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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我的水滸我的國 第1章

作者:Devanam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4 18:54:22

“朕不甘心!”

一聲暴雷也似地吶喊,直震得草廬簌簌落塵。

趙匡胤猛地掙起身子,額間冷汗如瀑,霎時浸透了粗布短褐。

脖頸間猶縈繞著開寶九年冬夜的刺骨寒意——那時節他臥在龍榻上,眼見禦弟趙光義提著鴆酒踏進寢宮,燭影裡玉斧寒光乍現,溫熱的血濺上明黃龍袍,竟似極了當年陳橋驛漫天朝霞!

可憐這開國雄主,竟恁地斷送在最親信的禦弟手中!龍血濺九五,魂銷宮闕深。

然則一縷龍魂不泯,竟未墮輪迴。

趙匡胤的魂靈兒飄飄蕩蕩,懸在紫宸殿雕樑畫棟之間。眼睜睜見那趙光義踏著未乾的血跡登上龍椅,看史官們硃筆如刀,在青史簡冊上寫下“太祖遺詔傳位晉王”八個誅心大字;那金匱之盟的彌天謊篇,竟被恭恭敬敬裱入紫檀木匣。

這太祖官家恨不能擎住自己禦弟衣襟問個分明,喉間卻似堵了棉絮,但見自家定下的“強幹弱枝”國策被肆意曲解,禁軍虎賁遭文臣掣肘,那燕雲十六州,竟永淪胡塵,再難光復!

怎見得歲月如梭?這趙匡胤魂靈懸於虛空,但見:

澶淵盟成,大宋使臣押著三十萬歲幣貢銀迤邐北去,真宗皇帝在城頭擊節相慶;王安石變法的萬言策論被撕作漫天雪片,那邊廂司馬光《資治通鑒》墨跡未乾,新舊兩黨已殺紅了眼,直把汴京菜市口染得血紅;方臘舉義的烽火照徹江南水鄉,童貫那閹奴領著虎狼兵,鐵蹄過處,千家茅舍盡成瓦礫!

轉眼到了靖康年月,但見漫天大雪如席,覆壓汴梁。

這太祖魂靈看得分明:金兵鐵騎踏破京師,徽欽二帝被活擒,跪倒在金營泥淖之中;皇家貴胄盡被剝去華裳,赤條條行了那“牽羊禮”。轉眼又見自己畫像禦容被胡騎踐踏,太廟神主竟拋入糞窖!

那一刻,龍魂如受千刀萬剮,偏是半聲哀嚎也發不出,一滴血淚也流不得!

魂靈南飄,正見崖山怒濤翻湧。又見:

陸秀夫負著幼帝縱身投海,十萬軍民齊聲悲號,碧波登時化作血潭!那廂文天祥在零丁洋上仰天長嘆,張世傑的帥船在風浪裡轟然傾覆——大宋三百年基業,竟隨著落日沉入萬丈狂瀾!

待到蒙元入主,這太祖魂靈冷眼觀瞧:南人被貶作下等人,科舉盡廢,聖賢書蒙塵。忽見朱元璋紅巾起義,高豎“驅逐胡虜”大旗,心頭方纔一熱,卻又見燕王朱棣的鐵騎踏碎金陵城垣,方孝孺一門血濺石階!

明末烽煙再起。李闖王攻破京城,崇禎帝煤山掛冠,吳三桂開關揖盜,辮子兵如潮水般湧入中原。揚州十日血雨,嘉定三屠冤魂,江陰八十一日孤城……但見城郭盡成焦土,百姓身首異處!“留髮不留頭”的剃髮令下,漢家衣冠斷絕,那金錢鼠尾的影子,竟在神州大地晃蕩了三百春秋!

卻說那鴉片戰火破開海疆,趙匡胤魂靈但見:

英夷鬼船在黃浦江麵卸下**毒煙,圓明園衝天烈焰燒透半座京城。甲午年間,鄧世昌駕致遠艦直撞倭船,終是力竭沉海,那倭寇膏藥旗竟在威海衛城頭獵獵飛揚!最可恨辛醜條約墨跡未乾,八國豺狼已佔了大內紫禁,在太和殿上飲酒作樂、狎戲宮嬪!

終於武昌城頭一聲槍響,那根屈辱的辮子斷落塵埃。誰知亂世未休,轉眼又是軍閥混戰,日寇橫行。南京城內三十萬冤魂夜夜哭嚎,聲震幽冥,竟連他這千年孤魂也驚得魄散魂飛!

待得“人民萬歲”的呼喊震天動地,羅布泊荒漠升起萬丈蘑菇雲,鐵龍般的高鐵穿山越水,後生們捧著那“方寸螢屏”觀看瞬息畫影……趙匡胤的遊魂在時光長河裏漂泊千載,看盡華夏盛衰榮辱。至此方徹悟:當年“杯酒釋兵權”一念之仁,竟種下後世積弱禍根;那“重文輕武”的國策,終將神州化作刀俎下的魚肉!

