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看著手中的信箋,上麵寫著龐林妻兒現下住在何處,也寫明當初龐家五個兒子,龐林行二,龐林死的時候,爹孃都還在,並沒有分家,而如今他爹孃都已不在了,兄弟五個,除了龐林,老大也過世了,三個弟弟中兩人至今還在獄中。
當年龐林的命案無人查,可很快兩個弟弟都被抓走了,顯然當年他們站錯隊了。
隻剩最小的那個弟弟,如今在私塾教書為生,能養活自己一家便算不錯了,幾位嫂嫂和成人的侄兒們,他顧不上。
當馬車駛入陋巷,李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不由的皺眉。
阿水湊過來看了一眼,驚訝的問:“怎會住到這種地方來?”
李昭說:“前麵的路,馬車怕是進不去了,你讓車夫就停在邊上吧,咱們走進去。”
……
李昭想不明白,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尤其是龐林死在那種節骨眼上,按理說之後再有什麼事,也不會對他們孤兒寡母的如何,若是龐林留下些銀錢,過得仔細些,隻不到六年的時間,真不至於住到這種陋巷來。
三人走到一處破敗的院落前,院門敞開,裡麵的一切一目瞭然。
趙氏一身粗布衣裙正在院中漿洗一大堆的衣物。
阿水先上前確認沒找錯地方,趙氏停下手裡的活兒,驚恐的看著院門口的三人。
或許來人有兩個是女子,還有一個是個年輕男人,趙氏很快隻剩驚訝,她緩緩站起身。
李昭沒有著急進院子,她不想讓趙氏害怕,便開口詢問道:“我們可不可以進來在院中坐一會兒?夫人莫怕,是有人托付我們來查一查當年龐指揮使遇害一事。”
趙氏迷茫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又暗淡下來。
李昭微笑著又說:“夫人莫小看我們,我們雖年輕,他暫時也無官職在身,但卻是最適合暗查龐指揮使當年命案一事,他是……裴老將軍的孫子。”
李昭指著裴空說。
趙氏一聽,趕忙張羅幾人進來,她去搬來三個木凳擺放院中。
李昭看了看趙氏粗糙且有凍瘡的雙手,又看了看她花白的頭發和臉上深深的褶皺,心中不由得暗暗歎氣,按照蔡況給的那信箋上所寫,趙氏不過是四十出頭,卻看著如同老嫗。
三人坐定,趙氏緊張的搓手,怯生生的說:“家裡無茶,我去燒些熱水來。”
李昭知道這樣的人家,多用些柴火都捨不得,這裡並非城外,自己撿柴便可,城中的人大多是買柴來用,趙氏手上可見凍瘡,漿洗衣物也是為了賺些辛苦錢養家,卻捨不得用溫水,便可知他們的日子有多窘迫。
李昭看了眼阿水,阿水忙攔住趙氏說:“我們是喝了水吃了飯後才來的,夫人坐下,與我家小姐說說話,我去去就回。”
阿水一瘸一拐的出了院子,趙氏看著心疼,追上前問:“姑娘腿腳可是有傷?你想要做什麼與我講,下午我兒便會回來,我讓他幫你去辦。”
阿水心中一酸,以往有人見她坡腳,隻會背後議論,印象裡上前關心的還是第一次,可趙氏自己眼下活的……
“夫人莫擔心,我這隻腿是小時候傷的,現下也隻是走起來不好看,再無其他,我去辦的事兒,彆人也幫不上,夫人回去,我家小姐問啥,你便如實答,你信我,她能幫上你!”
阿水眼神真摯,趙氏連著點頭。
……
李昭先是與趙氏閒聊了幾句,問了問現下家中情況,知道她兩個兒子一個在店鋪中做夥計,一個跟著木匠學手藝,日子過得甚是清貧。
李昭心有疑惑,便問了出來:“龐指揮使生前沒有留下些錢財嗎?”
