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在陸家?」魏卓拍了拍魏然的肩膀問。
魏然在魏卓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魏卓波瀾不驚,隻眉頭微皺了一下。
魏然是知道魏卓與陸慎的關係的,他們五個人原本就沒什麼朋友,魏卓與陸慎暗處聯係了多年,那份默契和惺惺相惜,魏然懂,若非陸梅踩的是魏然的紅線,魏然看在魏卓的麵子上,定會在魏卓沒回來的時候,對陸家幫襯一二。
或許都不用孫謙張羅,魏然便先查上了。
而魏卓回到洛京城進宮述職之後,出來便會知道陸慎入獄的事,大概瞭解一番,走一趟陸家也是情理之中,魏然便沒有問,隻是講了講自己眼下的難處,原本不講魏卓也不會追問,但剛剛得罪了陸夫人,魏然還是要解釋一下的。
但看到魏卓聽罷那皺了一下的眉頭,魏然心裡咯噔一下,魏卓的臉用魏世的話說『石頭雕出來的』,難有表情,可剛剛那一下皺眉還是讓魏然捕捉到了。
魏然拉著魏卓出了陸家,上了魏卓的馬車。
「我今日出宮的時候,可沒聽說什麼,你剛回來……」魏然試探地低聲說。
「這事兒多少與我有關,陸慎多次與我說過,我覺著也是一門好親事,你不喜閨閣女子太過嬌柔……怪我,沒時間與你說定這事兒,既然你十分不情願,那便隻能說服陸家,不要求太後賜婚。」
魏然這時候還覺著事兒不大,他掀開車簾看了看四周,又低聲說:「都去慈寧宮了,哪裡還有心思賜婚,即便非要這般做,皇上也不能應。」
魏卓看了眼魏然,說:「走,陪我見見陸夫人,將話講明,想來還有挽回的餘地。」
魏然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想簡單了,魏卓可不是個會為小事費神的人。
但魏卓低估了陸夫人在陸慎不在身邊時,想要撐起家的決心,表現方式便是……倔強。
更何況剛剛魏然將她氣著了,魏卓婉轉講了講強扭的瓜不甜的道理,陸夫人覺著女兒優秀定能管好家,這本是魏然的福氣,且這是太後懿旨,誰敢對她閨女不好,自有太後做主。
魏然帶著情緒,開口難有好聽的,魏卓幾次阻攔都攔住,陸夫人更惱了,魏卓隻能將話題引到案情上,也再次說明太後無力插手,眼下是府衙在重新查證,陸夫人仍舊是半信半疑,這一輩子她都沒有自己拿過主意,為何她不喜出門走動,便是知道自己沒主意,夫君又不在家,真說招惹上什麼事,她不知如何是好,而眼下陸慎不僅僅是不在家,是在牢中,這種時候,她是聽親戚的還是聽……這幾個外男?
那晚陸夫人雖是留了飯,卻也隻是心不在焉的陸管家作陪,二人象征性的動了動筷子,便告辭了。
離開陸家,二人上了馬車,魏卓才對魏然說:「太後若是堅持要賜婚,皇上必定會答應。」
魏然不解。
魏卓用僅魏然能聽到的聲音說:「肅王身邊服侍的張公公抓到了。」
魏然雙眉一挑,肅王是因為他在萬年縣找到了鐵證而被圈禁的,皇上還沒有說最終如何處置他,但圈禁的速度極快,卻還是讓一名老太監跑了,是原本就沒在封地王府,還是感到不對了,肅王讓這個老奴帶著重要的東西跑了?可跑了又能如何?
這件事魏然知道,但不歸他管,且回到洛京城後也無人說起此事,魏然都已經忘了。
「他帶走了什麼?」魏然輕聲問。
「一句話,一句想要傳給太後的話。」
魏然隻覺著腦子嗡了一聲,不用魏卓再詳細解釋,魏然突然心慌了起來。
既然魏卓覺著太後若是想要賜婚,皇上一定會答應,那便是皇上想用他換點什麼,可見那公公想要傳的那句話在皇上看來值得犧牲一下魏然,卻達不到為吳王洗罪的程度。
吳王的罪如何也洗不掉了,這一點怕是連太後都想明白了。
肅王怕自己沒命活下去,放這位公公出去找機會進宮麵見太後,想用這句話保他的命,那這句話會是什麼?如何才能因一句話而保住他的命?