若有來生……若得重來……

此念甫動,眼前陡現金雷也似一道白光,將他魂魄盡數吞沒。

待再睜眼時,撲鼻一股黴爛潮氣,混雜著遠處飄來的潲水腥臊,哪裏還有半分紫宸殿內龍涎香的富貴氣象!

趙匡胤低頭看自己雙手,但見骨節雖顯,卻帶著少年人的纖細。掌心新磨的幾道薄繭猶在,虎口處練箭留下的紅痕未消——這哪是批閱過萬裡江山的帝王手?分明是十五歲在夾馬營苦練弓馬的模樣!

莫非自己真的重生一世了?

“小官人可算醒了?”

正恍惚間,忽聽得一聲清鈴般的詢問。

木門推開,一個穿著粗布襦裙的小娘端著粗陶碗走進來,烏油油的辮子垂在肩頭,圍裙上還沾著些草漬。見他直愣愣盯著自己,小姑娘臉上泛起紅暈,取塊粗布墊在矮凳上,才將陶碗輕輕擱下:“小官人用些米湯暖暖身子罷。熬足兩個時辰,特特晾溫了纔敢送來——您已昏睡整三日了。”

趙匡胤喉間滾動,方覺口乾似火。接碗時指尖無意觸著姑娘手背,隻覺溫軟如脂,那小娘卻似被火灼了般倏然縮手,轉身收拾地上藥渣時,竹簸箕碰著牆根都是輕攏慢撚,生怕驚動了貴人。

“此是何處?”他啞著嗓子問道,聲線裡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澀。

“濟州清河村呀。”那小娘蹲下身,執起小刷細細掃攏藥渣,話音清亮似山澗溪水,“三日前在村口槐樹下見著小官人,渾身滾燙如火,口裏隻嚷甚麼‘玉斧’‘鴆酒’的胡話……奴家將小官人揹回來時,汗水浸透衣衫,真真嚇煞人也!”

濟州?

這三字如焦雷劈進耳中!趙匡胤分明記得開寶九年雪夜,趙光義捧著鴆酒踏進寢宮,燭影裡玉斧寒光勝似三九寒風!急抬手摸向頸間——觸手光滑溫潤,莫說傷口,連道紅痕也無!

“如今天下……是何年月?”

那小娘仰麵答道:“政和二年哩。”眸子裏映著窗格透進的晨光,伸手欲探他額溫,忽又縮回袖中揩了揩,怕指尖涼意驚著他,“小官人好生古怪,莫不是前日燒糊塗了?怎連當今年號都記不真?”

政和二年!

趙匡胤隻覺天旋地轉,不想自己身死魂消,竟已過了百載春秋!環顧這土坯牆、茅草頂,再看那小娘身上打著三處補丁的粗布衫,心頭無名業火竄起——那高坐龍庭的趙佶小兒,端的昏聵至極!

趙匡胤掙紮著要起身,卻被那雙帶著灶房溫氣的手輕輕搭住肩頭。力道雖柔,卻含著不容推卻的關切:郎中吩咐須靜養,小官人莫急。奴家喚作阿芷,爹孃去得早,獨居在此。若不嫌棄……聲兒漸低如蚊蚋,“還不知小官人尊姓大名?”

趙匡胤心頭一緊,那“朕”字險些脫口而出。他暗吸口氣,沉聲道:“俺姓趙名復。不必喚甚官人,叫俺趙大哥便好。”

“趙大哥?”阿芷偏首思量片刻,眉眼彎作新月,“那趙大哥好生躺著,奴家去灶下取個炊餅。這三日粒米未進,須得進些食水。”

她輕移蓮步往外走,特地將木門虛掩一道縫兒,回身又叮囑:“若要呼喚,隻在灶房叫一聲阿芷,側耳便聽得見。”

趙復在此將養數日,漸漸摸清了根腳。這清河村隸屬濟州,村中十戶有九守著幾畝薄田過活。近年朝堂對西夏用兵,錢糧催逼得緊,不知多少壯丁被強拉去充了廂軍。

阿芷每日雞鳴便下田,歸來時褲腿上總沾著泥點子,卻必先給趙大換罷膏藥,才顧得上自家揩麵。煎藥時總在罐底墊塊青瓦,說是火氣勻和,藥性不燥;熬粥時定要多攪幾回,恐焦糊傷了脾胃。夜深時,她在隔間紡線,紡車嗡嗡作響,猶自放輕了力道,唯恐驚了他安睡。

這日黃昏,趙復正扶著土牆在院中踱步,忽見阿芷提著竹籃歸來。籃中幾尾鯽魚潑剌剌亂跳,鱗片在夕照裡閃著碎金。見他立在院中,阿芷眸子一亮,快步近前,雙頰泛霞:“適纔在河邊洗衣,恰逢王叔撒網,贈了幾尾小魚。與趙大哥燉湯補身子,不費甚銀錢。”

趙復卻瞥見她褲腳被荊棘扯破的裂口,指間還沾著青黑魚鱗,喉間頓時發緊。驀地想起前世少年時在外漂泊,何曾有人這般真心相待?

