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方手帕------------------------------------------,天已經黑了。,四麵漏風,屋頂缺了一大塊,能看見天上的星星。神像倒了半邊,香爐裡積滿了灰,地上鋪著一些乾草,算是他的床。,渾身疼得像散了架。。肋骨至少斷了一根,左胳膊脫了臼,臉上全是傷,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黑紅的痂。。,是冇條件。,從懷裡取出那方手帕。,質地很好,是上等的雲錦。角上繡著一朵蘭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姑孃家的東西。,放在掌心裡。,還有一點血——是他自己的。。,聞了聞。。,腦子裡浮現出那個姑孃的樣子。,梳著人間少女的髮髻,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蹲在他麵前,遞過來一方手帕,說:“擦擦臉吧,你臉上都是泥。”
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春天的風。
蕭衍珩攥緊了手帕。
他這輩子,從出生到現在,從來冇有人對他這麼好過。
他是大晏朝的廢太子。
五歲被立為太子,七歲被廢,八歲母妃被害死,九歲被下毒廢了武功,十歲被趕出皇宮,扔到這座破廟裡自生自滅。
那些曾經跪在他麵前山呼“太子殿下”的人,轉眼就變了臉。踩他、打他、羞辱他,像今天這樣的事,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他不是冇有反抗過。
但每一次反抗,換來的都是更狠的毒打。
後來他學會了忍。
忍到牙齒咬碎,忍到血往肚子裡咽,忍到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是一條死狗。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冇有死。
他隻是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把所有踩過他的人,一個一個碾碎的機會。
蕭衍珩睜開眼睛,看著破廟屋頂上的那個洞。
洞外麵,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那個姑娘說的名字——念安。
念安。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唸了很多遍,像念一句咒語。
“念安。”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破廟外麵,風嗚嗚地吹,像有人在哭。
蕭衍珩把手帕重新疊好,放回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想事情。
今天打他的那幾個人,是宰相家的公子和幾個貴族子弟。
宰相府。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冰冷的弧度。
宰相趙庸,就是當年陷害他母妃的人。偽造通敵信,栽贓陷害,讓他母妃背上叛國的罪名,被賜了三尺白綾。
那年他才八歲。
他親眼看著母妃把白綾套在脖子上,看著她的臉從紅變紫,看著她的身體慢慢冷下去。
他冇有哭。
從那天起,他就再也冇哭過。
蕭衍珩睜開眼睛,月光從屋頂的洞裡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的臉很年輕,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目清俊,輪廓深邃,如果不是滿臉的傷和泥,應該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但他的眼睛裡冇有少年人該有的光。
隻有冷。
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麵平靜,底下是刺骨的冰。
“趙庸。”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刻在石頭上。
“還有太子蕭承昭。”
是的,現任太子蕭承昭——他的親弟弟,比他小三歲。當年踩著他上位的人,現在高高坐在東宮裡,等著繼承皇位。
蕭衍珩閉上眼睛。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懷裡的手帕,指尖觸到那朵繡著的蘭花。
忽然,他想起了那個姑孃的眼睛。
亮亮的,乾乾淨淨的,像山澗裡的水。
他從來冇見過那樣的眼睛。
在皇宮裡,所有人的眼睛都是渾濁的——有**、有算計、有貪婪、有恐懼。
但她的眼睛是乾淨的。
乾淨得像從來冇有被這個世界弄臟過。
蕭衍珩的手指停住了。
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再見她一麵。
但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行。
他現在什麼都冇有。冇有權力,冇有力量,冇有地位,連一條完整的命都冇有。
他拿什麼去見她?
蕭衍珩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壓迴心底。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活下去。變強。複仇。奪回屬於他的一切。
這些事,比什麼都重要。
他閉上眼睛,開始運功。
體內的經脈斷了大半,武功被毒藥廢了,但根基還在。他每天夜裡都會偷偷地運轉功法,一點一點地修複經脈。
很慢,但他在堅持。
隻要不死,就有希望。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破廟外麵,一隻貓頭鷹叫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夜深了。
崑崙虛,竹樓裡。
沈昭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腦子裡全是今天在竹林裡看到的畫麵。
那個少年蜷縮在泥地裡的樣子,那雙黑得像枯井的眼睛,還有他攥住她手腕時的那股力氣。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蕭衍珩……”她小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
但她想不起來了。
她又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盯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從竹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線。
“他會不會還在那裡?”她小聲自言自語,“會不會又被打了?”
她忽然有點後悔,冇有多問幾句。至少應該問問他住在哪裡,有冇有人照顧他。
但那時候她急著回來,什麼都來不及問。
沈昭寧歎了口氣,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下次有機會再說吧。”她小聲說。
但她不知道,下一次見麵,會是什麼時候。
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夢裡,她又看見了那條長街,那些花燈。
街的儘頭,站著那個少年。
這一次,他的臉清楚了。
眉目清俊,輪廓深邃,眼睛裡有一絲微弱的光。
他朝她伸出手,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她聽清了他說的話。
他說的是——
“等我。”
沈昭寧猛地睜開眼睛。
天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她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發燙。
“等我?”她小聲重複了一遍夢裡的那句話,然後搖了搖頭,“什麼亂七八糟的……”
她跳下床,穿上鞋子,推開窗戶。
晨風吹進來,帶著竹葉的清香。
遠處,崑崙虛的鐘聲又響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把昨晚的夢拋到腦後,開始新一天的功課。
她不知道的是,在很遠很遠的破廟裡,有一個少年,正對著懷裡的一方手帕,低聲說了一句話。
“我會找到你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比昨晚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