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汐暗湧 第2章

第2章 數據與直覺------------------------------------------，海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會議室。——雖然牆上貼著禁菸標誌，但熬夜加班的老煙槍們顧不得這些。陸沉舟坐在長桌一端，麵前攤著連夜整理出來的初步報告，眼底帶著血絲。“技術科通宵破解那個‘星途之窗’論壇，”張成指著投影螢幕，“服務器設在海外，用了多重跳板和加密，追蹤實際運營者很困難。註冊用戶ID有四十三個，但活躍的就帖子裡的那七八個。‘星探-周’的IP是動態的，最後一次登錄地點顯示在境外。”“雲頂酒店1608房的長期租客呢？”陸沉舟問。“登記資訊是‘星輝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法人叫周世明。已經查了，是個皮包公司，註冊地址是虛擬的，聯絡電話已停機。”另一名刑警彙報。“也就是說，線索全斷。”陸沉舟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極度不悅的前兆。。陳雨薇失蹤已超過二十四小時，黃金搜救時間正在一分一秒流逝。而她最後出現的雲頂酒店周邊監控，除了地鐵站那個“巧合”的故障點，其他路口攝像頭居然都冇能清晰捕捉到她的去向——要麼角度不對，要麼被她乘坐的可能車輛遮擋。“陸隊，”張成猶豫了一下，“李妍早上又打電話來，說想起一個細節。陳雨薇接到麵試通知後，曾跟她提過一句，說這個‘周經理’聲音特彆好聽，很溫柔，而且對她學校的情況好像很瞭解，甚至能說出她們係裡某個教授的名字。”“這說明對方做過功課，針對性強。”陸沉舟用筆敲著桌麵，“不是廣撒網，是精準篩選目標。查陳雨薇的社交賬號，看有冇有異常的關注、私信或者加入過什麼特殊群組。”，內勤探頭進來：“陸隊，局長讓您過去一趟，部裡的專家到了。”，起身：“你們繼續排查，擴大範圍，聯絡陳雨薇的家人，詳細詢問她近期所有動態。張成，跟我來。”，秦局長正在和一個背對門口的人說話。聽到動靜，那人轉過身來。。——或許是位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老學究，或許是位神情嚴肅、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但都不是。，是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歲，身高約一米六五，穿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清爽的低髻。五官清麗，膚色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孔顏色比常人稍淺，眼神平靜得像秋日的湖麵，冇有絲毫初來乍到的侷促或好奇，隻有一種疏離的、理性的打量。

“沉舟來了。”秦局長笑著介紹，“這位就是部裡派來的犯罪心理側寫專家，林晚星同誌。晚星，這是我們刑偵支隊的隊長，陸沉舟。旁邊是他的搭檔，張成。”

“陸隊長，張警官，你們好。”林晚星伸出手，聲音平穩，音色清冷，語調冇有太多起伏。

陸沉舟伸出手與她短暫一握，觸感微涼。“林專家，歡迎。”

“情況秦局大概跟我介紹了，”林晚星冇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陳雨薇失蹤案的材料我看了一部分。目前有什麼新進展嗎？”

陸沉舟示意張成簡要彙報。張成說完後，林晚星沉默了幾秒，忽然問：“論壇聊天記錄裡，那幾個女孩的ID，除了‘薇薇安’，還有‘小兔糖’、‘莉莉絲’，另外幾個叫什麼？”

張成愣了一下，趕緊翻看筆記：“還有‘可可甜心’、‘安琪兒’、‘雪莉酒’……”

“聽起來都像網絡昵稱，帶有某種自我投射的可愛化、物化傾向，或者對浪漫、奢侈的嚮往。”林晚星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快速寫下這幾個ID，“她們在交流中，不自覺地流露出對‘被挑選’的認同，甚至競爭。‘星探-周’的發言，在塑造一個權威、專業且掌握稀缺資源的形象，同時不斷強化‘機會難得’、‘改變命運’、‘貴人提攜’的概念。這不是普通的招聘騙局。”

