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衾’的話像一把尖銳的錐子,狠狠紮進雲棲梧的耳膜。她瞳孔收縮,視線在蕭洵與褚無憂臉上來回逡巡。
“……師尊?”
雲棲梧喃喃重複著這個詞,月光在她瞳孔裡碎成一片,映出蕭洵驟然緊張的神情,映出褚無憂金瞳裡那點來不及收斂的慌亂。
“住口!”
蕭洵溫潤的眉眼失了往日的從容,他並指成劍,青色靈力在指尖暴湧,竟是不顧一切地朝‘南衾’刺來,“休在那胡言亂語!”
“貴人彆信他!”褚無憂驀的暴起,銀髮在夜風中炸開,像一團燃燒的霜雪。他甩出鳳翎神火鞭,直取‘南衾’咽喉,金瞳裡滿是猙獰的殺意,“什麼師尊徒弟,你瘋魔了不成!”
兩道殺機,一左一右,封死了‘南衾’所有退路。
‘南衾’卻笑了。
那笑聲低沉,從胸腔裡震出來,帶著一種淩駕他人的愉悅。他單手箍著雲棲梧的腰,將她牢牢鎖在身側,“熒惑”發出一聲嗜血的嗡鳴,一道漆黑如墨的刀罡橫掃而出!
氣浪炸開,飛沙走石——
蕭洵悶哼一聲,星羽倉促出鞘,橫擋於身前,卻被那罡氣震得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蜿蜒而下。
與此同時,‘南衾’側身一腳,精準地踹在褚無憂腹部那道尚未癒合的傷口上。
噗——褚無憂噴出一口血霧,整個人連退數步,重重單腿跪地。
他解除封印不過數日,‘赤焱白蚺’的遺血之能還未修至巔峰,加上曾被‘南衾’偷襲傷重,以他對這位大師兄的單薄印象,壓根不知對方的魔功已有所成,當下對陣,頗為吃虧。
“住手!”早前的那點迤邐**在血腥中消散了,雲棲梧下意識要衝過去,卻被‘南衾’的手臂緊緊箍住,勒得她肋骨生疼。
“心疼了?”‘南衾’低頭,鼻尖抵上她的,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暴戾的闇火,“這就心疼了?雲棲梧,你的心疼分給彆人的時候,可真大方。”
蕭洵抹去手中血跡,眼底的不可置信一閃而過——
記憶中的大師兄,在踏雲門中永遠沉默寡言,永遠站在陰影裡,連表情都吝嗇給予一個,彷彿師尊身後的啞巴影子……而此刻這個男人,周身邪氣縈繞,眼神陰鷙如深淵,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木訥呆板?
那氣場強勢得駭人,如同一頭終於撕開偽裝的惡狼,露出獠牙就要見血封喉!
蕭洵愕然,難道這麼多年大師兄一直在裝傻?!
“你放開我,你這個瘋子!”雲棲梧在懷中拚命掙紮。
“瘋子?”‘南衾’掐著她的下巴,指腹重重碾過她微腫的唇瓣——那是蕭洵留下的痕跡,怒氣止不住翻騰,“雲棲梧,你還知道我是個瘋子?就在剛纔,你主動親他的時候,怎麼不好好想想有個瘋子在找你!”
“怎麼,都忘了自己是誰,卻還記得勾引男人?”他強迫她看向蕭洵,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帶著懲罰的意味,“我恨不得將他的嘴撕爛,把他那雙碰過你的手,一根根碾碎了!”
雲棲梧被他箍在懷裡,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又快又重,像是困獸在撞籠。那心跳聲裡裹挾著滔天的怒意,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近乎委屈的暴躁。
“南衾,”蕭洵眼神沉得可怕,“你當真要在這裡撕破臉?”
如果說一開始他不明白,現在也看懂了……
原來……大家對師尊都存了同樣的心思。
“撕破臉?”男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將雲棲梧重新往懷裡按了按,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卻淬了毒般刺向蕭洵,“你這個廢物也配跟我談臉麵?”
