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
落日餘暉鋪在大街上,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狀。
申小甲在那輛牛車離去很久之後才走出死衚衕,卻陷入了另一個死衚衕。
去,或者不去。
去個毛線,六部都在那邊,離著皇宮也近,兵部的人,刑部的人,錦衣衛,禁衛軍,源源不斷,簡直就是死路一條!
人家是幫你去打聽訊息的,不去的話是不是太無情了吧……
不去,不代表不救,可以慢慢救,從長計議地救,去了,就是雙殺!一鍋端!
萬一那憨批等不到從長計議呢,萬一他今天就死在那帽兒衚衕裡……
那也是他活該!這一路就知道惹禍,說話從來不過腦子,死了最好,省得以後提心弔膽!
怎麼說也是大閔部將,還那麼忠心耿耿,在青山裡等了你那麼多年……
他等的是大閔皇子,又不是我!
可你現在就是大閔皇子啊,就算心裏不承認,身體可是事實。
他那麼厲害,七子良將啊,根本不需要我去救!
再厲害也是人,總會累的,也會死的,那麼多把刀,那麼多桿槍……
所以多我一個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嘛!
你可以想辦法嘛,以血衣候或者武安將軍的身份保下他,就說隻是跟大家開個玩笑,應該能圓過去。
開玩笑!人家又不是白癡,都在刑部外的衚衕裡大打出手了,怎麼圓?血衣侯隻是一個品階最低的侯爵,屁用沒有……武安將軍在離開白馬關那一刻就已經沒了,歷史上也沒有這一位將軍,不能改變原有的軌跡,否則會產生蝴蝶效應……很可能會世界大亂的!
這本來就是一個亂世,再亂一點也沒什麼,但季步的命就一條啊,真要死了,可就追悔莫及!
我也想救啊,但是鬥笠落在酒肆了,總不能就這麼光明正大去救吧,那太暴露了,會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到時候想要營救四娘和老莊就更困難了……
你懷裏有嗨皮哥送你的麵巾,還是黑色的。
不行不行,頭髮太明顯了,整個大慶就找不出第二個……都怪小爺長得太與眾不同啊!
買一頂就是,左前方三十七步的地方就有一個賣鬥笠蓑衣的。
也不行,我這時候買了鬥笠,然後去救那憨批,有心人一定能查到的!
喧嘩的街道上,低頭自言自語的申小甲引得不少行人側目,那些目光中有憐憫傻子的意味,也有譏諷嘲笑的意思,還有嫌棄鄙夷的含義。
便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呼喊自街道後方傳來,那個……穿灰色布衫的陌春風大俠,且留步!
申小甲初始不以為意,仍舊低頭向前行走,忽地瞧見兩旁行人都盯著自己,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隨即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瞧見女捕快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是在叫我?
女捕快匆匆在申小甲麵前站定,胸膛劇烈起伏幾下,緩了一口氣道,當然了,這裏難道還有別人叫陌春風嗎?
申小甲表情怪異道,誰告訴你我叫陌春風的?
那個店小二啊,女捕快一臉崇拜地望著申小甲道,他還跟我講了許多你的事蹟……欸,你真的一個人殺了一千多唐軍嗎?還跟女帝的哥哥冀王打了一架?絕世高僧難了也是你殺的?他武功有多高?
申小甲麵皮不自然地抽動幾下,本想解釋一番,卻忽然瞥見女捕快手裏的鬥笠,眼珠子一轉,輕咳一聲,淡淡道,低調低調,這些事蹟確實是真的,但並不完整……
除了斬殺唐軍那件事,其他兩個故事的主角不是我,而是那個長得非常帥氣,武功又高,人品也好的申小甲,我當時隻是幫了一點小忙而已……
陌大俠真是謙虛!女捕快眼裏滿是小星星,雙頰緋紅道,我也聽說了一些那個什麼申小甲的事情,他哪能跟你比啊,滿臉鬍子,長得歪瓜裂棗的,莽夫一個!如你這般,武藝高強,俠肝義膽,而且智力超群,還懂得推理破案的,那纔是人間少有!
申小甲越聽越彆扭,麵色難看道,誰告訴你申小甲是個大鬍子的?
女捕快懵懂道,他不是什麼武安將軍嗎?當將軍的不都是虎背熊腰,滿臉大鬍子嗎?
你這是偏見!其實呢,他是一個玉樹臨風,風流個儻的少年郎,和我一樣帥!申小甲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道,算了,這些都不緊要,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女捕快將手中的鬥笠遞給申小甲,柔聲道,就是在整理案發現場時看見了你落在凳子上的鬥笠,所以就想著給你送過來……還好你沒有走遠。
申小甲接過鬥笠,道謝一聲,正要轉身離開,卻見女捕快滿臉的欲言又止,歪著腦袋道,還有什麼事嗎?
女捕快捏著衣袖邊角,紅著臉道,沒什麼事……其實,我過來給你送鬥笠隻是藉口,更多的是想咱倆認識一下……
這不已經認識了嗎?
我是認識了你,但你還沒認識我啊……我叫若男。
知道,先前在酒肆中李捕快叫過你的名字。
你居然還記得,女捕快雙眼放光道,我以為你沒放在心上呢!若男是名字,我姓胡……
幸福就好,申小甲漫不經心地回應道,那個……若男啊,如果你沒有其他的事情,我要先走一步了,有點急事,不能再耽擱了!