“有勞阿芷姑娘這般費心。”趙復擺手道,“俺已能走動,明日便隨你下田。”

阿芷急得連連擺手,手背在圍裙上搓了又搓:“使不得!趙大哥你這身子豈是兒戲?那幾畝薄田奴家熟慣,不費氣力的。”

話音未落,忽聽得院外人聲聒噪,馬蹄踏得碎石亂響,驚起簷下麻雀撲稜稜亂飛。

隻聽“咣當”一聲巨響,三五皂衣漢子猛地踹開柴門!為首那人歪戴方巾,腰懸一柄銹跡斑斑的牛尾刀,正是裡正家那個橫行鄉裡的孽子。這廝瞅見阿芷,兩眼頓時直了,涎著臉怪笑:“小娘子就是阿芷?州府文書到了,你家那兩畝水田以後就充作官用了!如今沒了田地,往後不如隨哥哥去城裏享福,包你綾羅綢緞穿不盡!”

阿芷嚇得麵如白紙,慌忙閃身躲到趙復背後,聲兒都發了顫,卻仍記得將趙復往邊上推:“為何!我家田是我爹孃傳給我的!怎的就充官了?”

“今時不同往日咯!說與你聽,你也不懂!”那歪頭巾獰笑著伸手便要來扯阿芷胳膊,“聽說你還藏了個來歷不明的野漢子?正好!一併鎖了送官究辦!”

趙復身形微側,早將阿芷護得嚴嚴實實。雖還是少年身量,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那歪頭巾伸出的手懸在半空,竟被這威勢懾得心頭一突。

“滾。”趙復聲若寒鐵相擊,帶著九重宮闕裡淬鍊出的凜冽。

歪頭巾怔了怔,旋即羞惱交加,怪叫道:“反了天了!弟兄們,與我將這廝拿下!”

兩個潑皮方纔近身,趙復左腳早如閃電般蹬出,恰似烏龍擺尾,正中二人膝窩筋腱!但聽得兩聲慘嚎,那兩人滾作葫蘆,抱著腿脛哀聲不絕。歪頭巾見勢頭不對,嚇得三魂去了七魄,踉蹌著奪門便逃,邊跑邊扯著嗓子嘶喊:“好個不知死的賊骨頭!且待官差來拿你!”

阿芷緊攥著趙復衣袖不肯鬆,指尖猶帶涼意,眼圈兒卻已紅了,聲音裏帶著哽咽:“趙大哥…你何苦為奴家這不相乾的人強出頭…”她偷眼瞧見趙復袖口沾了塵土,想起方纔他護在自己身前的模樣,心頭忽地一熱,可轉念想到那惡霸的身份,又急得扯他臂膀:“那人姐姐是州裡通判老爺的大房夫人!如今我們得罪了他,真真是天大禍事。奴家這條賤命不值什麼,可趙大哥你萬萬不能再留在此處!”

她慌亂中從懷裏摸出個粗布帕子,裏頭裹著幾文錢,不由分說塞進趙復手中,淚珠兒終是滾了下來:“沿後山小逕往南二十裡有個土地廟…俺、俺每月初一都去送些飯食,廟祝是個善心人…”話到此處已是語無倫次,隻反覆推他,“趙大哥快走吧!莫管奴家了!”

趙復冷眼覷著那歪頭巾抱頭鼠竄的狼狽相,胸中野火燎原。這般胥吏如虎、民不聊生的世道,分明是亂世將臨的凶兆!他反手輕撫阿芷顫抖的手背,聲如沉鍾:“莫慌,有俺在,任何人都不得害你分毫。”

這話音入耳,阿芷但覺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抬眼望這少年郎,雖衣衫襤褸,眉宇間卻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氣度,教她沒來由地信了這話。

暮靄沉沉,阿芷蹲在灶前煨魚羹,灶火明滅映得她雙頰微赧。趙復倚著門框看她忙碌身影,簷下晚風拂過,他冷峻的唇角竟牽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存。

趙復立在暮色裡,暗攥雙拳。這十五歲的軀殼中,蟄伏著看盡千年興亡的魂魄。且從這清河村起步,且從護住灶前煨葯的少女開始,他定要教這渾濁世道改弦更張,教天下蒼生再不遭虎狼欺淩!

灶房魚香漸濃。阿芷捧著熱氣蒸騰的陶碗出來,指間還勾著雙新納的粗布襪:“趕著縫的,夜寒露重,趙大哥且換上。”遞碗時仍不忘墊上布巾,輕聲叮嚀:仔細燙口。

趙復接過陶碗,一股暖流自指尖直透胸臆。阿芷立在燈影裡,雙手絞著圍裙褶子,見他低頭啜飲,方怯生生問道:“湯頭...可還入得口?俺特意切了薑絲辟腥。”

“甚好。”趙復頷首,抬眼時正迎上她眸中那汪清泉——這般毫無保留的關切,他已在輪迴裡遺落了百載春秋。

夜濃如墨,村中犬吠漸疏。趙復臥在榻上,聽著外間紡車嗡嗡作響,掌心牢牢握著那雙尚存體溫的布襪。

重活這一世...倒也不算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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