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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445章 濁浪銜冤赴夜濤

作者:養橘貓的惠安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5 18:34:34

【第445章 濁浪銜冤赴夜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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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天下,姓李二字,究竟何等的分量?

遠非凡俗換個帝王那般輕易,直是連天都換了主宰。

青州李氏乃仙家大族,仙言既出,舊朝便如落花流水,不堪一擊。

如今但凡是姓李之人,不管親疏、不論賢愚,皆能一飛沖天,平步青雲。

哪怕是街邊賣炊餅的,隻要姓了李,隔天就能穿官服、入縣衙,發號施令。

離譜。

各地官府一夕之間,烏泱泱全換成了李家人。

彼等便是規矩,彼等便是天。

此時的陳景良周身氣息凝定。

褲中短刀為其緊攥,柄鍔硌掌,痛入肌理。

無礙他殺意橫生。

他一麵求饒,一邊垂首屈承。

孰料這李明僅出了一腳,便將陳景良踹翻在地,仰麵摔著,也看不清是哪裡破了,血流得滿臉都是,模樣狼狽到了極點。

陳根生見狀往後躲了幾步,躲在哥哥陳景意後麵。

李明睹此狀,冷冷一笑,足尖碾過陳景良麵額,居高臨下又語含輕侮。

“憑你也敢操刃犯我?你可知今之青牛江郡,乃至青州全域,究竟屬誰家天下?”

說罷,他突然一腳踏定陳景良鼻端,力貫於底,又整了衣袂,看他衣料華美,絕非蓬門漁戶所能覘見。

“我姓李,李蟬老祖的李。”

“如今外麵那些當官的,哪個不姓李?我雖是個凡人,不通仙法,可我家裡,卻也供秀才臨摹的一幅李蟬字帖。”

“懂了嗎蠢貨。”

“一人得道雞犬昇天。我就是那雞犬,所以碾殺你這虱子,較之碾斃螻蟻,更易三分。”

陳景良渾身都在發抖,不知是因恐懼,還是因為發病。

李明卻誤會了,隻當他是怕了。

“看在你是個無知蠢物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

他瞥了一眼躲在哥哥身後的陳根生,又瞧了瞧滿眼倔強的陳景意,喉結滾動了一下。

“今日便算了。”

“孩子尚小,戲之無味,且易摧折。待兩年後養得壯碩,我再來取樂咯。”

他轉身,帶著兩個手下揚長而去,留下一個背影和一句許諾。

“屆時淨身候我。”

人去。

陳景良伏於地,喘息不止,直到兩個孩子走過來用小手推他。

“爹?”

他回過神,趕忙爬起來走到門邊,將那木門重新關好,又用一根木棍抵住。

做完這些,他走到大兒子麵前蹲下恨恨道。

“景意。”

“你就記著今天這死媽的畜生玩意!我早有打算,入冬就去做冰匠。日後有錢了供你習武,替爹殺了他!”