胡若男急忙擺手道,沒有了,沒有了……你快去忙吧!
申小甲抱拳道,那咱們就後會有期了!對了,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勞煩若男姑娘不要將我有這頂鬥笠的事情告知他人,無論是誰問,都不要提起。
胡若男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什麼,頓時滿臉興奮道,陌大俠是要去帽兒衚衕吧!那邊和死太監劉公公打起來的是你朋友?
申小甲頓時一驚,右手悄然摸向腰間的飛刀,雙眼微眯道,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沒想到還真的猜對了,胡若男嘻嘻笑道,我聽說白馬關那場戰事裏,有幾名乞丐曾經出過力氣,而今天那個死太監劉公公又從城外抓了一名乞丐回來,剛進帽兒衚衕就遇到一名蒙麵大漢攔道,多半就是和你一起從白馬關來到京都的朋友……放心吧,我會替你保密的,京都的老百姓都很討厭那個死太監,我也不例外,你要是能殺了他更好!
申小甲頓時鬆了一口氣,殺就不必了,每個人的生命都隻有一次,我還是喜歡以德服人,會給他一個痛改前非的機會……右手從腰間挪開,翹起小拇指,伸到胡若男麵前,輕聲道,若男姑娘,在下懇請你務必不要將此事告知他人,否則對你我都不好!
我懂!此事必定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你朋友知!胡若男獃獃看著申小甲的小拇指道,你這個是什麼意思?
申小甲晃動幾下小拇指道,拉鉤啊,是一種契約,隻要達成這個契約,就不能反悔了!
真有趣!胡若男伸出小拇指,和申小甲的小拇指勾在一起,臉頰滾燙道,是這樣嗎?
申小甲勾著胡若男的小拇指搖晃幾下,念念有詞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癩皮狗……探出大拇指按在胡若男的
大拇指上,而後鬆開手,嘴角微微上揚,好了!契約已成,板上釘釘了!從今天起,你便是我陌春風的朋友,若有背棄,我陌春風必然不得好死!那邊十萬火急,若男姑娘……告辭!
說罷,申小甲便毫不猶豫地轉身,戴上鬥笠,朝著帽兒衚衕飛奔而去。
胡若男癡癡地看了自己那還保持原狀的小拇指片刻,又抬頭看向那道穿梭在人海中的身影,忽地聽見心頭上有一朵小花燦然開放!
卻也在此時,距離胡若男六十餘步之外的街道角落裏,身穿褐色布衣的中年男人匆匆收回看向申小甲和胡若男的目光,左右橫掃一眼,轉身拐進另一條街道,快步來到一座宅院後門,有節奏地叩擊幾下。
嘎吱一聲,一名身穿黑衣的武士開啟後門,冷冷地瞟了一眼褐色布衣中年,麵無表情地揮了揮手,待到褐色布衣中年進門之後,又快速地關上了後門。
褐色布衣中年道謝一聲,隨即不再耽擱,迅速穿廊過院,來到一間廂房內,對著桌案後一名身穿明黃錦袍的青年躬身行禮道,殿下,酒肆的案子破了……那人隻花了半盞茶時間而已。
一聲咳嗽響起,卻不是出自那名身穿明黃錦袍青年之口,而是從桌案右側的陰影角落裏傳出的。
褐色布衣中年這才注意到原來廂房內還有一個人,不禁偷偷地瞧了一眼那道坐在黑暗裏的身影,卻隻看出了大概的輪廓。
端坐在黑暗裏的身影輕笑一聲,殿下,現在你該相信他的本事了吧?
確實有兩把刷子……明黃錦袍青年讚歎一聲,而後眼神冰寒地看了褐色布衣中年一眼,冷冷道,李老四,下次你要是再敢冒犯我的客人,你那對招子就要換個地方擺了!
李老四立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惶恐道,殿下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絕無下次!
黑暗裏的身影又咳嗽了一聲,幫腔道,殿下不必責怪,人難免都有好奇之心嘛!若不是我現在的身份敏感,不適合拋頭露麵,也不用勞煩殿下來這兒了,說起來都是我的問題……
明黃錦袍青年麵色和緩道,您老願意來此相會,是我朱元良的榮幸,何來勞煩之說?扭頭看向李老四,微微抬了抬右手,起來吧……申小甲離開酒肆之後,可還有其他動作?
李老四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慢慢起身答道,回稟殿下,他先是和一個趕著牛車的陌春風碰了麵,因為他們見麵的地方是條死衚衕,所以屬下不敢跟過去,不知道他們聊了些什麼……從死衚衕出來之後,他又和府衙那個女捕快聊了幾句,如今朝著帽兒衚衕去了。
朱元良皺了皺眉道,他還是去了啊……
坐在黑暗裏的身影淡淡道,殿下,申小甲這小子就是這樣,重視情義甚於自己的性命,這是缺點,也是優點,所以很適合坐在那個位置上。
朱元良拿起桌案上的狼毫筆,在硯台上輕輕地蘸了蘸,蒼勁有力地於白色宣紙上揮灑下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八個字,嘴角勾起一絲意味難明的笑意,不急,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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