陸沉舟看著她流暢書寫的側影：“你的結論是？”

“目標明確：十八至二十二歲，外形出眾，藝術或表演相關專業，有強烈經濟需求或成名**的年輕女性。”林晚星轉過身，目光掃過陸沉舟和張成，“手段專業：前期資訊蒐集、話術打磨、場景包裝（高階酒店）、流程設計（初選終麵），甚至可能包括對受害者社交圈和心理的評估。組織性強：服務器在海外，身份虛假，反偵查意識明顯。這不是單獨作案，是一個有經驗、有資源、有固定模式的犯罪團夥。”

她的語速平緩，分析條理清晰，但那種斬釘截鐵、彷彿已經洞悉一切的口吻，讓陸沉舟心裡那點因為對方外表而產生的輕微訝異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排斥。

一線刑警的直覺和經驗，是在無數個現場、無數次與罪犯的周旋中淬鍊出來的，摻雜著汗水、血跡甚至危險。而眼前這位專家，靠著一些文字記錄和心理模型，就能如此篤定地下判斷？

“林專家的分析很有啟發性，”陸沉舟開口，語氣客氣但疏離，“不過目前我們更緊迫的任務是找到陳雨薇。這些心理側寫，對定位她的下落有幫助嗎？”

林晚星似乎聽出了他話語裡的潛台詞，那雙淺色的眸子看向他，依舊平靜無波：“側寫的作用不是直接定位，而是劃定範圍，理解動機，預測行為。根據已有資訊，我認為陳雨薇目前生命危險可能不大，但人身自由極大概率已受控製。犯罪團夥投入了成本篩選她，目的是為了‘使用’或‘交易’，在達成目的前，她作為‘商品’會被相對妥善地儲存。”

“商品？”張成忍不住重複。

“從聊天記錄裡的用詞和氛圍看，這個團夥在物化這些女孩方麵做得非常徹底，甚至讓受害者在一定程度上自我物化。‘翡翠島’被描述成終極獎賞，那裡可能是進行深度控製、培訓或者實施最終犯罪的地點。”林晚星放下筆，“我建議，調查重點除了尋找陳雨薇，還應放在篩查本地是否有類似模式的未報案或已報案失蹤案上，進行串併案分析。同時，對‘星輝文化’以及可能關聯的皮包公司、酒店長期包房客戶進行深度資金流向調查。”

秦局長點點頭：“晚星同誌的意見很專業。沉舟，你們配合好，抓緊時間。”

“是。”陸沉舟應道。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林晚星很自然地跟著陸沉舟和張成往刑偵支隊走。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與周圍略顯嘈雜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林專家，我們支隊的條件比較簡陋，給你臨時安排了個辦公位。”陸沉舟推開大辦公室的門，指向角落一個收拾出來的位置。

“謝謝，足夠了。”林晚星走過去，放下自己的公文包。她的東西很少，一台超薄筆記本電腦，一個筆記本，幾支筆。

辦公室裡的刑警們好奇地打量著這位空降的部裡專家，眼神各異。林晚星恍若未覺，坐下後便打開電腦，專注地看了起來。

陸沉舟回到自己位置，繼續梳理線索。但眼角餘光總難免瞥到那個角落。林晚星的坐姿很端正，盯著螢幕的神情極其專注，偶爾快速敲擊鍵盤或在本子上記錄。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與周圍忙碌又帶著焦慮的氛圍形成一道無形的隔膜。

下午，調查有了新發現。在排查近期失蹤人口時，發現半個月前，鄰市也曾有一名二十歲的職校女生報案失蹤，家屬稱她是去參加一個“網紅孵化培訓”後失聯。該培訓機構的聯絡方式如今也已失效。

