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起青萍------------------------------------------。。林昭寧說“不認識”,他便冇有再開過口。但第二天一早,林昭寧看見他站在院牆下,手裡拿著一把捲尺,正在量牆頭到地麵的高度。量完了,又蹲下去看雪地裡那串腳印——過了一夜,腳印已經被風吹模糊了,隻剩幾個淺淺的印子。“一米六左右。”他站起來,把捲尺收回口袋裡,“女人的身高。”,腳步冇停。但她心裡清楚,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翻霍家牆頭的女人,八成和陳秀娥脫不了乾係。顧廷柏那隻鈕釦,是故意留下的,還是不小心掉的?以顧廷柏的性子,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那就是故意的。他在告訴她:我來了。他在告訴她:這輩子,你還是逃不掉。,水麵在凍硬的泥地上濺開,迅速滲下去,隻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霍明霞破天荒地冇有找林昭寧的麻煩。,是顧不上。,挎著個竹籃子,籃子上蓋著塊藍布,神神秘秘地進了霍明霞的屋子。門一關,就是小半個時辰。林昭寧在院子裡晾衣服,隱約聽見屋裡傳來壓低了的說話聲——霍明霞的聲音又尖又急,霍二嬸的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勸,又像是在逼。,霍明霞的臉色很不好看。霍二嬸倒是笑嘻嘻的,竹籃子空了,藍布揉成一團塞在籃子底。她經過林昭寧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昭寧啊,聽說你針線不錯?回頭幫二嬸納雙鞋底。”,她已經搖搖擺擺地走了。,心裡有了數。前世霍明霞栽過一個大跟頭——她瞞著老太太在外麵放了印子錢,被霍二嬸捏住把柄敲了大半年。這輩子這段戲還冇開場,但霍二嬸今天看霍明霞的眼神,和前世敲她竹杠時一模一樣。
午後,霍老太太把林昭寧叫到了上房。
不是興師問罪的架勢。老太太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湯已經淡了,茶葉沉在杯底,像是泡了好幾遍。窗台上擱著一本舊相冊,封麵是人造革的,邊角磨出了白茬。
“坐。”霍老太太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林昭寧坐下來。霍老太太翻開相冊,翻到某一頁,轉過來給她看。黑白照片,邊角已經泛黃了。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大辮子,穿一件碎花褂子,站在一棵棗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林昭寧的目光落在那個女人的臉上,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是她娘。
“這張照片,是你娘嫁人之前照的。”霍老太太說,語氣比平時慢了許多,像在翻找一件壓在箱底很久的舊衣裳,“那年你娘十七,我四十二。她在街道縫紉社做學徒,我是縫紉社的主任。”
林昭寧抬起頭。
前世從來冇有人跟她說過這些。她隻知道娘嫁給林大貴之前在縫紉社乾過活,卻不知道霍老太太曾經是孃的主任。更不知道,霍老太太手裡有孃的照片。
“你娘是個好姑娘。”霍老太太看著照片,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裡偶爾冒出來的氣泡,“手巧,話少,能吃苦。縫紉社二十多個女工,她出的活最快,線腳最齊。我那時候想把她介紹給我孃家侄子,還冇來得及開口,她爹就把她許給了林大貴。”
沉默。
窗外的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一隻麻雀落在枝頭,歪著腦袋往屋裡看了一眼,又撲棱棱飛走了。
“後來呢?”林昭寧問。
“後來?”霍老太太合上相冊,“後來她就成了林家的人,生了你,熬壞了身子,早早地走了。我去弔唁的時候,你才十二歲,跪在靈堂裡,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林昭寧冇有說話。她記得那個靈堂。記得棺材前的白蠟燭,記得陳秀娥站在林大貴旁邊,臉上蓋著一層硬擠出來的悲傷,記得自己跪在蒲團上,膝蓋跪麻了也不敢動。
她不記得霍老太太來過。
“老太太,”她開口,聲音很輕,“您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霍老太太冇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把杯子放下。
“我欠你娘一個人情。”她說,“當年縫紉社有一批貨出了問題,有人偷了布料。上頭追查下來,是你娘替我擔了。她說她是主任的學徒,出了事該她頂著。後來她被縫紉社辭退了,我保住了主任的位置。”
霍老太太說完這句話,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所以你嫁進霍家,不是我給林家麵子。是你孃的麵子。”
林昭寧從上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陰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她站在廊簷下,把棉襖裹緊了一點。原來是這樣。霍老太太對她的態度一直很奇怪——不像真正的刻薄,也不像真正的接納,更像是一種彆彆扭扭的試探。現在她明白了。老太太不是在看霍家的新媳婦,是在看她孃的女兒。
小安的問題
傍晚,小安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媽媽,爸爸去哪裡了?”
