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令 第295章

枝頭搖晃的弧度漸小，趨於靜止，便在動與靜的臨界之間，終究還是灑落三兩顆相思豆。

灑落的紅色相思豆砸在樹下人的腦袋上，驚破那些深沉悠遠的思緒。

拍掉腦袋上的相思豆，接過紅豆粥，輕輕吹了吹碗上的熱氣，申小甲捏著瓷勺舀了一口，表情誇張地豎起大拇指，贊道，“甜！”

羅嬌娘微微一笑，舀了一勺自己碗中的紅豆粥，搖搖頭道，“苦。”

申小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羅嬌娘腰間那個綉著相思樹的錦囊，努力回憶了一下，似乎先前在北潯橋時並沒有懸掛在那裏，輕嘆道，“苦盡，總有甘來之時。”

羅嬌娘注意到了申小甲的目光，低頭看著腰間的錦囊，又是搖了搖頭道，“其實，哪怕是苦也挺好的。”

“也對，有滋味，總好過寡淡無味，”申小甲一邊吃著紅豆粥，一邊悠悠說道，“人這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是什麼都沒做過，什麼念想都沒有，那活著也挺沒意思的。生命的意義不在於其長度，而是它的寬度和厚度。”

羅嬌娘偏著腦袋，深深地看了申小甲一眼，“好一個生命的意義不在於其長度，你這年紀能有此等見解，著實讓我很是驚訝，你當真今年隻有十八歲嗎？”

申小甲摸了摸後腦勺，表情羞澀地答道，“身體確實是十八歲，但心理年齡卻是比兩個十八還要多一點。大娘，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嗎？”

“前世今生？那是佛門的謊言而已，”羅嬌娘盯著碗裏的紅豆粥道，“如果真有前世今生，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下輩子，那今生的世界就太糟糕了！”

“我以前也不信，但我身上確實有很多難以解釋的地方……”申小甲很少和人談及自身的秘密，而且對方還是個老婦，感覺有些奇怪，但他就是莫名想要和眼前這位悲苦一生的老婦敞開心扉聊聊。

“世間的事情，總有它自己的道理，不是什麼事情都能有個解釋的。”老婦自有老婦的智慧，滿臉皺紋的羅嬌娘右手微顫地取下腰間的錦囊，輕輕撫摸著上麵的相思樹，低聲道，“就像很多人都想不到，這錦囊上的刺繡是出自一個秀才之手，如此精湛的技藝，遠超大多數綉娘，也是很沒道理的事情。”

申小甲端著碗坐在相思樹下，望著滿樹的紅豆，忽然道，“大娘，你能給我講講那個秀才的故事嗎？”

羅嬌娘將手中的紅豆粥放到一旁木架上，淡淡笑道，“我讓你過來一趟，便是為了給你講講這個故事……故事的開頭要從三十年前說起，那時我還是京都城裏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申小甲驚奇地問道，“您不是土生土長的羅家村人？”

“不是所有姓羅的都是羅家村人，就像並不是所有姓申的都是大閔皇族後裔。”羅嬌娘也坐到了相思樹下，意味深長地說道，“但有可能會被逼成羅家村人或是大閔皇族後裔，我就是被逼成了羅家村人的那個，原因便是我愛上了不該愛上的人。”

“那個秀才？他的出身如我這般，很是不凡嗎？”

“並不是，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窮酸秀才而已，甚至比其他秀才更加難過，因為他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一直以來都是獨自生活，無依無靠……”

“那他能將這相思樹繡得如此好看，也就說得通了。既然他隻是一個窮酸秀才，而您又是一個富貴人家的小姐，那應該算是他高攀您才對，又為何是您不該愛上他呢？”

“這個中緣由說來話長，等你聽我講完整個故事之後，自然也就明白了。我們最初就是在一棵相思樹下認識的，那一日正值中秋燈會，彼時的天子還是神宗陛下，京都還不是京都，隻是一座小城……”

