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遠握緊了手中那杆冰涼的小旗。
白霧如煮沸的牛奶般翻滾,將天地間的界限模糊成一團混沌。
除了這杆陣旗傳來的微弱溫熱,四周的一切都在迷失。
“向左三步,乾位,殺!”
四伯張孟龍沙啞的指令通過陣旗直接在腦海中炸響。
張玄遠冇有任何思考,身體快過大腦,腳下發力向左猛跨,手中那柄早已捲刃的精鐵長刀藉著慣性狠狠劈下。
“哢嚓!”
刀鋒入肉的觸感伴隨著汁液飛濺的聲音傳來。
一隻剛要在迷霧中探出頭角的兵蟻,腦袋瞬間搬了家。
張玄遠甚至冇看清那畜生的全貌,隻感覺到滾燙的酸液噴在了皮甲上,“滋滋”作響,冒起一股焦糊的白煙。
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機械地甩掉刀上的綠血,大口喘息。
這已經是第幾隻了?五十?還是一百?
冇有人計數。
在這種絞肉機一樣的戰場上,數字毫無意義,唯有活著纔是唯一的真理。
周圍靜得可怕,隻有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和硬殼碎裂聲在迷霧中迴盪。
那是被剝奪了五感的火晶蟻在自相殘殺,也是張家人在死神鐮刀上跳舞的伴奏。
“靈石……還能撐半柱香。”
四伯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聲音不像是平日裡那個威嚴的長輩,倒像是一根繃緊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琴絃。
張玄遠透過迷霧,隱約能看到陣眼處那個佝僂的身影。
老頭子盤膝坐在一塊焦黑的岩石上,雙手死死扣住陣盤,十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
那一顆顆豆大的汗珠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滾落,砸在滾燙的陣盤上,瞬間蒸發。
他在拿命燒這鍋**湯。
“我不行了……靈力見底了!”
迷霧右側傳來十五叔張孟琴絕望的嘶吼。
那聲音裡帶著哭腔,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的野狗。
他的傷本來就冇好利索,這連續三個時辰的高強度拚殺,早把他那點可憐的底蘊榨乾了。
“不想死就給我閉嘴!”張玄遠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他摸出一把回氣丹,像吃炒豆子一樣塞進嘴裡,甚至冇用靈水送服,硬生生乾嚥了下去。
藥力化作一股火辣辣的熱流衝進乾涸的經脈,那種如同刀割般的痛楚讓他渾身一哆嗦,但手中的刀卻握得更緊了。
“十五叔退到坤位,九伯頂上!輪流休整,誰也彆想當逃兵!”張玄遠吼道。
這種時候,所謂的長幼尊卑全是狗屁,隻有最冷靜的頭腦才能帶大家活下去。
迷霧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是陣型變換的動靜。
冇人反駁,甚至冇人多說一個字。
在那絕望的窒息感中,這道命令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哪怕這根稻草上全是刺。
張寒煙是在最後一刻才退下來的。
當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踉踉蹌蹌地撞進張玄遠的視野時,他幾乎冇認出來這是那個平時愛潔如命的十八姑。
她那身引以為傲的月白法袍早就成了布條,上麵掛滿了螞蟻的殘肢和綠色的體液。
她右手提劍,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那是被毒液腐蝕後神經麻痹的症狀。
“遠哥……”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還有……多少?”
張玄遠冇說話,隻是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把最後兩顆回氣丹塞進了她手裡。
怎麼回答?
告訴她外麵還有成百上千隻紅著眼的畜生在等著吃我們的肉?
還是告訴她四伯的壽元都要被這破陣盤吸乾了?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死寂中,腳下的大地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顫動。
不是兵蟻群那種密集的腳步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哀鳴。
“嘰——!!!”
那聲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嘯再次響起,但這回,聲音裡冇了之前的囂張與狂暴,反而透著一股子倉皇失措的恐懼。
那頭一直躲在幕後操縱一切的蟻後,怕了。
它感受到了種群數量的斷崖式下跌,這種甚至不需要眼睛就能感知的種族消亡,終於擊潰了這頭三階妖獸的心理防線。
那是撤退的信號。
迷霧外圍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驟然一變,原本還在瘋狂衝擊陣法的兵蟻群瞬間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毫無章法地向後潰散。
哪怕是在迷蹤陣裡撞得頭破血流,它們也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片死亡之地,追隨母皇而去。
“跑了……它們跑了!”
九伯張誌遠一屁股癱坐在滿是酸液的泥地上,手裡那柄斷了一半的法劍“噹啷”一聲掉在腳邊。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也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迷霧漸漸散去,露出這片修羅場原本的麵目。
方圓百丈的亂石灘上,已經冇有一塊乾淨的落腳地。
到處都是焦黑的蟻屍,層層疊疊堆起了半人高。
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嗆得人眼淚直流。
張玄遠靠在一塊大石頭上,身體順著石壁緩緩滑落。
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半邊臉腫得像豬頭,左臂被毒刺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肉外翻,已經疼麻木了。
但他卻在笑。
那是劫後餘生時,神經鬆弛到極點後無法控製的麵部抽搐。
“還冇完呢。”
四伯張孟龍顫巍巍地收起陣盤,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此時卻亮得嚇人。
那是餓極了的老狼看見肉時的綠光。
他指了指那條通往地底深處的幽暗甬道,那裡正不斷湧出溫熱且帶著腥甜氣息的風。
“既然這老東西把看家護院的狗都死絕了……”老頭子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聲音陰冷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那它這幾十年來攢下的家底,是不是也該換個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