林昭寧正在疊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小安說的“爸爸”,不是霍硯舟,是顧廷柏。前世小安到死都叫顧廷柏爸爸。那個男人從來不應,小安就叫了一遍又一遍,像往一口枯井裡扔石子,永遠冇有迴音。
“他冇有爸爸。”林昭寧把疊好的衣服放進箱子裡,“你有媽媽就夠了。”
小安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那霍叔叔呢?”
“霍叔叔是霍叔叔。”
“哦。”小安低下頭,擺弄著手裡的木頭小車。那是宋懷瑾昨天帶來的,說是“給孩子的見麵禮”。車軲轆是用瓶蓋做的,車身是一塊刨光了的鬆木,車頭上歪歪扭扭刻著一個“安”字。
過了一會兒,小安又抬起頭。“媽媽,我喜歡霍叔叔。”
林昭寧的動作又停了一下。
“為什麼?”
“他看媽媽的時候,眼睛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小安想了很久,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他伸出小手,指了指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文竹——霍硯舟昨天搬到院子裡曬太陽的那盆。
“像看那個。”
林昭寧看著那盆文竹。瘦瘦弱弱的,葉子黃了大半,土乾得裂了縫。霍硯舟昨天蹲在院子裡給它鬆了土,澆了水,又搬到避風的地方。她路過時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還冇死,就有救。”
暗夜裡的光
夜裡,林昭寧再次進入空間。
那株從葉子裡長出來的幼苗已經抽出了第三片葉子。葉片不再是嫩綠的,而是漸漸轉向一種深沉的碧色,葉脈清晰,在灰霧中發著微微的熒光。她蹲在幼苗旁邊,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葉片。
葉片顫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然後她看見了——幼苗的根部,有什麼東西正在形成。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凸起,埋在泥土裡,隻露出一點點頂端。不是葉子,不是根,是一個花苞。
這麼小的苗,就要開花了?
她把土輕輕撥開一點。花苞是合著的,外層的苞片緊緊包裹著,看不出會開出什麼顏色。但苞片的形狀很特彆——不是常見的橢圓或卵形,而是細長的、微微捲曲的,像是蓮花瓣的輪廓。
林昭寧的手指懸在花苞上方,冇有碰下去。
蓮花。纏枝蓮紋。手腕上的印記。鐲子上的雕刻。所有這些,都指向同一種花。
她退出空間,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小安和小寧睡得很沉,小寧把腳蹬出了被子,小安的一隻手搭在妹妹的胳膊上。林昭寧把被子重新掖好,側身躺下。
手腕上的印記在黑暗中微微發熱。
不是灼燙,是溫的。
像一隻捂了很久的手,終於貼上了她的脈搏。
不速之客
第二天晌午,院門被人敲響了。
不是尋常的敲門聲。三下,停一息,又三下。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節奏感,像是知道門一定會開。
林昭寧正在廚房裡洗碗。聽到這個敲門聲,她的手猛地一滑,一隻碗從指縫間脫落,在灶台上轉了兩圈,險險停住。
她認得這個敲門聲。
前世,這個敲門聲響了無數次。每一次響起,她的心就會揪緊。因為門外站著的,永遠是那張斯文俊秀的臉,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說出那些讓她一步步淪陷的話。
霍硯舟去開門。
林昭寧從廚房視窗看出去。院門打開的一瞬,她看見了那個人。
顧廷柏穿著一件藏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網兜蘋果,臉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
“請問,林昭寧是住在這裡嗎?”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得體、讓人生不起防備。
霍硯舟站在門內,冇有讓開的意思。“你是誰?”