魏然不敢想下去,可魏卓的聲音還是鑽進了他的耳朵裡:「先帝留了遺詔,就在太後手裡,但太後不知,隻當是先帝遺物,但先帝臨終前將這件事告知了肅王。」
魏然齜牙咧嘴地看向魏卓,表情猙獰的嚇人,他不敢說什麼,隻能用眼神與魏卓交流,但那份不可置信已經表達到極致了。
先帝活著的時候不讓兒子們消停,死前還要挖個坑,這是覺著江山太穩固了?
遺詔給了太後,卻不告知,反倒是告訴了另一個不繼位的皇子,可這個皇子又不知道遺詔上寫了什麼,隻有先帝臨終口諭:老三若是乾不好,你便聯合六部官員找方嬪,我把遺詔藏在給她的遺物中。
而後肅王自己連猜帶蒙的傳到老太監口中,這段話變成了:三皇子登基後,若是耽於逸樂,荒於朝政,或寵信奸佞,殘害忠良,致綱紀崩壞,民不聊生,國祚瀕危,則可廢其帝位,另立新君,遺詔留在方嬪處,但她並不知曉,凡朕宗親、文武百官,皆需遵此詔命。
這可比吳王想要炸新橋更炸裂,魏卓後悔逼問出張太監的口供,卻又不能不即刻啟程回洛京城回稟。
其實魏然這時候也是關心則亂,讓暖風吹一吹,冷靜下來少許後,便也就想出了問題所在,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也當假的處理!
肅王這回當真是保不住性命了,他還想著張公公能見到太後將那麼緊要的話傳了,宮中必會亂起來,他便也就能亂中求生,可惜……
但太後身邊的所有東西,尤其是先帝過世後留下的遺物,皇上是不會放過的,懷疑的種子一旦撒下,想要連根拔了可就難了。
若是皇上輕鬆找到了,這事兒神不知鬼不覺的便算是翻篇了,但若是沒找到……
魏然深吸一口氣,不論來日如何,眼下太後再提出一些不疼不癢的要求,皇上肯定都會答應,犧牲魏然一個,穩住太後,方便皇上對太後身邊的東西查個清楚,還有吳王王府,有沒有可能太後已經私下裡將自己覺著值錢的東西都給了小兒子?
所以,吳王才會這般膽大妄為?
眼下皇上是不是很後悔讓太後搬去了慈寧宮?若是等到現在再搬是不是方便找?
更嚴重的問題是,這件事除了肅王,還有誰知曉?先帝既然能告知肅王,是不是也可告知齊王?或者其他皇子?甚至長公主?
若是如此,即便太後突染惡疾離世,皇上也不會覺著安穩。
先帝越老越瘋癲,沒人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這是文武百官心裡的話,但再瘋癲,他也不會告知吳王,不然皇上早不是皇上了。
魏然在心裡問了一大堆的問題,最終隻剩一聲長歎。
他們五人能被皇上如此信任,一來是辦差用心,對皇上忠心,且各有各的能耐,二來是都知道如何與這位主子相處。
莫看五人認識十餘年,卻從未一起吃過一頓飯,喝過一次酒,甚至相互之間不做深談,除了需要共同辦差外,在宮中碰到,哪怕是住在一處,也不敢多言。
更何況,這麼多年他們鮮少有歇息的時候。
可私下裡,他們五人心如一人。
連魏卓都覺著難辦的事,魏然又怎能這麼快想出法子?
