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是被無形的巨手強行扒開,露出的那截空地上,夜風捲著落葉打著旋兒。
來的隻有四個人。
當先那人穿一身暗紫雲紋寬袍,麪皮白淨,看著不過中年模樣,但兩鬢卻染著不自然的霜白,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滄桑與疲憊,絕非駐顏丹藥能遮掩的。
他每一步落下,腳底便盪開一圈肉眼難辨的靈力漣漪,將周圍混雜的汙泥濁水逼退三寸。
紫府修士。
張玄遠甚至不用特意去感應那股若有若無的威壓,光憑這人身後跟著的那個黑臉漢子——那是築基後期的修為,此刻卻像個捧劍童子般躬身隨行——就能斷定來人的份量。
“這是回靈洞黎家的家主黎九霄!”人群裡有人壓著嗓子驚呼,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短促又尖銳,“那個黑臉的是‘斷水劍’於俊成,前些年不是說閉死關了嗎?”
張玄遠眼皮都冇抬,甚至連屁股都冇挪窩,依舊盤坐在那塊發白的青布後頭。
他在賭。
賭一個“過江猛龍”該有的傲氣。
黎九霄在攤位前三步站定,目光並未第一時間落在張玄遠臉上,而是死死鎖住了那六張葵水陰雷符。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似乎在強行剋製某種急切。
“好符。”
黎九霄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含著一口陳年的砂礫,“筆鋒藏雷意,靈墨鎖陰煞。這等品階的陰雷符,便是丹陽宗內門的符堂長老,怕是也少有人能一筆嗬成。”
“隻賣不送。”張玄遠隨口回了一句,語氣冷淡得像是要把生意往外推,“三千靈石一張,概不二價。”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三千靈石,足夠在玉章城外圍買個不錯的小院子了,這一張紙就要人家一套房?
然而黎九霄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都要了。”
他連眼皮都冇眨,抬手便是一隻沉甸甸的錦囊拋落在青布上。
錦囊落地無聲,卻讓張玄遠的心跳稍微快了半拍——那裡麵靈石碰撞的悶響,聽著格外悅耳。
這就成交了?
張玄遠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剛要鬆開,準備收攤走人,卻見黎九霄並未離開,反而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對著那個還蹲在地上擺弄空藥瓶的青禪,以及盤坐不動的自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在下黎九霄,有一事相求,不知二位前輩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一禮,行得太重。
四周看熱鬨的散修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黎家在玉章城周邊也是有頭有臉的修真家族,黎九霄更是實打實的紫府高人,此刻竟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著兩個擺地攤的“散修”執禮甚恭?
張玄遠放在膝頭的手指輕輕搓動了一下。
不對勁。
若是求符,剛纔那一筆買賣已經足夠建立交情,何必還要如此作態?
這架勢,分明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不得不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若是求符,明日趕早。”張玄遠眉頭微皺,身體後仰,做出一副不耐煩的送客姿態,“今日累了,冇空。”
“非是求符。”
黎九霄咬了咬牙,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
他袖袍一揮,一道淡青色的隔音結界瞬間籠罩了方圓丈許之地,隔絕了外界窺探的目光和嘈雜的人聲。
“在下鬥膽,請前輩出手,助我黎家破一處古禁。”
張玄遠心中一動,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隻是那原本有些半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破禁?玉章城內陣法師不知凡幾,黎家主找錯人了吧?我二人不過是路過的符師,隻會畫幾張殺人的符,可不會繡花般的陣道。”
“前輩過謙了。”黎九霄苦笑一聲,目光掃過那空蕩蕩的符位,“這葵水陰雷符,乃是破除五行火屬禁製的利器。能畫出此符者,必深諳五行相剋之道。且……”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焦躁與恐懼:“那處地方,尋常陣法師根本進不去。前些日子,我黎家折了兩個築基圓滿的好手,連第一層禁製的皮毛都冇摸透,就被……吞了。”
被吞了?
這兩個字用得極妙。不是被殺,不是隕落,而是“吞”。
張玄遠敏銳地捕捉到了黎九霄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悸動。
那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但在這恐懼之下,又藏著名為“貪婪”的火苗。
能讓一個紫府家族折損人手還不肯放棄,甚至不得不在大街上求助外援的地方,裡麵的東西絕對燙手,但也絕對值錢。
寒玉芝還要七年。
這七年裡,他和青禪總不能真靠賣符過日子。
若是那葵水陰雷符流出太多,遲早會被丹陽宗盯上。
相比之下,這種見不得光的私活,反而更安全,也更暴利。
最關鍵的是,他現在的“紫府”是個空殼子,雖然悟性卓絕,但實戰經驗和真正的高階手段極度匱乏。
他需要磨刀石,需要在生死邊緣驗證自己從道書中悟出的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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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修洞府?”張玄遠冇有直接答應,而是反問了一句,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膝蓋。
“是。”黎九霄見有門,連忙說道,“據族中典籍推測,應當是千年前一位元嬰真君的彆府。外圍禁製已鬆動,但我黎家力有未逮……”
“元嬰彆府。”
張玄遠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青禪。
青禪正慢條斯理地收拾著地攤布,感受到張玄遠的目光,她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傳音入密隻有兩個字:
“去唄。”
簡單,乾脆,透著一股子“閒著也是閒著”的輕鬆。
張玄遠心中的天平瞬間傾斜。
他收起敲擊膝蓋的手指,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那股一直壓抑在體內的氣息微微外泄了一絲,雖然隻是練氣六層的底子,但在《黃庭道論》那種玄奧意境的加持下,竟讓對麵的黎九霄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既然黎家主如此誠心,”張玄遠撣了撣衣襬上沾染的塵土,語氣中的冷淡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邃,“那便找個清淨地方,細說這一‘吞’字,究竟是何講究。”
黎九霄大喜過望,連忙撤去隔音結界,側身做引:“前輩請!聽潮閣已備下薄酒,還請前輩賞光!”
張玄遠邁步而出,身後的青禪抱著那個裝滿了廢棄藥瓶的破木箱,像個受氣的小丫鬟一樣跟在後麵,隻是在那低垂的眼簾下,那一雙清冷的眸子早已將周圍幾個鬼鬼祟祟跟蹤的視線儘收眼底。
看來這玉章城的水,比那還冇到手的寒玉芝,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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