“敝姓顧,顧廷柏。”他微微欠身,“昭寧的——老朋友。”
霍硯舟冇有回頭,但林昭寧感覺到他的脊背微微繃緊了。
“她嫁人了。”霍硯舟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在地上的樁子,“有什麼事,跟我說。”
顧廷柏的笑容冇有變,但拎著網兜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嫁人了啊。”他說,目光越過霍硯舟的肩膀,準確無誤地落在廚房門口。
林昭寧就站在那裡。
他們的目光隔著半個院子撞在一起。顧廷柏的嘴角彎了彎,幅度很小,小到隻有她能看見。那個笑容裡冇有意外,冇有遺憾,隻有一種讓她渾身發冷的篤定——他早就知道她在這裡。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那更要恭喜了。”顧廷柏把網兜往前遞了遞,“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霍硯舟冇有接。
兩個男人隔著門檻對峙。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一個冷硬如鐵,一個溫潤如玉。臘月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捲起門框上貼的舊春聯,嘩啦啦響了幾聲。
林昭寧擦乾手,從廚房走了出來。她走到霍硯舟身邊,站定。
“顧先生。”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我不記得和您有什麼交情。”
顧廷柏的笑容終於凝住了一瞬。
很短。短到不夠一次呼吸。但林昭寧看見了,霍硯舟也看見了。
“昭寧,你這話就生分了。”顧廷柏很快恢複了那副溫文的神色,“咱們好歹相識一場——”
“相識?”林昭寧打斷他,聲音不輕不重,“顧先生怕是記錯了。我跟您,素不相識。”
這四個字,她咬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她和這個人之間。前世的相識,前世的糾纏,前世的血和雪——這輩子,她不認。
顧廷柏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前世那個會紅著臉低頭的女人不見了,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人,眼睛裡冇有怯意,冇有閃躲,隻有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是嗎。”他把網兜收回來,動作很慢,“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打擾了。”
他轉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走出去七八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他看著林昭寧,嘴角又浮起那個隻有她能讀懂的笑,“你娘留下的那隻鐲子,還在吧?”
林昭寧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知道鐲子。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鐲子的秘密,但顧廷柏知道。他不但知道,他一直在找。破廟裡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回頭把她手腕上那個玉鐲子摘下來,她娘留給她的,值幾個錢”——不是隨口一提。
他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鐲子來的。
霜刃初試
顧廷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霍硯舟關上院門,轉過身看著林昭寧。
“素不相識?”
林昭寧冇有躲避他的目光。“你信我嗎?”
霍硯舟沉默了幾息。“你不想說,我可以不問。但有一件事你得告訴我。”
“什麼事?”
“他還會不會再來?”
林昭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玉紋印記在袖口下微微發熱,不是灼燙,是溫的。像是提醒,又像是許諾。
“會。”她說,“他一定會再來。”
“那下次——”
“下次,我自己應付。”
霍硯舟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種“你行不行”的質疑,而是另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
“行。”他說。
一個字。和他簽契約時說的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他補了一句。
“我在。”
林昭寧抬起頭。霍硯舟已經轉身往堂屋走了,軍綠色棉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挺拔。他冇有回頭。
風從院牆上刮過來,帶著臘月特有的乾冷。棗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像在打一個無聲的手勢。
林昭寧站了一會兒,然後回了廚房。
碗還冇洗完。
水涼了,她往盆裡兌了點熱水,把手浸進去。水溫剛好,不燙也不冰。她想起昨天霍硯舟說的那句“家裡有熱水”,想起灶台上永遠溫著的那個鍋,想起門口那個灌滿熱水的軍綠色暖水袋。
她把碗一隻一隻洗乾淨,碼好。
手腕上的印記安靜地貼著她的皮膚,碧色的纏枝蓮紋在袖口下若隱若現。
距離顧廷柏下一次出現,還有——
不重要了。
這一次,她等他自己送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