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蕭洵那張俊秀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世家公子特有的從容氣度,連發起怒都帶著幾分教養良好的剋製。
對,就是這副模樣,他當年第一眼見到就討厭至極……
海州蕭家,鐘鳴鼎食,天材地寶堆積成山,連呼吸都透著股子矜貴的香氣……
嗬,他蕭洵背靠世家,生來便在雲端,倒把旁人襯得低到了泥裡。
他知道的,比起褚無憂隻是一張臉美得過分,蕭洵的端方自信像根針紮在了南衾心中,那些沉默的同門歲月裡,南衾總在這個叁師弟來青雲殿時會不自覺藏到離師尊更近的地方,默默觀察他的言行……
南衾在嫉妒。
明明實力最強卻羨慕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這份心境他在神識中亦能感知,經年累月,嫉妒每多一點,自卑就深一寸。
當他重新將南衾關回神識,掌握身體醒來,發現捆仙索和雲棲梧都冇了——他知道雲棲梧想回踏雲,路徑就一條不難抓人,跑吧跑吧,他頗有興致玩這‘貓鼠遊戲’……
隻是——她不該跟彆人,尤其是蕭洵攪合到一起!
‘南衾’拔出‘熒惑’,刀尖指著蕭洵,眼神卻死死鎖著雲棲梧,一字一句,毫不留情,“雲棲梧,你修無情道,百年前便是赫赫有名的‘一劍望月’,踏雲的現任掌門!你的望月劍本該斬儘世間一切虛妄,如今卻被兩個徒弟騙得團團轉,在這裡跟他們談情說愛,可笑不可笑?”
他語氣裡的怨懟濃得化不開,在撞見叁人拉扯的畫麵,雲棲梧乖順的看著試圖騙她好感的兩人,嫉妒如附骨之疽——他似乎在那一刻和南衾完全融為了一體,早就病入膏肓,隻剩下掀桌的憤怒。
和他搶女人?他若得不到,那兩個廢物就更不配得到!他難受,那兩個廢物就該比他難受千倍萬倍!
“夠了!”褚無憂嘶吼著撲上來,卻再次被男人一刀柄砸在肩頭,狼狽地滾到一旁。
“他們——”‘南衾’重新捏著雲棲梧的下巴,強迫她轉頭看向蕭洵和褚無憂,指尖的力道幾乎要嵌入肉裡,“哪一個正直?哪一個柔弱?蕭洵褚無憂明明互相認識,卻裝作陌生人!明明你是他們的師尊,卻個個在演戲騙你!”
誅心之言如利箭攢射。
雲棲梧瞳孔劇烈收縮,腦子裡嗡嗡作響——蕭洵恰到好處的溫柔,褚無憂恰到好處的脆弱,還有他們說話時遮掩不住的熟稔……
“無情道……”
他說她修無情道……
“望月劍……”
那把她曾召喚過的劍……
“錚!”
念頭一動,清越的劍鳴撕裂夜空,一道銀白色的流光自虛空中而來,穩穩落在她掌心。
“不對……”不願相信,雲棲梧握著劍,她腦子裡的記憶不是這樣的,“我不是踏雲掌門……我爹爹纔是掌門……我爹爹是……
“你不信?”
‘南衾’冷笑,那笑容殘忍至極,“雲棲梧,真諷刺,人人都知你爹孃早死在了百年前的絞魔大計,偏你忘了!你真該回踏雲看看,看看你雲家先祖牌位裡,有冇有你爹孃的名字!”
“彆說了!”
雲棲梧猛地閉上眼,手中望月劍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她再睜眼時,那雙總是迷茫水潤的眸子裡,竟是一片平靜。
蕭洵急出一口血,神色慌張,“棲梧……”
褚無憂抬起頭,金瞳裡滿是淒惶,“貴人……”
她不理會他們,握著望月劍,此刻渾身透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那你呢……”雲棲梧毅然直視著‘南衾’那雙陰鷙的眼睛,“你告訴我這些,你又是誰?”
“你又想得到什麼?”雲棲梧追問,這裡麵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聲音陡然拔高,“南衾,你告訴我,你非要把這些戳穿了,是為了什麼?!”
夜風驟停。
‘南衾’被她問得一時失言,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握著劍的手在抖,可眼神卻亮得驚人,仍舊那麼倔強,像是要把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都照穿。
他想要什麼?
“雲奴,還猜不到嗎?他忽然低笑出聲,那笑容邪氣而瘋狂,笑聲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狠絕,“還是猜到了,明知故問?”
“師尊……”
‘南衾’抬手,竟不顧望月劍的鋒利,一把攥住劍身,任由鮮血順著劍刃滴落,死死盯著雲棲梧的眼睛。
——他叫她什麼?師尊?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她……
鮮血順著劍身流到她手上,燙得驚人。
他聲音喑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可是你的首徒南衾啊——我的好師尊。”
“徒兒隻是不想師尊被人騙得團團轉,眼巴巴趕來告知真相,難道師尊感覺不到徒兒的用心良苦?”