所謂冰匠。

就是冬天裡,在河裡和湖裡,乃至海邊挖冰的。

太平縣設冰井務,是官署衙門,專司采冰供冰之事。

冬日裡,農民會自大湖中伐取堅冰,切割成丈許見方的冰磚,運至城中巨大的地下冰窖裡封存。

這冰窖也喚作冰井,深掘於地下,四壁以巨石壘砌,複以稻草泥土層層夯實,隔絕暑氣,能教寒冰曆夏而不化。

炎夏既至,這所藏的冰便成了金玉之價。

宗室貴戚和官宦富商,無不揮金如土,隻求一冰消暑。

隻可惜尋常黎民,卻連冰渣都無緣得見。

而采冰的力夫,便是冰匠。

此等苦役算是凡俗相傳,活計又苦又累。

冬日裡鑿冰,寒氣侵骨,不知多少人落下病根,早早夭亡。

然而因其酬傭豐厚,永寧村的漢子們都是趨之若鶩的。

陳景良有箇舊識兄弟,做那冰井務的監官。

若無這層淵源,想做冰匠難於上青天,因為冰匠多是世代承襲,全家居於冰窖附近。

冬天則闔家采運冰石,夏則男子守窖,婦孺設肆售冰鎮食饌,正是這青牛江郡特有的業戶。

對陳景良來說,這是目前活命的指望,掙來的錢要留作兒子們日後學武之用。

他本可靠打魚為生,可李明的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

二十五歲的陳景良,今日洗了一把臉,胡亂擦去臉上血跡。

如今正是秋天。

時光在他身上刻下的,是粗糙如鱗的皮膚,更是一雙時而清明,時而混沌的眼睛。

他身形高大,可那因瘋病而時常抽搐的麵頰,那兀自舞蹈的身影,讓村裡人對他避之不及。

旁人看他,是一個有病的苦命人。

他冇有讀過書,不識天地大義,隻懂以最原始的愛掙紮求存。

大兒景意,今年五歲,生得虎頭虎腦,眉眼間頗肖乃父的硬朗。

他體格健壯,性子活潑,常常追逐著海邊的沙蟹,天真無邪的笑聲是這個破敗漁屋裡唯一的亮色。

他是陳景良心中的慰藉,是這片灰暗生活裡一抹濃重的綠意。

小兒子陳根生,也已五歲。

他卻與兄長截然不同,生得清秀,膚色白皙。

自陳景良在沙灘上撿到他以來,這個孩子便彷彿被病痛纏繞。

一年裡,大半時間都在生病,咳嗽不止,小小的身子常年臥在簡陋的木板床上。

他的哭聲細弱,他的笑聲淺淡,他眼睛裡時常倒映著病榻前的父親與兄長。

陳景良每瞻其貌,心輒如糾,愴然難抑。

這孱弱的小生命,令他看一眼就念著亡妻秀娘,絕望若影隨形,憂愁更是無由排遣。

景意的小眉頭皺了起來,問道。

“若我習武技,阿弟當如何?”

“阿弟攻文業就行,他身子單薄,習文便好。”

陳景良笑著又說。

“今晚我便去尋冰井務監官。入秋之後,想來已有地方結了冰,等爹把咱家的冰窖修葺封蓋,日後這差事也能世代承襲,有你兩享受的。”

景意心裡感慨,真是好差事啊。

二兒子根生慌忙捂住嘴,怕咳嗽加重傳染給爹和哥哥,嗚嗚咽地連忙說出自己的想法。

“帶我一起去,我不想天天躺在床上。”

想來陳根生久臥病榻,起來也隻能在這小屋裡踽踽獨行,是該帶他出去見見天光了。

否則入冬之後,孩子身體狀況難測,吉凶未卜。

總不能至死,都冇多看幾回太陽。

陳景良應了。

他攜短刀,揹著陳根生就出了門。

五歲的陳根生被裹得嚴嚴實實如粽一般,渾身上下隻剩眼睛能露出來。

陳景良是心下惴惴,唯恐他稍有差池。

日頭到了正午。

青牛江郡,江海交彙之處,有一大片廣袤的蘆葦蕩。

陳景良揹著兒子,就那麼呆呆地站在蘆葦蕩的邊緣。

晚風吹過,蘆葦沙沙作聲。

五歲的孩子異常懂事,隻窩在陳景良背上,望著江邊黑漆漆的蘆葦蕩,不哭不鬨。

“那邊有個好大的船啊!”

順著兒子的手指望去,不遠處果然漂著一艘船。

那船足有四米來長,船上還搭著一個拱形的船篷,看來應是王大王二的船。

此時的陳景良點了點頭,神經亂如麻,還得在小孩麵前強裝正常。

他輕輕把陳根生放在一塊石頭上,脫下自己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破爛外衫,又仔細裹了上去。

“轉過身,閉上眼睛啊。”

“捂住耳朵,彆回頭,也彆出聲。”

要乾嘛?

陳根生轉過身用兩隻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陳景良看了兒子一眼,然後滑入了冰冷的江水裡。

冰冷的水下成了他的臂助,推著他無聲地向江心的那艘船兒靠近。

越靠近越是聽得。

“大哥那個蠢貨……非說娘是跟人跑了……肯定是陳景良那狗日的……弄死了娘……還敢衝老子吼……”

“等李漁首……收拾了他兒子……看老子怎麼炮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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