有我的身世?”

“人也是一本書。”

“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

“波濤洶湧,奇峰險峻的書,若是沒有她傳訊相求,你以為就憑江海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千戶能請得動我嗎?”

“女人?”申小甲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楚雲橋的模樣,垂頭嘆道,“這女人真是不消停,到底想幹嘛,又是要殺我,又是要救我的,搞得人家好亂啊……”

穆正浩斜斜地看了一眼申小甲,懶懶道,“不是你的女人。”

“那會是誰?”

“你以後要是去了京都,便會知道……這些暫且不論,我請你一道同程不是說這些的,先前有些話不好當著別人說……”

“您想說什麼話?”

穆正浩正了正衣冠,突然對著申小甲拜伏在地,聲音顫抖道,“罪臣穆正浩拜見小皇子殿下……”

申小甲立時愣住,獃獃道,“穆老夫子,您這是……”

“罪臣本是大閔欽天監一名小小的靈台郎,當年大閔傾覆,被朱家人強擄而去……”穆正浩哽咽道,“苟活這麼多年,虛與委蛇,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再見到申氏後人……”

申小甲臉皮抽動幾下,不由地想起了上輩子看過的一部影視劇,心中頓感不妙,急忙將穆正浩攙扶起來,“老夫子快快請起,大閔都亡了,這裏沒人需要你下跪!”

“不!大閔沒有亡,”穆正浩抬起頭,眼神熾熱地看著申小甲,激動道,“隻要殿下還在,大閔就有復起的一天!”

“我滴個親娘勒,還真是反慶復閔啊……”申小甲麵色一僵,嘀咕道,“小爺可不想天天被人追著砍,我才十八啊,還是個孩子!”

“殿下不必擔心,這些年來罪臣也攢下些家底……三千儒生,盡皆可以為殿下赴死!”

“那也不成,看著你們一個個被人砍掉腦袋,太血腥,太暴力了!”

“成大事,必有犧牲,殿下何須在意……”

“不行不行,屍山血海,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不是我想要的……”

穆正浩挺直身板,一臉肅容道,“那麼,罪臣敢問殿下……您想要的是什麼?”

“我想要的啊,其實很普通,很平凡……”申小甲一手撐著腦袋道,“我想要一個盞燈,無論我多晚回家,那盞燈都會為我亮著……”

“我想要一碗飯,能夠讓我和我愛的人吃得飽!”

“我想要一塊布,天寒地凍時,能遮擋霜雪的侵襲!”

“我想要……”

正當申小甲在馬車內暢意抒懷的時候,另一輛馬車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沈榮撩開簾布瞥了一眼前方的馬車,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對車外的隨從招招手,“尋兩個西瓜來,我要和琦兒到城外蓮花泉池去吃瓜,看一段甜蜜蜜的相愛相殺戲碼……”回頭看向嘟著嘴的沈琦,滿臉溺愛道,“琦兒不必苦惱,為父答應你,今日之後雲橋姑娘就是你的了,你想怎麼玩都行!”

“真的?”沈琦佯裝驚喜道,“當真是我想怎麼玩都行?”

“為父什麼時候騙過你?”沈榮輕輕地摸了摸沈琦的腦袋,忽地想到什麼,溫和地問道,“對了,為父送你的那把七星匕首可曾帶在身上?”

沈琦登時一驚,悄悄地將袖袍裡的匕首藏得更深了一些,強裝鎮定道,“我帶那玩意兒幹嘛,一點用處沒有……爹,下次你要送我刀,就該送長的,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那麼短的匕首能刺著誰?”

“你懂個屁,那七星匕首削鐵如泥,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沈榮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沈琦一眼,輕嘆道,“罷了,你平時也確實用不著,懂不懂並不重要……隻是沒有那匕首,咱們一會兒的吃相可就不大好看吶!”

車廂內短暫的沉靜之後,一名隨從捧著兩個綠皮大西瓜來到馬車旁,低頭稟告道,“老爺,瓜尋來了,當季的脆皮大西瓜,香甜可口!”

“放進來吧……”沈榮瞟了一眼那兩個脆皮大西瓜,麵無表情道,“給錢了嗎?”

“給了。”

“多少?”

“一個銅板。”

“嗯……價格公道,以後就讓那瓜農直接把西瓜都送到府裡來,不用在外擺攤販賣了。”沈榮一掌劈開其中一個脆皮大西瓜,盯著乾淨的紅瓤道,“等等!這西瓜怎麼沒有籽啊?”

那名隨從笑著答道,“回稟老爺,這是那瓜農培育的新品種,本就是無籽西瓜,不用吐籽吃著方便,現今在月城中很受歡迎!”

“放屁!西瓜怎麼可以無籽!”沈榮臉色陡然一變,怒聲道,“無籽,無子……竟敢咒我無子!來人啊,將這王八蛋還有那個瓜農一併砍了,剁碎了喂狗!”

“老爺饒命!小的並無此意……”那名隨從登時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拚命磕頭求饒,可還是被幾名黑衣武士拖走。

片刻之後,某條偏僻的小巷子裏傳來兩聲慘叫,一道像是西瓜汁水的細流從巷首淌至巷尾,殷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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