小城故事多，不全然都是喜和樂，但八月十五中秋月圓夜，大多數的人臉上都是掛著笑容的，除了剛剛痛失家裏唯一耕牛的秀才。

燈火輝煌，依舊照不亮秀才幽暗淒苦的內心。

秀才用破舊木車拉著死去的老牛，埋著頭走在熱鬧非凡的小城街道上，愁容滿麵。

又被拒絕了啊！死了的老牛果然很難賣，尤其還是病死的老牛。

但那店家也太過狗眼看人低了一些，不買便不買，何必還要拳腳相加，說什麼因為他的出現敗壞了店鋪的名聲，太可笑了！城裏誰人不知那家店向來喜歡購買病死的豬牛，何需自己敗壞！

揉了揉臉上的淤青，秀纔不再牢騷滿腹，因為他的肚子咕嘰咕嘰叫了起來，要抱怨也得先填飽肚子纔有力氣啊！

看了看街道旁攤販蒸籠上那些冒著熱氣的大包子，秀才嚥了咽口水，不由自主地湊了過去。

攤販笑嘻嘻地掃了秀才一眼，熱情地招攬道，“小哥，我這包子皮薄餡多，味道種類也豐富，要不要來幾個？”

秀才舔了舔嘴唇道，“老闆，您這包子怎麼賣的？”

攤販伸出兩根手指，“兩文錢一個，今日中秋大酬賓，買一送一！”

秀才遍尋周身，卻隻摸出一個銅板，表情尷尬道，“老闆，您看這樣成不成，您方纔說兩文錢一個，買一送一，相當於兩文錢兩個，但我隻需要一個，給您一文錢正好……”

“好個屁！”攤販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指了指旁邊的小籠包道，“我這兒買一送一，是買一個大包子，送一個小籠包！一文錢，我要是賣給你大包子，我虧得慌，賣給你小籠包，你肯定也不幹啊！”

“乾！”秀才將那枚銅板戀戀不捨地放在攤販木案上，沉聲道，“我胃口很小，一個小籠包就能填飽！”

攤販嫌棄地看了秀才一眼，迅速收起那枚銅板，撿了一個小籠包扔到秀才麵前，擺擺手，示意其快些離開，不要耽誤他繼續做下一個生意，高聲吆喝道，“大包子，買一送一，隻要兩文錢！兩文錢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兩文錢你都沒有，你個窮逼！”

秀才瞟了瞟被攤販丟進布袋裏的那枚銅板，微微嘆了一口氣，拿起小籠包，轉身離去，一手拉著木車把手，一手捏著小籠包，正要咬下去，忽地被人輕輕碰了一下肩膀，立時手中的小籠包掉落地麵，滾到一名女子腳邊。

女子剛巧扭步轉身，一腳踩在了那個小籠包上，腳底一滑，身子一斜，正好摔進趕過來拾撿小籠包的秀才懷裏。

四目相對，麵頰緋紅。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停頓下來，秀才感受著懷中的柔軟，細嗅著女子的幽香，不由地心跳加快。

女子聽著秀才那撲通撲通的心跳，望著秀才那俊俏的麵龐，耳根子隱隱有些發燙。

許久之後，女子終究清醒過來，慌忙地站直身子，羞答答地低著頭，聲若蚊蠅地說了一句，“多謝！”

秀才也立馬回過神來，扭頭看了看已然被踩爛了的小籠包，苦笑道，“不用客氣，本就是我沒有拿穩包子，才害得小姐你險些摔倒！”

女子循著秀才的目光看向那個小籠包，心中又多了一分愧疚，怯生生道，“真是抱歉，還踩爛了你的包子，不如我去再給你買一個吧！”

秀才故作大方地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又不餓，方纔已經吃了一個大包子了，這個小籠包本就是買一送一的贈品……”

