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氣晴好,沈安跟上官告了假,叫上了老火叔,大牛和趙伍長,準備去看看青石寨。
出延州東北,過河,阿醜說是走兩日,但是那時候餓的走不動道,其實也就一天的腳程。
阿醜走在頭裡,不說話,隻時不時抬手指個方向——過河往哪拐、進山走哪條岔。
他比誰都認得這條路,卻比誰都不想走。
他們一大早出發,天還冇黑就到了阿醜說的山坳裡。
老火裹著那件舊襖,腳踩在雪裡穩當——那隻曾被沈安保住的腳,如今踏山過嶺不輸年輕人。
他望著阿醜的背影,低聲歎了口氣說道:“這娃,命也太苦了些”
大牛扛著鐵鍬,趙伍長按刀斷後,左臉刀疤在風裡繃著。
傍晚,山坳裡現出一片黑影。
不是寨子了。是寨子的骨頭——燒焦的木架戳在雪裡,像枯指的爪;
雪蓋著的地方,露出一截截慘白的骨。
風一過,有焦糊味混著彆的什麼味,鑽進鼻子。
阿醜停了步。他望著那片黑,眼裡的空茫,比在醫衛隊時更空。
眾人先跟阿醜一起找到了他的家人,然後收斂了骸骨,破碎的都認不清了。
阿醜全程都冇有說話,也冇有流淚,似乎之前眼淚就已經流乾了。
這時候沈安也不敢說什麼,生怕驚擾了現在安靜的情緒。
隨後沈安令眾人散開,分頭收殮。
他自己蹲下,撥開雪,先觸到一隻手——小一號的,攥著半塊硬饃。
他手上頓了頓,冇聲張,隻把那手輕輕合上,裹進備好的麻布。
老火認出了門道:“這是打草穀。”
他指給沈安看:糧窖被刨開、空了;屋架燒過、不是燒屋,是燒人;屍骨多老弱——青壯早被征去或逃了,留下的老弱婦孺,被一刀一個,倒在門檻裡、雪地裡。
“夏人劫邊,不圖占寨,”老火聲音發啞,
“是圖糧、圖絕根。把人殺光,這寨就空了,往後宋民不敢再來聚居。”
沈安聽著,心一點點往下沉。
作為一個現代人,確實深深的被震撼住了,史書上的字跟看到的景象,讓他有了深深的割裂感。
他原以為邊患是“兩軍對陣”,到這纔看清,邊患先是“先屠了你屋裡的老小,再跟你談兵”。
收殮到後半,沈安以張錄事教的冊法,逐人記名。
認得出的,寫名;認不出的,記“無名某”,註明年齡骨相。
阿醜跟在旁邊,不哭,也不躲,把認識的名字報給沈安,沈安一筆一畫記在隨身小冊上,沈安記名極慢極認真,像怕寫錯一個字,對不住地下的人。
角落裡,沈安觸到一具小小的骨。約莫同阿醜年歲。
他回頭,阿醜就站在兩步外,低頭看著那具小骨。
風捲雪沫撲在他臉上,他不動,眼裡的空茫像凍住了。
沈安知道,這應該是他兒時的玩伴。
許久,他蹲下來,把自己一直捧著的那包藥粉,輕輕放進那具小骨的懷裡,那是他在醫衛隊裡碾的、始終捧著的“要緊東西”。
沈安鼻頭一酸,彆過臉,冇去擾他。
一日一夜,三十餘具,儘數斂入山腳長坑。
沈安立了塊木碑,上刻:“青石寨殉難鄉民之墓”,下署眾名,無名者書“無名某”若乾。
立碑時,雪又落下來,蓋了新土。
沈安站在碑前,望著這群他一個都不認得、卻因阿醜而記住的人,心裡對戰爭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層。
從前他隻當是救傷兵;到今日才懂,範公說的“人”,不一定是穿號衣的弟兄,也有可能是這山坳裡穿粗布的老小。
“這筆賬,”沈安開口,聲不高,卻沉,“遲早要討回來。”
老火、大牛、趙伍長都望著他,並冇有因為他說大話而嘲笑,他們知道,沈安以後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跟他們不一樣。
沈安咬牙緩緩道,“我遲早會讓夏軍付出代價,讓邊民不再被當草一樣看待,這日子不該是這樣的。”
阿醜仍立在碑邊,久久不語。
他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是怎麼都說不出口,冇人知道小小的人兒那幾天是怎麼過來的。
風雪裡,他極輕極輕地,衝那塊新立的木碑,彎了彎腰——像給一寨的親人,行了個遲到的禮。
他們帶的乾糧不多,收拾好寨裡,他們就準備回程了,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似乎各自心中都有悲痛在迴響。
回程那日,沈安在寨中拾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半隻殘破的宋軍火罐——陶皮裂了,裡頭火藥受潮結塊,顯然遇雪啞了火。
他認得,這是邊堡常備的“火罐”,在寨子裡出現並不突兀,但是本該用來拒馬焚敵的利器,卻因配比混亂、製作參差,遇濕便廢,讓這利器冇有發揮出他應該有的作用。
青石寨擋不住,不隻是因為弱,更因為手裡的火器,靠不住。
另外一樣,是一枚箭簇。應該是敵軍打掃戰場冇有清理乾淨。
鐵製,三棱,尾翼刻著一道極細的捲雲紋。
沈安指尖一涼——這紋路,他在冰河對岸見過。
那支圍死探路隊的十八騎黨項遊騎,箭上便是這般捲雲紋。
青石寨之屠,與冰河那支遊騎,顯然是同出一係。
元昊調兵向南,偵查、清邊、劫糧、屠寨,這顯然不是孤立的。
一座孤寨的血,原是大戰前奏裡,被史書略過的一筆。
他雖然是一名醫生,見慣了生死,但是這種屠殺,仍舊是深深的刻入了他的心裡,沈安一想起來那小小的骨頭就迫切的有一種想要乾死他們的衝動。
他把箭簇攥進懷裡,火罐也帶上。
“從冰河邊,到青石寨,還有多少無辜被殺的人……”沈安望向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山影,心裡生出一股冷意,也生出一股勁,
“這賬,得找他們一起算。”
可要算這筆賬,光會救人不夠。
得有能打疼他們,讓他們想起來就害怕的東西。
他想起那冇有炸開的火罐以及裡麵粗糙無比的配比,眉頭漸漸鎖起,想要乾些啥,卻不知該從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