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蹲在牆根聽到葉盛說李昭無礙,都鬆了一口氣,待聽到荀澤的那一通抱怨,蘇伯冷哼一聲,低聲與裴空道:
「誰幫襯誰?這些年他那破院子的一應用度不都是昭兒給張羅的?流放途中也是昭兒領著鏢局護他們周全,他們在流放地那些年,也是昭兒想儘法子給他們送些吃的用的,哼!現在怎好意思說要幫襯昭兒?倒是幫啊!也就那葉醫正還有點用,至少昭兒病了真能救,其他倆人,能消停的養老不給昭兒惹麻煩便算好的了!」
蘇伯的聲音不大,卻能晃晃悠悠穿過窗子傳進屋內,屋裡的人屏住呼吸,倒是一個字不落都能聽清楚。
李昭可是假暈,她閉眼躺在床上,那份尷尬又不能顯露,著實讓她很是難受。
阿水也聽到了,但她覺著蘇伯說的對,便瞪著無辜濕潤的眼睛看著荀澤。
蔡況本就被荀澤說的心生愧疚,再聽了蘇伯的話,更是有些無地自容,一張老臉竟是有些發紅。
要說還是荀澤臉皮厚,他聽罷之後隻當沒聽到,繼續抱怨蔡況:「她一個女娃,本事比你還強又有何用?你是能說服皇上給她謀個一官半職,還是讓她來日能在婆家免受苛待?我教她些道理,葉盛教她些醫理,這些對她日常生活都能有些幫助,你教她推理斷案,除了打發流放路上的無聊,我就問你還有何用?」
李昭更是裝不下去了,就在她雙手不自覺的握拳,給自己勇氣醒過來的時候,葉盛開口了:「你們都這把年紀了,誰又能給誰講道理?昭兒眼下需要休息,我再說一遍,她無大礙,隻是累了,你們都這般明事理,可否讓她安心歇息?」
阿水突然想起來要煎藥,蹭一下竄出門,開門的時候正好與吳嬸撞上,吳嬸身後還跟著李重刃和李學成。
……
蔡況和荀澤先走了,葉盛留下來看看李昭服藥後如何,便坐在床邊等著。
李重刃急急的問了情況,知道隻是累了,沒有大礙,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李學成裝作平日模樣蹲在一邊玩小凳子,聽罷葉盛的話,提溜著小凳子便走了,下次再來怕是要玩大凳子了。
李重刃也是剛從公主府回來,滿肚子心事,看著床上緊閉雙眼,臉色慘白的閨女,想著等李昭問起要不要說個謊?不讓閨女再跟著操心了,剩下的事他來解決?
他能解決嗎?
李重刃沒有多待,她怕李昭隨時醒過來問他長公主是如何回答的?她為何會懷疑到鏢局?
他該如何答?
照實說怕是李昭的病沒日子好了。
說謊?
這閨女是他能騙的過的?
該如何做?
還是回去好好想想吧,不行就用老辦法,躲上幾日。
……
屋裡一下子隻剩葉盛和李昭。
李昭算是鬆了一口氣,緊跟著睏意便上了頭,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葉盛突然開口輕聲說:「彆裝了,平時挺機靈的,怎突然便傻了?也不知提前給我使個眼色,你覺著能騙過我?」
李昭那點睏意沒了,慢慢睜開眼睛,歉意的看向葉盛。
葉盛溫和的問:「不想跟那兩個老頭多說話,想自己靜一靜,是吧?」
李昭笑了笑。
葉盛又嚴肅的說:「雖說你是裝的,但你的身體如何我之前已經與你講過了,道理你都懂,我也知道你眼下境遇,既然沒有什麼好法子應對,何不就此放手,等那把刀落下,看看是否砍得下你的腦袋?」
李昭愣了一下。
葉盛哼了一聲又說:「你的身體若是這般損耗下去,也多活不了幾年……你看那螻蟻,拖著比身子重得多的東西,也沒見它愁眉苦臉,思前想後。它隻知道,往前爬,就有活路。人呢?本就是負重前行,偏生還要想太多,想昨日的恩怨,想明日的禍福,想那些抓不住、摸不著的虛妄。」
李昭抿了抿嘴。
「都說醫者仁心,難醫的病患無非兩種,一種是病入膏肓,一種是心力交瘁。前者,我能開方抓藥,搏一線生機;後者,縱是華佗再世,也難醫。你肩上的擔子,是你自己挑的,挑不動時,放一放,不丟人。」