陸沉舟立刻讓張成聯絡鄰市警方，調取詳細資料。

同時，對陳雨薇社交賬號的排查也有了結果。技術科同事發現，大約兩個月前，一個名為“時尚造型師-Alice”的賬號曾多次瀏覽陳雨薇釋出的日常照片和視頻，並點讚評論。該賬號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時尚行業從業者，粉絲不多，但釋出的內容質量很高。進一步追蹤發現，“Alice”與“星探-周”在某個小眾攝影論壇有過互動。

線索似乎開始有了微弱的連接。

陸沉舟召集簡短會議，同步資訊。林晚星也參加了，坐在會議桌末端，安靜聆聽。

當討論到是否併案調查時，林晚星忽然開口：“陸隊長，能給我看看那名鄰市失蹤女孩的照片和社交賬號資訊嗎？”

陸沉舟示意張成把剛傳過來的資料遞過去。林晚星接過平板電腦，仔細翻看。幾分鐘後，她抬起頭：“髮型、妝容風格，甚至自拍時的角度和表情習慣，和陳雨薇有相似之處。都屬於清純甜美係，帶有一定的‘易掌控’感。犯罪團夥在挑選‘商品’時，有明顯的偏好。”

又來了。陸沉舟按捺住情緒：“林專家，你的側寫模型裡，有冇有提示她們現在可能被關在什麼地方？是本地，還是已經轉運？”

林晚星看向他，目光坦然：“基於團夥展示的組織性和謹慎程度，本地短期拘禁點可能性存在，但更大概率會儘快將‘合格商品’轉移至更安全、更隱蔽的中轉點或最終目的地——比如他們提到的‘翡翠島’。我建議，立刻申請對海州市及周邊交通樞紐，特彆是私人港口、小型機場、跨境貨運渠道進行重點監控和排查，時間範圍從陳雨薇失蹤後算起。”

她的建議非常具體，但也意味著需要調動大量警力和社會資源，且方向基於她的心理推斷。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有刑警小聲嘀咕：“這得找到什麼時候？大海撈針啊……”

陸沉舟手指點了點桌麵，冇有立刻采納，而是說：“這個方向可以作為備選。當前還是以追蹤‘星探-周’和資金流向為主，同時擴大對陳雨薇最後出現區域的實地走訪。”

他做出決策，語氣不容置疑。林晚星冇有再說話，隻是垂下目光，繼續看手中的資料。

散會後，陸沉舟回到辦公室，點了一支菸。煙霧升騰中，他看見林晚星獨自坐在她的位置上，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抬手，輕輕將一縷滑落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間，陸沉舟注意到她左手手腕內側，似乎有一道很淡的、舊的疤痕。

隻是一瞥，看不真切。

電話響起，打斷他的思緒。是技術科：“陸隊，有個發現！我們嘗試複原了陳雨薇手機雲端的部分刪除數據，發現她在失蹤前一天，搜尋過‘翡翠島 旅遊’、‘私人島嶼 租賃’等關鍵詞。還有一條瀏覽記錄，是一個極其冷門的航海愛好者論壇裡的帖子，發帖人炫耀自己曾受邀前往一個叫‘翡翠島’的私人島嶼，描述奢華，但冇透露具體位置，隻說在‘東南某國海域’。”

東南某國海域！

陸沉舟精神一振。這證實了“翡翠島”很可能真實存在，並且與案件密切相關。

“立刻把這個論壇和發帖人的資訊挖出來！”他命令道。

掛斷電話，他看向林晚星的方向。她似乎也剛結束通話，正看著手機螢幕，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那平靜如湖麵的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像是沉重，又像是某種冰冷的決意。

但當她抬眼，與陸沉舟目光相接時，所有情緒已收斂乾淨，恢覆成那種理性的疏離。

窗外，天色陰沉，醞釀著又一場雨。海州市的平靜表象下，一股暗流正在湧動。而兩個各懷信念、彼此審視的獵人，已經踏入了同一片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