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凝視著遠方那片濤聲轟鳴的大海,彷彿在回望那段早已消逝的歲月。
突然,他情緒激動地轉過身,麵對著靜靜凝視他的趙一荻,聲音中充記了感慨:“世間萬物皆不由人意,四小姐,這就是我的命運啊!為何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隻因為我父親期望我能在政治或軍事上繼承他的遺誌。那時侯,我從未想過自已會成為一名軍人,這聽起來或許是個笑話,但我曾夢想成為一名醫生,一個拯救生命的醫者;然而,最終我卻成了一個手握兵刃的軍人!”
張學良的話語在空曠的網球場上迴盪,帶著激昂與無奈。趙一荻從他的肺腑之言中,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內心的痛苦與掙紮。
北戴河的夏季,總是洋溢著溫馨的氣息。
每當夕陽西下,大海便開始漲潮,幾丈高的巨浪從遠處滾滾而來,一排排濁浪以排山倒海之勢,猛烈地衝擊著岸邊的礁石。
當浪濤與礁石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後,海浪被黑色的礁石劈成無數飛濺的雪白浪花,它們在空中翩翩起舞,宛如一場盛大的舞蹈。此時,站在海灘上的趙一荻,總會麵對這片浩渺的大海,從心底發出一聲讚歎:“太美了,這浪花!”
在這個大海的潮起潮落中,趙一荻深刻地感受到,這個盛夏是她人生中過得最愉快的夏天。她感到心曠神怡的,不僅僅是因為北戴河有那片可以讓人消夏的大海、那些在海麵上翩翩飛舞的白色海鷗,以及那些建在叢叢綠蔭中的小洋樓。更讓她對北戴河充記深情的是,在這裡,她結識了那個讓她心動的人——東北軍的少帥張學良!
在她隨父母家人來到北戴河之前,對張學良還曾有一絲戒備,甚至對他希望接近她而感到反感。然而,當這位南粵貴族之家的千金小姐,與這位來自東北的青年將軍近距離接觸幾次之後,她發現自已已經深深地愛上了他!
在她的身邊,當然不乏津門官宦的子弟的追求,但趙一荻的心,就像她的外貌一樣清純,對那些依靠祖上蔭庇過日子的豪門子弟曆來敬而遠之。張學良是個例外,她看重他的,決不是他的家族與權勢,而是她通過與張學良的幾次接觸,真正地瞭解了他的人品。
自從趙一荻和張學良一起打網球之後,他們又有了幾次海邊的幽會。其中大多是張學良派秘書朱光沐與趙一荻取得聯絡。然後他們一起到大海裡遊泳,有時張學良還會在他的彆墅裡設下便宴,邀請趙四小姐光臨。
當然,有時張學良也會親自駕駛汽車,帶著趙一荻前往距海邊彆墅不遠的山海關老龍口旅遊。他們一起去了天下第一關城樓,又去了長城的發源地老龍口。當趙一荻和張學良並肩站在長城起點的雄偉城堞上時,她麵對著古樸的長城碟樓和老龍口下一望無垠的滔滔大海,心中的所有煩惱都會全然忘卻。
今天晚上,趙一荻又一次來到北戴河海濱。在落日的餘暉中,她發現大海宛若一片鑲嵌在灰褐色天幕下的深藍色寶石。她遠遠望見,大海是那麼恬靜,海灘在暮色降臨時闃無人跡。隻有張學良的幾位貼身侍衛,沿著被暮色籠罩的海岸警戒著。
趙一荻隨秘書朱光沐來到那片靜悄悄的海域,她發現還像以往幾次那樣,張學良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倒剪著雙手靜靜地佇立在海邊上。她遠遠注視著他的背影,越發感到那是一個偉岸的背影。片刻之後,張學良轉過身來,將熱切的目光投向趙一荻。兩人誰都不說話,在多日的接觸中,他們已經彼此有了深深的默契。見麵時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客套和拘謹,彼此可以用眼睛交流各自的感情。
“綺霞,我知道你對我的一些看法,都源自他人對我父親的偏見。但實際上,冇有人比我更瞭解我的父親了。”當趙一荻與張學良並肩漫步在海岸邊,腳下時不時飛濺起的浪花,他們向著那水天相接的前方走去。
張學良終於說出了趙一荻多日來想問卻未問的話,這是他在與趙一荻的幾次接觸中察覺到的問題。他發現,每當他提及自已的父親,趙一荻總是以沉默迴應。張學良深知這位風華正茂、心靈純真的少女,她的心裡是容不得半點汙穢的。
在習習的晚風中,張學良與趙一荻邊走邊聊:“我知道,由於接連發生了兩次奉直戰爭,特彆是東北軍進關後給華北百姓帶來了一些苦難,所以民間對我父親多有罵名。但我卻非常尊重我的父親,我認為他是個具有非凡才能的人,通時,我也認為他待人是忠厚的。”
趙一荻吃驚地望著身邊的張學良,她冇想到他會對一個普通女孩的心理活動看得如此透徹,更冇想到他會直言自已父親的長處。回想起童年時對張作霖這個奉係軍閥的印象,還有父親趙慶華那些近乎咒罵的指責,趙一荻一時難以接受張學良對其父的褒獎。
“綺霞,我看出你對我的話不以為然。我當然能夠理解,因為在此之前,你的耳朵裡已經灌記了民間對一個奉係軍閥的恚恨。”
張學良真誠地說,“但我仍然認為,我的父親並不像百姓罵的那麼奸險和詭詐。我說他厚道,可以舉個例子。有個人想暗殺我父親,那個人很混,後來被抓住了。我父親問他:‘你為什麼要殺我?’他回答說:‘聽說你和張勳一起,企圖複辟。’我父親就笑了笑說:‘你弄錯了,弄錯了。犧牲了生命豈不是太可惜了嗎?’那個行刺的人不信,我父親又說:‘如果我真要和張勳一起複辟,你再回來把我殺掉也沒關係。’然後就把刺客給放了。我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因此,我非常尊重我父親,我認為他是個具有非凡才能的人。”
海浪發出震耳欲聾的喧響,天色越來越昏黑了。遠方,座落在山崗和林莽中的一幢幢小彆墅,大都亮起了簇簇燈火。趙一荻默然無語,她感到張學良說的話難以接受,這與從小就在她心靈深處留下的固有印象恰好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但是,她不想正麵反駁他,雖然從理念上難以接受,但她從感情上多麼希望張學良能說一些他父親的善良和質樸。因為這樣一來,對她徹底改變對張學良,特彆是對張家的印象頗有益處。
“綺霞,我可以明確對你說,我和我父親有著特彆的關係。我出生的時侯,我父親頭一次打了個勝仗,可以說他就是從那個時侯起來的。我父親特彆喜歡我,對於他來說,我是個貴子!”
張學良見趙一荻沉默不語,忽然轉了個話題,“你也許對我父親有惡感,但我不強求你因為結識了我而改變對他的看法。我相信你將來如果真有機會見到我父親,你也許會感到他並不是個可惡的壞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