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跟隨長公主出去的人和沒跟著出去留在宮裡的,總之知道長公主出宮的,一個沒能活,連想關心一下的嬪妃也沒能逃脫,問就是死。
先帝很憤怒,對外說長公主跋扈被禁足宮中,暗中也隻能命自己身邊的侍衛查尋,不敢張揚半分,也沒有活人願意知道這件事,因為知道的都死了,除了那幾個暗衛,還有宮裡那座被封的宮殿裡,假裝伺候著長公主的宮女太監,暫時還活著。
先帝知道自己就算擁有天下,卻堵不住悠悠眾口,有失皇家顏麵的事可是會被後世笑話的,他不知道他們家的江山是否能千秋萬代,但知道這個笑話會永留人間。
不堵能行?
將近兩年的時間裡,因長公主走失而送命的人,不知有多少,就在先帝悲痛的覺著是不是該對外宣佈閨女身染重疾,等過年的時候再對外說不治身亡,也好讓天下人跟著他一起大過年的悲一悲,去年過年,可就是他一人悲傷來著,今年過年,所有人……都彆安生。
長公主病了的訊息傳出去了,太醫院的太醫們可就慌了,這個差事所有人都知道誰接誰倒黴,倒不是他們知道什麼,是知道這位公主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治好了無功,治不好可就是死了,且他們都知道那位公主可是被圈禁了有些日子了,這時候說病了啥意思?
總有人不走運,為公主請脈一直是有專人負責的,這個差事已經停了一年多了,突然又要開始了,誰上?
這時候自然是所有人都向後一步,將曾為公主診過脈的那人讓了出來。
被派去診病的太醫看著空空的宮殿,和皇上身邊一臉奸笑的老太監,魂兒便已經沒了。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每日失魂落魄的佯裝寫案例,還要假裝配藥,且這種驚恐還誰都不能說,或許他心中曾有過一絲僥幸,但他沒想到一切來的這麼快!
一日清晨,公主就這麼躺在他自家宅子前院冰涼的青石板上……他僅剩的幾縷魂魄登時便都跑了,之前是隻要他一人的命,現下可是要全家人的命啊。
他暈過去了,再醒來,公主又不見了,家中除了他無一活口。
這件事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過去了,等公主痊癒後,親事便定下來了,那位太醫也病故了。
若是李昭知道這些,她必定會在心中將祖父的那位師父跟先帝放在一條板凳上,都是不考慮旁人死活,隻圖自己痛快的壞人!
……
長公主借著燭火將自己的兒子看了又看,淚水始終未曾斷過,李重刃也是一樣,娘倆說一句,哭半天。
一開始李昭也跟著抹眼淚,但多年的曆練不是白練的,最先平複的也是她,她知道此行的目的,想著要儘快說到正題上來,可長公主的脾氣秉性她不瞭解,便看向秦公公,眼下莫說這屋裡,便是院中也再無旁人。
可李昭不看不要緊,一看才發現秦公公都快哭抽過去了。
