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令 第289章

聽著如此幼稚且熱血的宣言，申小甲心中的惱怒反是消了一大半，仔細上下打量黑衣蒙麵劍客一番，感覺似乎在哪裏見過，撕下自己衣衫前擺一綹，將陌春雨受傷的大腿纏裹起來，語氣平淡地說道，“少俠，你怕是誤會了，我方纔不過是幫這位妹子解毒而已，並非是在行那等齷齪之事……你既然知道我是申氏後人，想必咱倆之前打過交道吧，露個臉，讓我瞧瞧你是誰家的英雄好漢！”

“胡言亂語！”黑衣蒙麵劍客急聲狡辯道，“我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劍除害……”

“少來這套，我又不是蠢貨，”申小甲指著黑衣蒙麵劍客身上的衣衫，翻了一個白眼道，“大白天的，你穿著一身夜行衣，還矇著臉，好巧不巧地在這湖邊碰到我，半句話都沒說就先拔劍刺了過來，若說你不是為了專門刺殺我，恐怕不會有人相信。再加上，你方纔還直接報出了我的出身，說明你來這裏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為了取走我的性命。故作這番打扮，多半是怕被我認出來，顯然咱倆是相識的，至少應該打過照麵。”

黑衣蒙麵劍客瞳孔一縮，咕咚嚥了一下口水，有些心虛地說道，“你猜的完全不對！實際上我的職業是殺手，路過此地純屬巧合……作為一名殺手，穿著這身行頭才顯得專業，至於能夠說出你的出身，那是因為你惡名遠播，在我們這個圈子裏，很多人都認識你，也有很多人想要殺你！”

“你是個殺手？”申小甲嗤笑一聲，滿臉輕傲道，“你看看你，細皮嫩肉的，指甲都修得極為整齊，哪裏有半點殺手的樣子！我打小便和世上最頂尖的殺手生活在一起，也見過其他專業的殺手，有喬裝成漁夫的，也有賣紅薯的，就是沒有見過打扮得如此像殺手的……通常一個人越是炫耀什麼，就說明他越是缺少什麼，所以你這麼努力炫耀殺手的身份，那本職工作就肯定不是殺手。”

黑衣蒙麵劍客感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漲紅了臉道，“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我是一個比較講究的殺手，乾一行，就要像一行，別拿那些沒文化的和我比！”

“如此說來你還是個讀書人……兩隻手這麼白凈，平日一定經常洗手，”申小甲摸著下巴道，“這說明你的雙手時常接觸不幹凈的東西，知識豐富且又需要做臟活，這種職業我隻想到了一種，那就是我在月城裏除了捕快之外兼任的差事，衙門仵作。我來到京都之後，隻和一個仵作有過接觸，便是在京都神捕大賽時，與我同台競技的江南極品小仵作，秦小明！”

黑衣蒙麵劍客麵色一白，情不自禁地後退半步，震驚地看著申小甲，怎麼也想不到對方僅憑這一點點資訊就推匯出了自己的身份，聲音微顫道，“胡扯！我怎麼會是那位瀟灑倜儻的秦小明大人……你說這麼多廢話，不就是想要拖時間等人來救你嗎！不要妄想了，此處極為隱秘，就算你現在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過來！”

申小甲很想大喊幾聲破喉嚨，但覺得這麼玩梗實在沒意思，撇了撇嘴道，“這裏荒草叢生，往日或許算是隱秘，但今天絕對相當熱鬧，就這麼一小會兒工夫，我已經遇到好幾撥人馬，有男有女，無論是演技還是實力，都比你變態……所以，小明啊，你還是趕緊離開吧，省得一會想走都走不了。”

秦小明雖然被申小甲點破身份，卻依舊梗著脖子不肯承認，將黑色麵巾向上拉了拉，冷然道，“我與人承諾過，若是你膽敢壞了別人的好事，我就一劍殺了你！君子一諾千金，說到便要做到！”

這邊話音還未落下，旁側的林子裏便傳出了一聲清澈的劍鳴，又有一名身穿黑衣，臉上矇著黑巾的劍客從某棵青樹的枝頭躍了下來，劍氣如虹地刺向申小甲，聲勢明顯比秦小明先前的攻擊要浩大許多！

申小甲立時收起臉上的嬉笑，抱起陌春雨，左腳一旋，身子一側，疾退三丈，避開那犀利的劍氣，雙眼微眯道，“瞧！我說什麼來著，這不又來一個想要我性命的劍客！要不然你們倆先打一架，誰贏了再來取走我的腦袋？”

秦小明皺了皺眉，屬實沒有想到真的還會有人刺殺申小甲，他今日可是花了許多工夫與代價才得知了這個地點，賣給他訊息的人明明拍著胸脯說過此乃絕密，隻有天知地知，以及他們二人知道。

可等到他好不容易趕到此處，卻發現除了申小甲，還有其他人的足跡，眼下又冒出個和自己打扮相似的傢夥，登時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熊熊而起，毫不客氣地對著那名劍客嗬斥道，“喂！你懂不懂規矩，凡事都講究一個先來後到，趕緊麻溜滾蛋，不要影響本少俠的發揮，否則我就連你一起砍了！”