李昭隻覺著鼻子發酸,眼睛發脹。
「你歇著吧,一會兒藥好了,你喝下,能睡便睡,不要想著睡到幾時需睜眼,也無需思量明日又會有怎樣的遭遇,除了你的身體,沒有一樣是你能真的握住的,又何必費神?先將身體養好,纔有力氣再折騰。」
葉盛說著站起身。
李昭趕忙坐起身,輕聲說:「辛苦老師了。」
葉盛擺手說:「荀澤說蔡況不該教你查案之能,我還曾教你如何驗屍呢,這都不是你今日境遇的根源,根源在你的心。要我說,莫學他們倆,像是經曆了風雨後,什麼都看明白了,實則都是騙自己的,他們鼻子比誰都靈,聞著味了,便身不由己了,算計、權謀、韜略……哼!一樣都沒比年輕的時候少,好了傷疤忘了疼,還覺著自己這次斷不會再傷。」
葉盛說著走向房門,這個位置,葉盛看不到裡屋床上的李昭,李昭自然也看不到門口的葉盛,葉盛停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說:「你是沒見過陋巷的草蓆上,一碗糙米粥嚥下去,便笑著說『夠了』的人,這世上的路有千萬條,不是離了你想要走的路便是絕路,歇一歇,換個思路或許便是活路。」
葉盛走了,李昭又開始發呆。
這幾日接連的驚慌加在一起怕是也不如今日的多。
荀澤的話在李昭腦子裡回蕩,並不是說龐林命案牽扯到長公主讓李昭有多驚慌,而是她想到這案子是皇上點名讓她查的,且皇上對這案子瞭解的可不少,甚至讓李昭有一種『是不是針對我』的感覺,她想不通皇上如何用這起舊案針對她?
現下想明白了,皇上八成已經知道長公主與鏢局的關係了!
可這事兒長公主說過,她被送回來之後與先帝都曾暗中查詢李學成,但她未曾與人講過已生有一子,怕的便是找到後先帝動了殺心。
這事兒長公主不說,還能有誰知道?
當初見過他們一家三口的也隻有已經故去的那位師父了,再不然便是祖父嘴不嚴曾與誰說起過?
若是如此,此事也該在民間先傳開,再傳到宮裡才對,怎會百姓間一點傳聞沒有,偏皇上知道?
這也是李昭急切想回家的原因,她想好好想一想,這件事如何才能說的通,也隻有理清楚皇上的真實用意,她才能知道下一步如何做纔是對的。
葉盛的勸導還在耳邊,可,李昭苦笑,想得通和做得到分明就是兩回事。
若是與皇上無關,又無性命之憂,李昭覺著她自然放得下,能安心的好好養病……可若非錯綜複雜,牽扯性命,她又怎會輕易病倒?
李昭側身躺好,閉著眼開始仔細捋著整件事的可能性。
長公主當年失蹤的事,即便先帝手段如何殘忍,也是有人知道,隻是在先帝活著的時候都藏在肚子裡,但長公主曾經育有一子這事兒,李昭堅持相信宮裡不會有人知曉……不對,秦公公顯然是知道的,且應該知道了有一段時間了,長公主身邊還有誰知道?這些人在宮裡是不是都會有些故友?
想到這裡,李昭又坐了起來。
也就是說皇上不是一點知道的可能都沒有,而之前她還自己推斷過,皇上一定是在她回到洛京城沒多久後改變了主意,或者說是對她改變了態度。
她的依據是皇上本可因柳石對她疑心,甚至治罪,實則走鏢回來一路上都在護著她,且回到洛京城後還讓她問話柳石,魏然與她常來常往也從未限製,若是讓魏然感知到什麼,魏然一定會告知她……
魏然,真的去了邊關?這是巧合嗎?
李昭搓了搓臉,自己跟自己說:「他比狐狸都精,應是能護好自己!」
李昭垂下頭,繼續往下捋。
若是前幾日皇上偶然得知鏢局與長公主有這種淵源……不對啊,眼下的朝局,皇上哪裡騰得出工夫管他們?想要如何也是待其他事都辦的差不多了再說。
魏然曾說過,皇上覺著長公主蠢鈍,興不起風浪,便是知道她養了旁門左道的人,也未曾理會,按理說鏢局還不如那些不像人的人危險,皇上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處心積慮的安排她查這個案子,難道就是為了讓她知道:你看,朕知曉!
