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為何皇上找蔡況的時候沒有提及這些,隻說當年仵作有懷疑,必是有些證據的,為何不找當年仵作陪著驗屍而是提出找葉盛?且看今日蘇正的表現,這起案子不像是蔡況之前想的那般,蘇正並沒有有意迴避,或者遮掩,這又說明什麼?
「當年仵作可還在府衙?」李昭突然問了一句。
蔡況正長篇大論,突然被李昭打斷,皺了皺眉。
蘇正愣了一下才說:「我在的時候他都在,現下在不在我便不知了。」
「他當時可有跟你提過是否找到實證,證明龐林被人下藥?」李昭又問。
蘇正皺眉想了想說:「我記得當時仵作說『有跡可循,無藥可定。』,他說了些依據,我眼下記不得了,像是指尖掌心有瘀斑,很小的瘀斑,眼瞼有紅點……好像還有其它,但我記不得了。」
「多謝!老師我要趕緊去趟府衙,看看這位仵作可還在。」
蔡況點了點頭。
……
蔡康帶著李昭和阿水出了刑部大門,李昭上了馬車急匆匆趕去府衙。
孫維不知在忙什麼,孫謙連蹦帶跳地跑到衙門口,興奮的問:「可是想明白了,沒我不行?」
「你可知府衙的仵作在你爹上任之後是否換了?」李昭急急的問。
「當然換了,哎呀,不是換了,是老仵作死了。」
李昭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
孫謙一看這是有大事啊,忙上前問:「哪不對嗎?快跟我說說,我幫你推斷。」
阿水嫌棄的便要抬腳踹,李昭卻很嚴肅的說:「你若是想保命,從現下起便不要再來找我們!」李昭說罷拉著阿水上了馬車。
孫謙一下沒反應過來,呆愣片刻的工夫,李昭的馬車已經消失在路口。
李昭上車後說先回鏢局,可快到鏢局的時候,她又說再去龐家。
阿水不知遇到了什麼事,隻看李昭凝重的表情,便知這事兒不小,卻也不敢開口問,生怕打亂李昭的思緒。
李昭是想著先回鏢局好好捋一捋,仵作之死是意外還是……可這件事在經過今日問話蘇正之後一定會被她知道,她肯定會起疑心,不對,若不是這般問話,直接便問當年案情,蘇正該如何說?會不會有不同?
李昭突然意識到她因皇上叫葉盛幫忙,已是心聲疑惑,所以後麵聽到什麼,查到什麼首先都會朝皇上身上靠,若是沒有這份疑惑,即便知道老仵作死了,可能也不會如何。
也隻有老仵作死了,才能順理成章的讓葉盛出麵,貌似是這麼個理兒,可這也說明……
李昭想到這裡,便立刻告訴車夫先去龐家。
……
再到龐家,趙氏依舊在院中漿洗,抬頭看到李昭和阿水,激動地站起身,一腳踢到大木盆,濺起汙水灑在鞋麵上。
阿水趕緊上前扶住趙氏,趙氏忙說:「我這還嘀咕著,如何才能再見到姑娘,真說直接找到鏢局去,總覺著不好意思。」
若是昨天來的時候趙氏這般說,李昭必定會馬上說:「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是想著要他們願意才行,不然直接便安排了。」
可眼下的李昭心裡慌亂的不行,哪裡敢應下趙氏這話?她表情凝重的問:「夫人先聽我說,你昨日說過龐指揮使曾為了你的身體,遍尋名醫,後來是在民間找到一位醫師治好了你的病,這位醫師之後可有與你家繼續聯係?」
趙氏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看向阿水。
阿水趕緊說:「我家小姐問你啥,你隻實話實說便可,這是為了抓住當年的凶犯。」
趙氏長出一口氣說:「曾醫師與我家一直有來往,雖說那時用了他的藥,我能下地走動了,但身體還是虛的很,曾醫師不是洛京城人,當初也是二爺重金將他找來的,二爺那時勸他說幫他在洛京城開家醫館,曾醫師不肯,說將我醫好後便要回去。後來待我好起來了,曾醫師確實走了,二爺還去送了,後來我婆婆病了一次,也是凶險的很,洛京城福順堂的劉醫師都讓準備後事了,二爺又將曾醫師找來了……」