李昭覺著得先救命,便蹲到趴在地上的秦公公身旁耐心的勸慰了幾句,又給他端來桌上的溫水,秦公公喝了兩口,呼吸慢慢的平穩了,感激的朝李昭點點頭,可眼神一旦落在長公主身上便又開始泣不成聲,哽咽著說:「公主,公主這麼多年,太苦了。」
李昭抿了抿嘴說:「得往前看,還是要先想想如何找個合理的藉口,既能讓一家人長聚,又能保住我們的性命。」
李昭說的聲音不算大,但屋裡的人肯定都能聽到,李重刃趕緊抹了一把臉,看著長公主說:「兒子苟活四十多年,就這個閨女是兒子的命根子,卻也跟兒子一般,自小便沒了娘,兒子的繼室又是個蠢鈍,惡毒之人,沒少欺負昭兒,昭兒小小年紀便要頂起鏢局出去走鏢……」
李重刃說著垂頭痛哭。
李昭心疼的想要上前安撫,被秦公公拽了一下,還朝她輕輕搖了搖頭,李昭便沒有動。
「快彆哭了,娘看著昭兒也是稀罕的不得了,我這有好多好珠子,都給昭兒,好不好?」長公主帶著一臉淚痕,哄勸著兒子:「以後那破鏢,咱不走了,娘有的是銀錢,足夠你們花的。」
李昭一驚,剛要上前勸說,又被秦公公拽住了。
因為李重刃開口了:「鏢局還得開啊,不然,連個遮掩的都沒有,如何與娘想見便見?」
長公主想了想重重點頭:「我兒說的對!」
李昭鬆了一口氣。
李重刃緊緊握住長公主的手,抬頭又哽咽地說:「如今,我找到娘了,可昭兒的娘是真沒了,我對不起她啊,沒將閨女照顧好,讓她風裡雨裡的在外跑,回家來還要受那毒婦欺負,她生的那兩個又是跟他一模一樣的,兒子心裡難受啊,可他們也是我的骨肉,我能如何?」
「娘明白,這事兒,娘幫你想法子,兒媳婦若是個好的,我便也就不說什麼了,那婦人我可是見過的,看多一眼都讓人生厭,這事兒娘幫你辦。」
李昭感覺聽到的話是:你動不了手,娘幫你殺了她便是可。
李昭又想上前,又被秦公公拽了拽。
「兒子有娘了,也便有人說說這些糟心事了,這些年若是沒有昭兒,兒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挺到今日,這孩子自五歲起便已開始走鏢,算個聰明的,家中有事都是她拿主意,鏢局才撐到今日,兒子才能再見到娘。」
長公主拍了拍李重刃的手背,扭頭看向李昭問:「你繼母那般對你,你怎不收拾她?平白讓你爹看著心裡難受。」
李昭張著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秦公公哽咽著說:「老奴一想到小小姐五六歲那麼可人疼的年紀便要日日離開家,老奴這心裡啊,油煎般難受,沒孃的孩子苦啊。」
長公主伸出另一隻手,攥著兒子的手仍舊沒有鬆開,李昭趕緊上前把手遞過去。
「如今有阿婆了,好孫女可以歇歇了,一會兒阿婆帶你去庫房看看,這屋子裡的也行,你看上什麼便拿什麼。」
秦公公忙提醒道;「趕緊謝阿婆呀!」
長公主卻滿眼慈愛的看著李昭說:「自家人不用那一套,你便如同普通人家的孫兒一般,跟阿婆撒嬌耍賴,阿婆更喜歡。」
哪知這一句話,李重刃哭的更凶了,李昭很是納悶,之前也沒發現自己的爹這麼愛哭鼻子呀,莫非常常夜深人靜的時候,暗自垂淚?