新來的黑衣劍客冷冷地瞥了秦小明一眼，卻並未開口回應，挽了一個劍花，側臉看向申小甲，認真地思考了一小會，緩緩說道，“好身法！有點遊龍步的影子，還有一絲龍虎山的道韻，就是動作可笑了一些，尤其扭屁股那一下很是多餘。”

申小甲聽著對方的誇讚與點評，臉上沒有絲毫欣喜的神色，對方能在這短短的一瞬間，看出自己身懷的兩種技藝，已然說明此人眼力不俗，且懂得的武學非常繁雜，要知道遊龍步和龍虎山的功夫都不是尋常人能見識到的，輕咳一聲，嘴角勾起一個略微有些羞澀的笑容，淡淡道，“你的劍法也很了得，有點奪命追魂劍的意思，隻是用這麼強悍的劍法偷襲，實在太不地道了！”

新來的那名劍客微微一怔，大有深意地笑道，“血衣候果然非凡，竟然連我這名聲不顯的家傳絕學都知道，著實讓在下很是意外啊！”

申小甲也愣住了，心想我不過是隨口胡謅了一個名字，居然真給蒙對了，而且還是對方的家傳絕學，想來今日之事很難輕鬆收場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一旁的秦小明見申小甲與那名劍客相對而視，儼然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氣得雙目通紅，語氣強硬地插話道，“吹牛誰不會！我這天下無敵、橫掃宇內、平推萬古的九陰九陽至聖劍法乃是傳承自上古崑崙的九霄劍宗，甩了你們這些渣渣的武學十八條街！”

申小甲表情怪異地看了秦小明一眼，什麼話也沒說，扭頭繼續盯著那名黑衣劍客，忽然道，“我前兩日一直想不通某個問題，此刻見到了你的劍，終於有了一點明悟。”

那名劍客緊握劍柄，眼神漠然道，“是比你性命還重要的問題嗎？”

“生死自然是每個人一生之中最大的問題，但生死之間的許多小問題也很有意思……”申小甲慢慢地把陌春雨綁在自己的後背上，輕聲說道，“前兩日，我一直困惑於我的朋友淩零夭到底是不是傳聞中大內第一劍客淩零夭，而今看來，不管淩零夭是不是那個淩零夭，傳聞大內中的第一劍客也不該是淩零夭，而應該是你！”

那名黑衣劍客淡淡地笑了笑，搖搖頭道，“我不住在皇城裏麵！”

“大內第一劍客又不是非要住在皇城裏麵，”申小甲懶懶地抬了抬眉毛，輕笑道，“我相信，隻要你在京都之內，便沒有人敢對那座宮城動什麼歪腦筋。”

黑衣劍客又搖了搖頭，有些惋惜地看著手中的長劍，嘆了一口氣道，“若我是大內第一劍客，剛才你的腦袋就該搬家了！”

“或許你剛剛並不是真的想要殺我，”申小甲靦腆地笑道，“出於某種不得已的原因，你必須要對我出劍，但你內心卻不想真的砍下我的腦袋，所以方纔那道劍氣在臨進我身體的時候，遲滯了一息，讓我能夠躲過那一劍。”

黑衣劍客的眼神忽然變得冰寒起來，冷冷地問道，“我為什麼不想砍下你的腦袋？”

申小甲鎮定自若道，“這一點我暫時還沒有想明白……但我想至少在八月十五之前，你肯定不希望我死在你的劍下，或許等到你和劍聖決戰之後，我便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荒謬！”秦小明不甘被二人忽視，斜眼看向申小甲，再度開口插話道，“他剛才刺的那一劍看著是威猛，不過中看不中用，速度慢，準確度也差，換作是我也能躲得過去，扯什麼不得已，故意放你一馬……按照你的邏輯，我跟你廢話這麼久，是不是也有苦衷？”

“你當然不一樣，他是不想殺我，你卻是不能殺我！”申小甲雙耳微微一動，右腳悄然後撤半步，麵色平靜道，“兩位，留給我查案的時間並不多，就不和你們繼續閑聊了，若是還想砍下我的腦袋，請先過了他們這一關再說！”

秦小明掃視四周，並未發現有其他人，一頭霧水問道，“哪來的他們？”

黑衣劍客卻是緊緊皺起了眉頭，右耳微動一下，頓然明悟，側著腦袋看向林子某處。

林子裏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渾身披著黑甲的騎軍洶湧而來，一百多匹駿馬不安地踏著青草，似乎對大鳴湖有著某種恐懼，而馬背上那些鐵盔蒙麵的黑色騎兵們，都舉著手中的強弓勁弩，對準了站在湖邊的兩名黑衣劍客。

申小甲嗬嗬一笑，果斷地扭轉身子，揹著陌春雨疾速奔了過去，對著坐在騎軍最中心的朱元直揮揮手，高聲呼喊道，“四殿下，這兩個就是先前在林子裏與我背上這位貼身護衛打鬥，想要刺殺你的賊子，我幫你把他們引過來了，快些下令動手，亂箭射死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