趙氏歎氣說:“那時公婆都在,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二爺官職最高,家中用度基本都是我們出,他活著的時候,一家子都聽他的,他突然就沒了,我又是個沒用的,家中便也就無人理會我們娘三個了,偏沒多久兩位小叔都被抓了,公婆著急,使了不少銀錢想要將他們救出來,連我的嫁妝也都要了去……”
趙氏垂下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公公一著急便病倒了,很快便去世了,婆婆便說要分家,她心疼大兒子和小兒子,唉,你瞧我,跟你們唸叨這些作甚,日子過成這樣怨不得旁人,是我沒用。你們……能查明當年誰殺了二爺?”
趙氏抹了一把臉,抬起頭期待的看著李昭問。
李昭深吸一口氣,蔡況說過隻能找線索,不能看真相。找到一些線索是為了向皇上交差,不能知道真相是為了保命。
李昭有些心虛的說:“我儘力!”
趙氏又歎氣,說:“我知道過了好幾年了,再想查怕是難,但我這心裡啊,一直堵著。日子窮些還能指望來日有機會過好,可他死的不明不白,怕是連投胎都難,我這些年時不時的便會夢到他,他總是愁眉不展,我知道他是不甘心。”
李昭問:“夫人可記得那日龐指揮使可有說過要去見誰?”
“這些事他怎會同我講?姑娘可能不知,他這個官職,很多事回家都不能說,隻知道那日是他休沐,本可在家待著,早晨起來他還說要考一考老大的功夫,可用過早飯,他的隨從急匆匆來跟他耳語了幾句,他便走了……”
“這隨從……”
“也死了,當年府衙的人來家中報信,問過這事兒,我說了,後來便沒了訊息,當時又是國喪,再急也不敢去府衙催,後來管家去府衙問過,我才知道那隨從也死了,死在何處?如何死的?府衙的人沒說,而後緊跟著兩位小叔都被抓了,罪名是曾經參與了刺殺靖王的什麼安排中,哦,當時靖王已是皇上了,這兩位弟弟都是二爺尋關係,給安排了閒職,我一個婦人是不懂他們能做什麼,抓了便再沒出來,也沒見哪個衙門口來家裡送個什麼訊息,就這麼一直關著。”
李昭想了想又問:“那日龐指揮使出門可有帶刀?”
“沒帶,他更衣的時候,我就在一旁,他說下午能回來,還說晚飯想吃蒸魚……”趙氏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又說:“也怪我沒有多問一句,可平日裡不讓問是規矩,我怎會知道那一次,那一次便會出事兒!”
李昭緊跟著又問:“就是說那日龐指揮使並非獨自外出……”
“是一個人出去的,沒帶隨從。我問他用不用備車,他說不用,也不用備馬,我送他出的院子,還問他這次誰跟著,他說誰都不用。但我不知道他的隨從在外院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出去做什麼?我的意思是,他那一日到天黑還沒回來,我便命人去找管家,我想著早晨來傳話的是龐大,便囑咐管家讓龐大去找,隻問問二爺晚上還回來用飯嗎?管家沒一會兒便來回話說龐大不在前院,說是中午便出去了,這下便無人知道他去哪了。”
李昭在腦子裡過了一下剛聽到內容,又開口問起了趙氏這幾年的遭遇和龐林或者說龐家的過往。
趙氏對那一日的事記得很清楚,她在傷心欲絕之後,一遍遍的回憶當日的情景,就是想著若是有衙門裡的人來問話,她也能答得上來,儘快抓到凶犯,龐林才能走得安心。
哪知再無人來問過當年的命案,彆說龐林留下的那些銀錢都被公婆用了,連她的嫁妝也被婆婆要了去分給了其他房,原本分家時婆婆是以與大兒子一起過為由,為大兒子爭取到了宅子中的幾個院子,趙氏帶著兩個兒子搬出原來的院子,住到偏院,哪知沒多久大伯便在外被人揍了一頓,回到家中沒多久便過世了。
婆婆一下沒挺住也跟著去了,到那時候,幾房人才知道大伯在外欠下很多錢,那宅子便再住不得了。
龐林是將兩個弟弟都安排了,可大哥卻是沒法安排,要文沒有,要武更沒有,隻好將家中庶務交給大哥,可哪成想這位大哥最沒本事,卻又貪欲最勝。
要說龐林能養一大家子人,可不是祖上餘蔭或爹孃有門路,全靠機緣還有先帝的脾氣。
龐林爹孃原隻是洛京城外的農戶,生了五個兒子,有十幾畝田地。
五個兒子中龐林身板最結實也最愛惹禍,小小年紀便常與人爭執,但凡誰想欺負他的家人,他都會以命博,再加上性子急,嫉惡如仇,沒事了也會出手彰顯下正義,於是,便有打不完的架,他身上那些拳腳功夫,最初沒人教,都是他自己總結出來的。
到龐林十六歲,大哥說親,說的是鄰村的姑娘,龐林爹孃遠遠的看了一眼姑娘,龐林大哥倒是直接上門拜訪過,兩家相互都滿意,龐林爹孃覺著家貧,老大好不容易說上了一門親,儘快成婚,免得夜長夢多,後麵二三四五都還等著呢。
龐林爹孃之所以著急也是遇到了個聘禮要的不多的人家,他們覺著占到便宜了,哪知成親那日才知道這個大兒媳是個傻的,讓龐家在村裡丟了人。
要說這親家也是忘了打聽這龐家是那麼好騙的?即便他們不知,媒人也忘了?