即便是為了要了她的命,加上長公主的命,鏢局上下的命,至於用這麼勞神的法子嗎?鏢局與吳王的一些事,本就可有可無的,長公主養那幾個旁門左道也是可大可小的……
用這些事,明的暗的,將他們送上黃泉路,簡單又快捷。
且……是巧合嗎?就在皇上想要收拾鏢局和長公主的時候,偏巧六年前的舊案擺在皇上麵前,皇上將計就計?若非有人提起舊案,李昭不信皇上一直記著這起案子。
還是那個道理,眼下對皇上來說,是內憂外患能否一舉全部解決的關鍵時候,這個節骨眼上,莫說騰出工夫來收拾他們,便是緊急的政務怕是也難全都及時處理……怎就忍不得這一刻了?
那便是還有彆的目的,且是對皇上來說十分重要的目的。
李昭鬆了一口氣,隻要還有彆的目的,或許暫時便沒有性命之憂。
這時阿水和吳嬸進了屋,二人端著藥,拎著熱水,李昭喝了藥,洗漱後什麼都沒說便歇下了,連找李重刃問問今日可有去公主府問出什麼來都忘了。
她著急捋清楚案情,既然皇上不可能時刻記著這起六年前的案子,便是近期被人提及,如何提及的?
必然是既能說清龐林命案,還能知道鏢局與公主府關係的人提及的。
誰能即知道這個皇家秘密,又知龐林命案的真凶?
當年為嘉寧公主看診的禦醫!
這位禦醫沒死!極大可能便是後來被龐林找到,醫治了趙氏的曾醫師,曾醫師不可能還用之前的姓,祖父說過,當年知道嘉寧公主失蹤的人,都會丟了性命,而這位禦醫去給公主看診,荀老師說是年前,要麼是公主還沒有回來,他見到了空蕩蕩的公主寢宮……要麼是診出了什麼,是公主為了滅口命人殺了這位禦醫……
李昭迷迷糊糊中想著荀老師也是聽人說的,眼下記的也不一定能作準,這事兒還要問問長公主才行,為何不問問葉老師,他可是在太醫院任職過的,可按時間算,公主出嫁前後,葉盛還沒有進太醫院,對了,爹今日是不是去了公主府?想讓他問什麼來著?
李昭睡著了。
……
轉日醒來已是巳時初,李昭匆匆洗漱之後,便要去找李重刃,阿水從外跑進來說:「蔡老師來了。」
李昭知道躲不過,但她現下還沒有一個十分有把握的推斷,也隻能繼續裝傻。
哪知蔡況是來告知李昭,龐林命案暫時先放兩日,待她將病養好了再繼續查。
李昭納悶的問:「這樣做可會給老師添麻煩?」
蔡況看著麵色依舊蒼白的李昭,歎了一口氣,說:「今日下朝我便向皇上說明你的身體情況,並非危言聳聽,你確實太累了,皇上體恤,說案子不著急,讓你先將身體養好,待養好之後儘快查證便是。」
李昭鬆了一口氣。
蔡況又說:「眼下皇上也是忙得很,我本想說說長公主的事,但……」
李昭這才明白蔡況神情並未因能歇一歇而輕鬆,是因為未能幫她解決貌似是根源的長公主而心焦。
「老師莫心急,也許是將事情想得過於嚴重了,你看這兩日長公主也未曾做什麼,我這可能是心病,自己嚇唬自己,待我歇息兩日,將各種事都想明白了……」
「你眼下不要費神!葉醫正是如何說的?你思慮過重纔是這次病發的根源,什麼都不要想,先將身體養好,長公主再如何,也不可能帶人來鏢局又砍又殺,隻要不鬨出人命來,皆有迴旋餘地,這麼多人呢,你想多了無用!」
李昭重重點頭。
??年前事多,身體還不爭氣,昨天斷更了一天,抱歉哈!
?天氣預報說明天有小雪……
?下不下的不好說,但氣溫是真的降了,有了點冬天的感覺,你們也要注意保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