恰巧此時，秀才的肚子咕嘰咕嘰地又叫喚了起來，場麵頓時變得尷尬莫名。

女子嫣然一笑，打趣道，“你這肚子好像並不同意你的說法，我還是去再幫你買一個吧……”環顧四周，發現包子攤販那裏擠滿了人，立時有些望而怯步，“怎麼他家的生意突然變得那麼好！奇了怪了，剛才還沒什麼人買包子的。”

秀才搖著頭笑了笑，“因為他剛才的那句吆喝，充滿了諷刺，人們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連兩文錢都沒有的窮逼，自然都會去買一個包子，這就叫反向營銷，黑紅也是紅！”

女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忽然注意道不遠處相思樹下有個賣紅豆粥的攤子，輕笑道，“原來如此，你懂的真多……既然包子一時半會沒辦法買到了，不如我請你吃點別的當作補償吧！”

秀才本想拒絕，但肚餓難忍，有些難為情的說道，“我那個小籠包隻值一文錢，你若是請我吃的東西超出了一文錢，我隻能日後再歸還超出的那部分了……”

女子一邊領著吭哧吭哧拉拽木車的秀才來到相思樹下，買了兩碗紅豆粥，一邊渾不在意地說道，“一頓飯抵一頓飯，一個包子是一頓飯，一碗紅豆粥也是一頓飯，何需再補什麼超出的部分！”

秀才憨憨一笑，接過女子遞過來的紅豆粥，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喂進嘴中，雙眼亮了一亮，讚歎道，“真甜！”

女子聞言也嘗了一口紅豆粥，卻是立馬又吐了出來，撅著嘴道，“騙人！一點都不甜，甚至還有一點苦！哎呀，我知道了，這紅豆粥裡的杏仁也太多了一些！”

秀才凝望著女子嬌俏的麵龐，看得有些癡了，微微笑道，“哪怕是苦也挺好的！”

女子白了秀才一眼，嬌嗔道，“這叫什麼話，紅豆粥當然是要甜的纔好！難怪賣得這麼便宜，估計除了我們兩個大傻瓜，沒人會來買這苦兮兮的紅豆粥！”

秀才嗬嗬一笑，“準確地講，傻瓜隻有你一人，畢竟我沒有掏錢……”

女子氣鼓鼓地嘟著嘴，正要反駁兩句，卻忽地瞧見碗邊有幾行小字，立即輕聲唸了出來，“兩隻蝴蝶共翩翩……打兩個字，猜中有獎！”

秀才也瞧見了自己碗裏的謎語，“綠豆摔了一跤，打一樣東西……”

女子蛾眉微蹙地沉思了一會兒，垂頭喪氣道，“猜不著，太難了！”扭頭看向秀才，撲閃幾下大眼睛，“你懂的那麼多，能猜到謎底嗎？”

秀才滿臉自信地笑道，“小意思……這兩個謎語都很簡單，就是送分題。兩隻蝴蝶共翩翩，說得淺白一點，就是兩隻蝴蝶飛啊飛，概括為兩個字，那便是雙飛！至於綠豆摔了一跤嘛，”指了指碗中的紅豆，嘴角微微上揚，“謎底就是這個玩意兒！”

“紅豆？”

“沒錯！綠豆摔了一跤，自然就流血了，不是紅豆還能是什麼！”

女子認真地想了想，頓時恍然，立馬拉著秀才來到紅豆攤子前，興奮地將兩個碗遞了過去，神情激動道，“老闆，我們猜到謎底了，是紅豆和雙飛……獎品是什麼，快拿給我們！”

紅豆攤老闆哈哈大笑幾聲，又盛了兩碗紅豆粥，爽快道，“恭喜你們答對了！獎品就是再來一碗！”

女子和秀才的臉都變得比平常更黑了一些，不同的是，女子是因為獎品是再來一碗紅豆粥，而秀纔是因為就這麼短短的一小會工夫，自己的木車和老牛便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