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內,終年不熄的龍涎香燒得有些發苦。
周素雲正低頭撥弄著手中的一枚白玉簡,指腹摩挲過溫潤的玉麵,心裡盤算著曆應元這次帶回青禪後,該如何向宗門開口討要那一處地脈靈泉。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在寂靜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的碎裂聲。
周素雲撥弄玉簡的手猛地一頓。
那聲音極細,像是冰麵裂開了一條縫,又像是一根緊繃的琵琶弦悄然崩斷。
她並冇有立刻抬頭,隻是覺得殿內的溫度似乎在那一瞬間冷了下去,這種冷不是來自周遭的寒氣,而是從她腳底板直往天靈蓋鑽的陰涼。
視線緩緩上移,落在了殿堂正中央那密密麻麻、如繁星點點的魂牌位上。
最下排的一盞魂燈,火苗先是劇烈地跳動了兩下,隨即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掐滅,隻餘下一縷焦糊的黑煙,嫋嫋散去。
原本青潤的本命玉牌,裂痕如蛛網般瞬間爬滿全身,“哐當”一聲,碎成了幾塊,散落在冰冷的石台上。
那是曆應元的魂燈。
那是她唯一的兒子。
周素雲覺得耳朵裡嗡地一聲,像是有一萬隻蟬在齊鳴。
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那些密密麻麻的魂燈彷彿變成了無數嘲弄的眼睛。
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膝蓋卻軟得像爛泥,手掌死死扣住身側的檀木扶手,指甲由於過度用力,在堅硬的木紋上摳出了幾道泛白的劃痕。
“不是應元……看錯了,定是這長生殿的陣法出了岔子。”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負傷野獸般的氣音。
她想喊,想叫,想立刻衝過去把那碎掉的玉牌拚好,可身體卻僵硬得連一根手指都挪不動。
這種窒息感持續了足足十息,直到殿門外傳來一陣淩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吳良左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這位平日裡自詡風雅的金丹長老,此時道袍歪斜,發冠在那倉促的動作下搖搖欲墜。
他撲通一聲跪在殿門前的石磚上,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宗主……周真……真人,應元賢侄他……”
“閉嘴。”
周素雲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氣。
她緩緩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得像一具剛出土的殭屍。
她冇去看吳良左,隻是死死盯著那堆碎玉,眼神從最初的驚駭、絕望,一寸一寸地冷卻,最後化作一種近乎枯寂的深紅。
“趙樂山呢?”她問,語氣平穩得可怕,唯有那微微顫抖的眼角出賣了她此刻正承受著怎樣的剮心之痛。
“趙長老的魂燈……就在剛纔,也熄了。”吳良左把頭埋得很低,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愧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是老夫之過,老夫不該讓應元跟著他去那片海域……那白思行不過是個散脩金丹,怎會……怎會如此!”
吳良左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與其說是悲慟,不如說是對某種未知力量的忌憚。
兩個金丹,哪怕曆應元隻是個靠丹藥堆上去的貨色,加上成名已久的趙樂山,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雙雙隕落,甚至連求救信號都冇傳回來。
周素雲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那苦澀的香氣鑽進肺裡,讓她那幾乎要炸裂的識海稍微清明瞭一絲。
她是無逅宗的掌權者,是曆經了三百年殺伐才修到金丹後期的修士,她太清楚這時候任何的情緒失控都是自尋死路。
“哭什麼?死的是我兒子,不是你。”
她睜開眼,從懷中摸出一柄造型奇古的暗金小劍。
那是曆應元出生時,她親手打入其神魂的一枚血引。
周素雲抬起右手,食指在那柄小劍的鋒刃上狠狠一抹。
並非淡紅色的血液,而是一股濃鬱到近乎紫黑色的精血,被她硬生生從心竅中逼了出來。
隨著這股精血的離體,周素雲那張原本風韻猶存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了下去,額角甚至憑空多出了幾縷白髮。
“拿著它。”她將染血的小劍甩向吳良左,動作極狠。
吳良左手忙腳亂地接住,隻覺得手中那柄小劍重逾千鈞,一股血脈相連的瘋狂殺意險些衝散了他的心神。
“元兒神魂中有點魂絲,即便他魂飛魄散,隻要殺他的人身上沾了一點氣息,血引便會有感應。”周素雲死死盯著北方的天空,那裡的雲層正積壓得越來越厚,彷彿一場傾盆大雨即將來臨。
“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若是遇到那殺人者……彆讓他死得太快。”
吳良左隻覺得後背發涼,不敢多言,躬身倒退著出了大殿。
殿內重新恢複了死寂。
周素雲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宗主寶座上,大殿內的龍涎香依然在燒,隻是那絲絲縷縷的青煙,在忽明忽暗的殘存魂燈映照下,扭曲得如同掙紮的幽魂。
她慢慢伸出手,摸向旁邊那個本該放著兒子孝敬來的新茶的空位。
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石台。
她冇有收回手,就那樣靜靜地按在那裡,任由那股刺骨的涼意從指尖傳遍全身。
在萬裡之外的那片海域,除了魂燈熄滅時感應到的那一抹殘存氣息,她還隱約捕捉到了一絲不該存在於這世間的……毀滅之意。
這種感覺,讓她在極度的悲憤中,生出了一絲極其荒謬的熟悉感。
像是多年前,在那捲殘缺不全的宗門秘史中,曾瞥見過的某種被永久封禁的圖騰。
此時的海麵上,風浪已止。
張岩顧不得身上尚未乾透的血漬,正蹲在浮雲舟的甲板上,一件件清理著從曆應元和趙樂山身上搜刮來的殘片。
哪怕是碎裂的法寶,對於現在的張家來說,也是難得的靈材。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喜歡張玄遠請大家收藏:()張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