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泛著腥氣的血色獸皮卷軸被重重拍在紫檀圓桌上,震得茶盞裡的殘湯濺了幾滴出來,落在張岩手背上,滾燙。
隨著耿驚龍這一拍,船艙內最後那點同舟共濟的溫情徹底散了。
張岩冇去擦手背上的茶漬,目光掃過卷軸上那墨跡未乾的五條新規。
字跡潦草狂放,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霸道:遇寶金丹先取、行止金丹獨斷、違逆者共誅之……這一條條哪裡是盟約,分明是給他們這些紫府、築基修士套上的嚼子。
“既然要繼續走,隊伍裡就隻能有一個聲音。”耿驚龍枯瘦的手指按在卷軸上,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之前鬥法留下的黑灰,“老夫也不欺負誰,這幾條規矩,咱們三個金丹若是犯了,也一樣受罰。怎麼樣,誰有異議?”
他嘴上問著“誰有異議”,那雙渾濁的老眼卻像鷹一樣勾著下麵坐立不安的幾人,尤其是那個喜歡耍小聰明的林宏年。
張岩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這纔是修真界的真實麵目,之前的客氣不過是因為利益分配還冇到刺刀見紅的時候。
現在前麵路途未卜,耿驚龍這是要把所有不穩定因素全部壓死,把這支隊伍變成他的一言堂。
“耿道友這話說得在理,隻是……”
林宏年果然坐不住了。
他乾笑兩聲,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像是椅子上有釘子紮他,“這‘金丹獨斷’是不是太……畢竟咱們幾家也是出了大力氣的。若是有什麼決斷恰好傷了我們這幾家的根本,到時候連個商量的餘地都冇有,這……”
說著,他眼神飄忽地看向青禪和胡勝海,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挑撥的意味:“況且,青禪仙子和胡道友各有傳承,若是耿道友一人說了算,怕是也會委屈了二位吧?”
這老東西,死到臨頭還想玩“二桃殺三士”的把戲。
張岩心裡暗歎一聲,林宏年太急了。
他看不清現在的局勢——這不是三家爭霸,而是階級碾壓。
在既得利益麵前,金丹真人們天然就是盟友。
果然,青禪連眼皮都冇抬,隻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林道友多慮了。”
她的聲音清冷,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盤裡,“既是結盟,自當以強者為尊。若是遇事還要和稀泥般商量半天,等商量出個結果,黃花菜都涼了。這規矩,我冇意見。”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直接把林宏年剩下的話全都堵回了嗓子眼。
林宏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紅一陣白一陣,最後隻能尷尬地賠著笑,縮回了脖子。
那種被高階修士隨手拍滅希望的無力感,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隻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
“不過,”青禪話鋒一轉,放下了茶盞。
瓷底磕碰桌麵的脆響,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跳了一下。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身旁的張岩身上,眼底的冰霜似乎化開了一些,但那股護犢子的強勢卻更甚:“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夫君雖是築基,但距離結丹也不過是一步之遙。這契約裡,得給他留個位置。若是途中他僥倖破境,便自動享有金丹長老的一切權益。”
船艙裡靜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張岩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探究、有嫉妒,更有毫不掩飾的惡意。
黃肅皋的嘴角抽了抽,顯然是想到了自己停滯不前的修為;而那個之前被訓斥的黃中寒,眼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張岩隻覺得後背一陣發麻,如坐鍼氈。
青禪這是在給他鋪路,也是在給他拉仇恨。
但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在這個實力為尊的圈子裡,如果不把姿態擺高,就會被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弟妹這話說得在理。”
胡勝海突然笑了起來,打破了僵局。
他那張陰鬱的臉上擠出一絲精明的笑容,“張老弟悟性卓絕,又有你這樣的賢內助,結丹那是遲早的事。咱們既然是定規矩,眼光自然要放長遠些。耿兄,你看呢?”
這老狐狸,轉變得真快。
張岩心如明鏡。
胡勝海之所以答應得這麼痛快,是因為這三位金丹已經形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利益鐵幕。
多加一個“未來”的席位,既賣了青禪一個人情,又不用現在就付出實際代價,還能徹底壓死下麵那些紫府修士的非分之想。
“可。”耿驚龍從鼻孔裡哼出一個字,算是默許。
隨著這一個字落地,船艙內的格局塵埃落定。
黃肅皋和林宏年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絕望與失落。
他們明白,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盟友,而是成了高級打手。
那張血紅的卷軸被推到了張岩麵前。
張岩拿起桌上的狼毫筆,筆桿冰涼沉重。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紫府修士死死盯著他的手,彷彿恨不得用眼神把那筆桿折斷。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微微發顫的手腕,在卷軸末端簽下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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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落筆的瞬間,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青禪。
她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那股溫潤的法力順著接觸點傳來,既是安撫,更是向周圍所有人無聲的威懾——這人,我罩的。
簽完契約,壓在眾人心頭的巨石並未挪開,反而更加沉重。
就在這時,原本平穩行駛的寶船突然劇烈震盪起來。
“怎麼回事?!”耿驚龍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氣瞬間爆發。
外麵的嘈雜聲瞬間炸開了鍋。
張岩跟著眾人衝出船艙,剛一露頭,一股濃烈刺鼻的硫磺味便撲麵而來,嗆得人肺管子生疼。
原本清朗的海麵不知何時已被大霧籠罩。
但這霧不是白色的,而是泛著詭異的焦紅色,像是流動的血漿。
“不對勁!這霧裡有火毒!”林宏年驚恐地大喊,撐起了護體靈光。
寶船像是撞進了一鍋煮沸的漿糊裡,四周全是那種令人心悸的紅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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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低,神識探出去不到十丈就被灼燒得滋滋作響。
“左滿舵!衝出去!”胡勝海厲聲嘶吼,手裡法訣狂掐。
寶船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防禦陣法光芒大盛,硬生生在紅霧中撕開一條口子。
當船頭終於衝破那層厚重的紅霧時,眼前的景象讓張岩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頭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冇有雲,隻有翻滾的熱浪。
下方的海水早已不再是蔚藍,而是漆黑如墨,海麵上漂浮著大塊大塊的浮石,不遠處,幾道巨大的火柱正從海底噴湧而出,直沖天際,帶起漫天的岩漿雨。
“火龍淵……”
耿驚龍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我們偏航了,這裡是海沙派死敵的地盤,火龍淵。”
這三個字一出,甲板上一片死寂。
剛纔還在為了利益勾心鬥角的眾人,此刻臉色全都變得慘白。
什麼金丹權益、什麼分贓不均,在這一刻統統變得毫無意義。
這裡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絕地,更是敵對勢力常年巡邏的獵場。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張岩緊緊抓著護欄,指節發白。
那股硫磺味直衝腦門,讓他原本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冷靜到了極點。
在這種絕境裡,慌亂就是找死。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青禪。
青禪麵色依舊沉靜,但眼神卻顯得格外幽深。
她並冇有看那噴湧的火柱,而是轉過頭,視線越過慌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正在檢查船體受損情況的胡勝海身上。
她袖中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儲物袋的邊緣,那裡放著一件剛分到手、急需處理的高階殘破法器。
要想在這火龍淵裡活下去,光靠這一船人心惶惶的修士是不夠的,必須得把手裡的底牌儘快變現。
“夫君。”青禪的聲音極低,隻有張岩能聽見,“等會兒安頓下來,你替我給胡道友送壺靈茶過去,就說我有事相求,事關……玄陽宗的那位煉器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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