龐林當日便將媒人一家全揍了,那媒婆更是被打的隻剩出氣,而後龐林又趁著夜色跑去鄰村,將傻嫂嫂的孃家一個沒落下,都打成了重傷,還揚言待他們傷好了,他會來再打,好一次打一次!
這事兒哄到府衙,傻嫂子孃家想要衙役將龐林抓了,還想讓龐家出銀子醫治傷情,但府衙不願意管,隻說讓裡正多加勸慰,哪怕是退親也要兩家商量好。
這事兒很快在洛京城傳開,有人說是龐家活該,也不想想為啥聘禮這般少?有人罵媒人心黑,有人說這傻姑娘真說被退親了便沒有活路,有人說即便在婆家也沒好日子過……
這事兒隨著那一年的秋風便飄飄忽忽的傳進了先帝耳朵裡,先帝的性子古怪,身邊太監也是當個樂子哄主子高興,沒想到先帝聽罷,得出一個結論:這龐家老二是個可用的!
於是龐林便到了先帝身邊,一開始憑著一股子憨勁讓先帝甚是喜歡,後來發現辦差也可以,沒用幾年功夫,龐林便在先帝身邊站穩了腳跟,慢慢的將一家人都弄進城裡,還讓三個弟弟都讀了讀書,順便找了一個商戶家的閨女成了親。
之所以選中趙氏,龐林也是聽了爹孃的意見,他娘覺著雖說眼下兒子還不算是大官,但那些大官見到兒子都要給幾分麵子,自然是不能再找個村裡的,而那些貴人家的閨女,他娘覺著娶進來的不是媳婦,是祖宗!不好使喚。
且他們一家要進城,隻靠兒子這幾年賺的銀子哪裡夠用?
用龐林此時的身份,娶個商戶家的女兒,也就都解決了。
龐林還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其他事他都聽孃的,但想要讓他用女人的銀錢,他是不肯的,他直接跟先帝說:“我要娶媳婦,沒錢!”
先帝就是喜歡龐林這種心情,即刻給安排了宅子,還替龐家準備了聘禮。
可惜,趙氏的嫁妝最終沒能逃過龐林他孃的惦記。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龐林娶親的時候是二十歲,死那年剛好四十。
至於那位傻大嫂,龐林跟大哥和爹孃商量過,真說退回去這傻姑娘必定沒有活路,該出的氣也出了,人先養起來,若是來日能過的好些了,再給大哥納個妾。
一開始爹孃和大哥都不同意,龐林卻說,雖說聘禮沒多少,但人家一定不會賠……
隻這一句,爹孃便同意了。
後來日子好了,龐林將宅子裡稍偏的一處院子安排給這位傻嫂嫂居住,又給大哥納了妾……可這些並沒有讓龐家老大的心安穩些,原本是弟弟的本事,他卻當做是自己,總覺著日子還是不夠痛快。
到頭來,他又回到了城外那處破屋中,死在當初睡過的床上,身邊隻有那個傻媳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