「曾醫師老家離洛京城不遠?」
「不遠,就在雙齊縣,那次曾醫師來了,我婆婆的命也保住了,二爺對曾醫師感激的不行,又是送銀子又是磕頭的,之後逢年過節的,二爺都會命人去雙齊縣給曾醫師送節禮。」
「這位曾醫師在雙齊縣可有開醫館?」
趙氏搖頭說:「沒有,二爺跟我說過這事兒,說曾醫師除了一個兒子,家中再無其他人,偏那個兒子還是個病秧子,看著年紀可不小了,卻出不得力,動一動便喘的厲害。」
「龐指揮使見過?」
「當然,二爺最重情義,曾醫師救了我又救了我婆婆,二爺心中感激萬分,自然是主動親近,他還怕有人欺負曾醫師父子,想過要去找縣衙囑咐兩句,被曾醫師攔住了,說是原本無事,找了便會有事了,說先這樣活著,若是遇到難事了,必定會找二爺的。」
阿水不解的問:「他醫術聽著很好呀,怎的沒能醫治自己的兒子?」
「唉,這事兒吧,我問過二爺,二爺說曾醫師也是悔不當初,他兒子就是被耽誤的,我也不懂那些醫理,有些病啊,不怕重,就怕被耽誤。」
李昭抿了抿嘴又問:「龐指揮使去世後,便沒再聯係了吧?」
趙氏點頭說:「二爺出事後三四個月,我公公病倒了,大伯曾命管家去雙齊縣找過曾醫師,管家回來說曾家沒人了。」
「沒找到?」阿水驚訝的問。
趙氏點頭說:「二爺出事前,就是過年的時候,二爺命人送去節禮,那時曾家父子還在,後來到四月二爺出事,這期間沒再命人去過,再等到我公公病倒,又是過去幾個月,所以……」
「你可知曾醫師多大年紀了?」李昭打斷趙氏問。
「誒呦,這我得算算……現下若是活著也得八十多了。」
阿水即刻感慨道:「還是做醫師好啊,長壽!」
趙氏忙說:「那也得現下還活著才行。」
阿水說:「就算?夠長壽了,這歲數死了都是喜喪,不能哭,得笑!」
李昭搓了搓臉,阿水知道自己話多了,下意識伸手捂嘴。
趙氏不知李昭問這些事的意思,疑惑的看著李昭。
李昭深吸一口氣又問:「夫人可知在龐指揮使未曾找到曾醫師來為夫人醫治之前,曾家父子靠什麼過活?」
「聽說是走街串巷的搖鈴看診,也就是掙一口吃喝。」
「聽誰說的?」李昭急急的問。
「自然是聽二爺說的,二爺應是也問過吧,哦,對了,二爺曾與我說過,說這位曾醫師怕是不簡單,說他的醫術與太醫院那些禦醫不相上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卻甘願待在陋室,二爺說曾醫師像是在避禍。」
「避禍?」
李昭和阿水異口同聲。
趙氏又點頭,可眼中的疑惑未曾減少半分。
李昭看了眼阿水,阿水忙將院中角落的兩個小木凳取來,對趙氏說:「嬸子坐下說。」
趙氏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說:「你說我,光顧著高興了,竟是一直讓你們站著。」
李昭坐到木凳上說:「是我們來了便一直問,沒讓夫人得閒……當年龐指揮使可有問過曾醫師是否在避禍?」
趙氏也坐下,想了想才說:「我記得我是問過,但二爺是怎麼答的我真是不記得了,但我記得那一年年前準備送節禮的時候,二爺很是猶豫不決,就是我說的最後一次去給曾醫師送節禮,按理說臘八就該送,那一年臘八二爺沒送,過了幾日才送的,後來寒食節也沒送,之後沒幾日二爺便……」
趙氏擦了擦眼角。
李昭問:「夫人的意思是以往十多年,龐指揮使一直沒斷了給曾醫師送各種節禮,偏遇害前那個臘八和寒食節沒有送,且過年前的節禮,龐指揮使還曾猶豫不決?」