當時魏然心情極為糟糕,但他還是去找了李昭,問了前一日沒有問的問題,他認為鏢局沒有道理去招惹長公主,除非是因為查某個案子,而這個案子牽連到長公主……但他並沒有耳聞,連他都不知道,那這肯定是個大麻煩,他想要幫李昭解決麻煩。
但李昭將他敷衍過去了。
一個晚上,魏然腦子裡一會兒是長公主,一會兒是太後,最終他決定先想法子拖住陸家請求賜婚的腳步。
誰能阻住陸夫人的魯莽?尤其是在陸慎還沒回家的時候。
魏卓與陸慎的關係,陸慎怕是不敢說的太多,陸夫人也就知道個大概,但有一人與陸慎的關係,陸夫人一定知道,而這個人曾親口說過陸慎對他有恩,且願意為陸慎的案情奔走,這個人便是蔡況。
魏然還在找理由登門拜訪,沒想到今日會在府衙見到蔡況,自然不肯放過機會,便跟著蔡況來了蔡府。
魏然自然是不敢說魏卓查出了什麼,隻能說陸家執意想求太後下懿旨賜婚,且他沒有拐彎抹角,而是直接說明太後巴不得如此做,隻因吳王的案子已經沒有迴旋餘地,太後心中這口氣,總是要出的。
蔡況也是聽了魏然發自肺腑的懇求才知道李昭竟是惹上了這麼大的麻煩,他當時表現的雲淡風輕,還勸魏然莫要想那麼多,他會尋個機會去陸家問一問,一樣隻字未提李昭。
實則,蔡況心中早便左右衡量了數次,他怎麼想也不覺著魏然是個良人,正想著今日怕是要再走一趟鏢局了,沒想到李昭送上門來。
對蔡況來說,李昭是在他人生至暗時刻出現在眼前的一縷光,他半生沉浮,忽逢巨變,他以為那段流放之路上的寒荒路遠便是他此生終點,彼時李昭不過十三四歲,不僅帶著眾人護他千裡,更是以璞玉之姿,承他斷案之學!
蔡況至今仍舊記得那一幕:落日熔金,映得李昭笑臉灼灼,那般少年意氣,全不見流放路之苦,那一幕晃得蔡況心中發顫:她小小年紀尚能無畏前行,我反倒被磨難挫了心誌,豈不枉活半生?
自那次之後,蔡況心中的委屈和抱怨一日少過一日,常被李昭問得需要靜下心來思考,哪裡還有心思想因果緣由?那雙清澈好奇的眸子,會掃走那些困惑,讓他不由自主的露出笑顏。
所以對蔡況來說,李昭,亦徒亦女亦友,誰若膽敢傷她,蔡況拚儘殘生,也會護她無恙。
魏然想要用的便是這一點。
李昭不知,魏然怎會不曉?年前鏢局被封後,蔡況便想到了李昭鏢途遇險,私下裡可沒少奔走……
眼下蔡況話還沒有說完,剛說到太後如何,便說不下去了,李昭哭得讓他心裡揪著疼,他手一揮,沉聲說:「你莫傷心,你若是打定心思今生非他不可,我必定想法子讓陸家……」
「不是,不是!」李昭被蔡況突然調高的聲調震得回過心神:「我,我隻是想到,這段時間……事兒太多,一時間便委屈上了,老師千萬莫怪。」李昭抹了一把臉,努力露出笑臉,又說:「我與魏然隻是……朋友,他來日是要做大官的,我可不敢妄想,至於陸家,主要還是太後……回頭我問問魏然,若是他真的應付不來,陸慎今日應該便可回家,到時再勞煩老師去勸解一番。」
「你當真沒有心悅於他?」
李昭心裡一酸,她眼下能心悅誰?敢心悅誰?
她抿了抿嘴,將那股酸澀嚥下,說:「老師也知道我這性子,誰能圈住我?我還沒打算考慮婚事呢,隻是,魏然不是個能退讓的,若是陸家執意如此,來日他們的日子也好過不了,真疼愛閨女……還是勸她放手吧。」
蔡況審視的看著李昭,指尖輕叩杯沿,突然問:「與長公主的恩怨……可找到了根兒了?」
李昭愣了一下,正不知該如何答對,蔡況倒是替她解了圍。
「長公主性子跋扈非一日養成,莫說是你,換作旁人也隻有忍讓,你不要糾結緣由,長公主不需要緣由,不高興了,看不順眼了便要動怒,發威,聽說這幾年有所收斂,早些年更是隨心所欲……你能想到去上門請罪,受些委屈,讓長公主消了氣,也算明智之舉。可,太後若是有意為難你,你躲不過!裝作與魏然有情,讓太後下旨賜婚,魏然娶了陸家姑娘,太後這口氣才能算是出了,你以後的日子才能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