胡說八道……血腥味瀰漫,雲棲梧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控製不住的佔有慾和……嫉妒。
是的,嫉妒。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綻放在她蒼白的臉上,像是雪地裡突然開出一朵妖異的花,她偏著頭,笑得越發明豔動人。
“他說的是真的嗎?”她突然轉頭,看向蕭洵和褚無憂。
兩個男人同時一僵。
蕭洵張了張嘴——怎麼答?說不是?可他們確實是她徒弟。說是?那相遇的欺騙又算什麼?
褚無憂更是不敢吭聲,他的情況更離譜,他連性彆都是假的,捂著腹部,鮮血從指縫間滲出,金瞳裡滿是絕望。
一門叁徒弟。
都在這兒了。
還能狡辯什麼呢?
雲棲梧看著他們沉默的樣子,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碎成了齏粉。她怒到極致,反而奇異地鎮定下來。她雖然什麼都冇想起,頭突突的疼,可思路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南衾’,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在騙我。”
‘南衾’眉梢微挑,以為雲棲梧還不相信,“哦?我騙你什麼?”
雲棲梧猛地抽劍,藉著血滑的劍身從‘南衾’掌心脫出,身形急退數步,月下她衣袂飄飄,眼神卻清明得可怕,單薄的身影站得筆直,想到前兩日的經曆,篤定極了,“你明明在吃醋。”
‘南衾’一怔。
“所以你生氣,你嫉妒。”雲棲梧劍尖輕點,指向蕭洵,又指向褚無憂,最後回到‘南衾’臉上,笑容裡帶著惡意的暢快,“你討厭他們跟我一起——可我偏要跟他們一起!”
“南衾,你聽著,”一字一頓,清晰無比,每個字都像刀子紮在男人心口,他不喜歡什麼她偏要說什麼,“我、討、厭、你!我就算什麼都忘了,也不會喜歡你!”
死寂——
眼睛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殆儘,隻剩下一片冰封的陰狠。‘南衾’緩緩站直了身體,握緊熒惑刀,魔刀發出興奮的錚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很好。”
他不再笑,那張硬朗的臉徹底冷下來,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
蕭洵和褚無憂卻眼睛一亮。
他們接收到雲棲梧遞來的眼神中“快動手”的暗示,顧不得傷,兩人像是打了雞血一般,同時暴起,再度進攻!
‘南衾’冇去看雲棲梧,也冇反駁她的話。
既如此,那便殺光了這兩個礙眼的廢物,然後把她鎖回去,慢慢調教!
“找死!”‘南衾’右手握住熒惑,左手握住短刀,周身罡氣化作黑色的風暴,雙刀齊出,長短兩把刀交織成一張死亡的網,朝兩人籠罩而去!
叁人戰作一團,刀光劍影,殺氣沖天!招招致命,式式奪魂!
雲棲梧立在戰圈外,冷冷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他們打得火熱,看著他們為了她——或者說為了占有她——而拚命廝殺,心中隻覺得荒謬又可笑。
什麼師尊,什麼徒兒?什麼首徒二徒叁徒,全是假的。
都是騙子!
她悄悄從儲物袋中摸出捆仙索,然後扔掉了這個繡著‘洵’字的儲物袋。
她誰都不會再相信——
她要回踏雲,立刻!她要親自去看,親自去查證。
雲棲梧咬著唇,悄無聲息地後退,再後退。
戰圈內殺得昏天黑地,‘南衾’的熒惑刀劈出一道又一道恐怖的罡氣,蕭洵和褚無憂勉強招架,叁人戰紅了眼,誰都冇注意到,那個被他們護在身後、爭奪不休的女人,正一點點退向暗處。
草叢裡,一隻黃鼠狼探出腦袋——
瑾娘瑟瑟發抖地裝死半天,她修為太低,那揹著刀的煞星根本冇把她當回事,一來就隻把潛伏的玄甲衛放倒了。
她眯著眼,看著阿雲姑娘正悄悄往後退,手裡還攥著一根黑漆漆的繩子……
嗯?她要乾什麼?
想起臭狐狸的吩咐,瑾娘一咬牙,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南衾’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回頭,怒不可遏,“雲棲梧——!”
蕭洵和褚無憂也同時回頭,臉色慘白,“師尊!”
哪還有人?
女人的身影早不見了。
另一邊,瑾娘眼睜睜看著一道突如其來的白光閃過,獸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人、人呢?!”
完了完了,阿雲姑娘,丟了!
雖然不明白人怎麼飛著飛著就憑空消失了,但一想到那叁個發了瘋似的男人,還有自己這一遭被迫聽了許多不得了的秘密——瑾娘打了個寒顫,怕被遷怒,一溜煙躲了起來……
臭狐狸,我可儘力幫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