「對!這事兒我問了,二爺說不用我管,通常遇到與公事有關的,他都會這麼說,我哪裡能分辨出哪件可能牽連到公事?有時候便會多嘴問一句。」
李昭深吸一口氣,嘟囔道:「也就是說龐指揮使發現了曾醫師的真實身份,或者是過往經曆,知道他不為官場所容,甚至不為先帝所容。可,於情,曾醫師對龐指揮使有恩,於理,龐指揮使有官職在身,所以他猶豫了。」
阿水納悶的問:「那醫師既然都那樣了,怎還敢來洛京城?聽你的意思,洛京城理應有人認得他吧?」
「他若是活著……八十多了。」李昭嘟囔著眼中閃過一絲光,她趕忙站起身對趙氏說:「夫人再等等,等我將案子……捋清楚了,我會讓阿水來找你們,若是沒彆的事,夫人一家都覺著鏢局信得過,鏢局很是歡迎,但,夫人莫急,先等一等。」
阿水也站起來了,她雖然不懂李昭為何讓趙氏等,但李昭既然這麼說了,必然是沒錯的,她便也開口勸道:「嬸子再耐心等幾日,等這案子查明瞭……我就來找你。」
阿水說著拿出幾兩碎銀塞到趙氏手中,趙氏死活不要,可她如何爭得過阿水?
……
李昭和阿水坐在車中,阿水想了想,實在忍不住便問道:「你為何要讓嬸子他們等?我看她的意思,很想讓兩個兒子到鏢局來。」
李昭沒有說話,阿水也就沒再問。
馬車快到鏢局的時候,李昭突然又改變了主意,說:「去荀老師家。」
李昭剛剛是一直在猶豫,是去找葉盛還是找荀澤?
葉盛大概是在二十年前進的太醫院,且一心醫病和學習醫理,對旁的事不會往心裡去,而荀澤早在四十多年前便已考中進士,進了翰林院,真說問點什麼陳年舊事,隻要荀澤曾經聽說過,或者他琢磨過,這事兒他便記下了,而葉盛除了難診的病患,或許記不得太多。
……
荀澤剛睡了午覺,這時正坐在院中躺椅上曬太陽,肚子上趴著一本泛黃的書,偶爾被他拿起來看一眼,然後再放下。
院門是敞開的,荀澤聽到院外的馬車聲,皺眉坐起身,而後便看到李昭急匆匆的進了院子。
李昭讓阿水待在院子裡陪著老仆,她虛扶著荀澤進屋,關上了門。
荀澤坐到椅子上問:「這是遇到難辦的事了?」
李昭坐在荀澤下首的椅子上,表情凝重的問:「老師在洛京城日子比較長,在沒有被流放之前的二三十年間,可有聽說過太醫院的一些傳聞?或者說是……秘聞?」
荀澤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琢磨李昭問這個問題的用意。
李昭想了想,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一些想法,便又問道:「皇上眼下應該很忙吧?」
荀澤挑了挑眉,壓低聲音說:「北邊要打了。」
李昭深吸一口氣,好在上午蔡康曾與她說起過這事兒,但她沒有想到這麼快,多少還是有些驚訝。
荀澤又低聲說:「這次因肅王、齊王查到不少通敵之舉,皇上也是急了,漠南那邊當真是下了手筆,這次被查到的或許隻是一部分,沒能扯出來的有多少?與其讓自家人人心惶惶,不如將漠南連鍋端了,從根上解決。」
「能……打過嗎?」
「這次動手的很是突然,領兵的是裴老將軍手下一員大將,也算是準備好幾年了,這次的目的是將漠南的金帳部趕到漠北去,若是能一鼓作氣,再讓他們往北走一走,咱們能將漠北也打回來,便也就可以安穩幾十年了。」
「有幾成把握?」李昭追問。
荀澤沉吟片刻才說:「自從裴老將軍過世,先帝對軍中那些將領不冷不熱,當年流放是我自己選的,隻想著眼不見為淨,皇上那時候……聽不進去什麼,先帝……我到現在也琢磨不明白,讓皇子們相爭,或許是想找個最狠的上來,可對邊關放任,由得外族壯大,我便想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