不對,爹這是想著先將家裡那幾個禍害擺在明處,來日他們必定有機會見到長公主……李昭深吸一口氣:還是爹想的長遠。
長公主見兒子哭的更凶了,忙鬆開拉著李昭的手,輕輕拍著李重刃的肩膀。
李重刃深吸一口氣,哽咽著說:「兒子是想到昭兒很小便很是懂事,從未與人撒嬌耍賴過,兒子心裡難受啊!」
「不難受,不難受,我有好多好料子,都給昭兒做新衣裙,好不好?」
李重刃點頭,又抹了一把臉抬頭說:「以後有娘疼她,兒子心裡多少能舒服些,隻是,她阿翁……我爹……頭發也全白了。」
終於說到這個話題了,李昭連呼吸都忘了,觀察著長公主的變化。
長公主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攥著李重刃的手也是分外用力,可見是怒火已竄上腦門了。
李重刃又哽咽著說:「娘,兒子不想找到了娘,又沒了爹啊!他帶著兒子到洛京城開鏢局便是想著找機會與娘相認,娘也知道,之前我爹能懂啥?也就是打打殺殺還能做一做,待真到了洛京城認識了些人,多少明白了點人情世故,瞭解到官場上那些彎彎繞繞,又瞭解到皇室……唉,爹知道想認親沒那麼容易啊,認了可能便是丟命。」
長公主手上的力道輕了些。
「爹與我走鏢漠南,被一隊漠南的騎兵圍了,若非裴老將軍及時趕到,我和爹早便葬身大漠之中了。」
長公主的手又用上了力。
「爹受了傷,他不讓人醫治,說是活該遭這個罪,說我已長大了,他沒什麼放心不下的,還說一定要我找機會與娘見上一麵,他知道娘這些年一定十分的掛念。不怕娘笑話,我爹時不常的會假裝經過公主府,他說哪怕看上一眼也好,卻是不敢讓我去,說我長得與娘太像了,極容易被認出來,到時便是娘也難保我性命。」
長公主的手又開始抖了。
李昭這纔看明白,她爹早已從重逢的悲痛也好,喜悅也罷,出來了!他是在循序漸進,剛剛這段話中,十句話有十一句是假的,再細想,祖孫三人,隻有她是剛知道這件事,祖父和父親早就知道誰是誰,他們一定很關注長公主的一舉一動,之所以不敢出鏢局大門,更多的原因可能便是知道長公主一直在用各種法子尋找。
哪裡如李重刃所言那般還敢去公主府門口偶遇?
李重刃在李昭心中一直是小時候那種偉岸,勇猛,鐵塔一般的存在,哪怕這些年更多看到的是酒醉的鐵塔,可那種感覺一直都在。
而今日,當真是讓李昭對李重刃刮目相看,哪裡是李學成說的那樣不善言辭?這些年,李重刃對長公主定然是沒少瞭解,為了保住一家人的性命,李重刃也是拚了。
沉浸在重逢喜悅中的長公主可沒空思量這些,李昭扭頭看了眼秦公公,他倒是個明白人,一直攔著她,或許是知道這個時候不論李重刃說什麼,當孃的都會應允吧,而她這個孫女還隔著一層。
長公主聽罷李重刃的話,抿著嘴沒有說話,日思夜想的兒子終於是見到了,那個想起來便想要將其千刀萬剮的人……怎麼辦?
「兒子知道娘心有不甘,當年師祖做事,爹也攔不住啊……」
「他可還活著?」
「早死了,他將娘送走後,沒多久便死了,是為了……救我死的。」
這讓長公主沒想到,她手上用力攥著李重刃的手,問:「可是真的?」
「當年娘離開之後,師祖帶著我和爹想要南下,我那時突然換成喝羊奶,身體不受便病了,師祖說不敢進城尋醫,便仗著自己學過些醫術,琢磨著救我,可能是醫術放下的時間有點長,有些草藥也不太記得清,又怕藥到我,每次采摘回來他都要先嘗,就死了。」
長公主瞪大眼睛。
李重刃歎氣,而後聲音再次哽咽:「爹那時候很不容易,娘也知道,爹向來是沒什麼主意,事事都聽師祖的,突然師祖不在了,他還帶著繈褓中的我,娘能想到爹是咋過來的嗎?他總說要是沒能將我養好,便更是對娘不住,可娘看,我多結實!」
李重刃像個孩童一般站起身想讓娘看清楚,長公主拉著他坐下說:「娘知道,娘知道。」
「爹是個膽小的人,師祖過世後,他便想過來洛京城,但他又怕娘在氣頭上,將娘送走這事兒他根本就不知情,知道的時候,師祖已經帶著娘走了……他不敢進城,也不敢在哪裡多待,我又小,他也是程,隻不過沒人願意對旁人說自己娘如何不堪,與自己閨女也說不出口。
長公主並非一個能講道理的人。
爹,還是擋在了她的前麵。
李昭垂下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秦公公輕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