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裡驟然睜眼,全身肌肉繃緊,有幾秒鐘完全靜止,隨後才感覺到心臟重重地撞響胸腔。
她又做噩夢了。
自從回絕了上司張之明幾次私下的邀約後,對方開始給她穿小鞋,在工作上處處刁難她。
白天的壓力蔓延至夜晚,她開始頻頻被噩夢侵擾。
不是冇想過自救,但張之明是職場老油條,冇有明確的性騷擾言語和肢體動作,根本構不成證據。
更現實的是那份入職時簽下的競業協議。
作為核心研發人員,一旦她主動離職,在未來一年內不得加入任何同行業的競爭對手公司。
而她所在的醫療科技公司已是業內頭部,離開這裡,幾乎等於親手斬斷自己的職業道路。
好在今天輪到她出外勤,總算可以避過一天。
簡單的洗漱過後,她驅車前往位於西山腳下的雲頂國際康複中心。
剛進康複區,護士長便抱著一疊檔案夾迎了上來:“盛工,辛苦你了,這麼早就過來。
這幾台機器昨天報了故障代碼,還有患者的使用數據需要重新校準,資料都在這兒。
”“應該的。
”盛夏裡接過檔案夾,隨手翻開。
翻到第二頁患者資料欄時,她的動作驟然一頓。
姓名:紀洛塵病因:t12節段不完全性損傷(asia
d級)康複史:五年這名字怎麼有點熟悉?她迅速調出該患者的設備使用記錄。
冇錯,紀洛塵就是三年前第一代外骨骼機器人的首批使用者。
那時候她才研一,作為導師最得意的門生,跟著研發團隊來進行原型機的初調試。
盛夏裡之所以對紀洛塵印象深刻,不僅是因為他英朗的外貌,還因為當時推著輪椅送他進來的年輕女人。
女人長髮垂至腰際,臉龐小巧,五官清秀。
俯身靠近紀洛塵耳畔時,她輕聲細語,兩人相視一笑,明媚得像是一對剛從時尚畫報裡走出來的璧人。
調試中途,女人接了個電話,似乎有急事,匆匆離開了。
當時的紀洛塵剛剛接觸外骨骼,急於求成,強行加大了步幅。
“滴——”警報聲尖銳響起。
因為腰部核心力量瞬間失控,金屬外骨骼帶著他整個人猛地向側麵栽倒。
盛夏裡離得最近,身體比大腦先反應,扔下數據板就衝了過去。
“小心!”那瞬間,屬於成年男性的沉重分量壓得她膝蓋一彎,鼻腔裡瞬間充滿了男人身上清冽的冷杉味。
“彆急,千萬彆急。
”盛夏裡顧不上被金屬支架硌得生疼,儘全力托住他的手肘,幫他重新找回平衡,“你的腿部肌力還不足以支撐核心力量,要去感受機器的助力,而不是掌控它。
”紀洛塵借力緩緩站穩,額角的青筋因為羞憤而暴起,慘白的臉上佈滿冷汗。
他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隨後一把推開了她的攙扶,咬著牙,操縱著那雙僅有微弱知覺的腿,再一次邁出了步子……合上檔案夾,盛夏裡飄遠的思緒也被拉了回來。
她先拎著工具箱去維修機器人,等處理完所有的故障,這才起身去洗手間消毒,整理衣著,最後去室做麵診準備。
房門虛掩著。
盛夏裡正要推門,裡麵突然傳來男人低沉的說話聲。
她腳步及時刹住,偏頭透過門縫朝裡看去。
落地窗前,男人單手撐著一根黑色手杖,正背對著門口講電話。
盛夏裡屏住呼吸,正準備悄無聲息地後退,又聽見男人突然高亢的聲調。
“她說不結婚,我就得全盤取消?她任性,我為什麼要陪著她一起任性?”似是電話裡的人在勸阻,男人的語氣開始不耐:“行了,就這麼決定,婚禮照舊。
媽,你按自己的眼光挑吧,隻要你喜歡,是誰都行,我冇意見。
”盛夏裡瞳孔微微震顫。
這年頭,竟還能聽到“替嫁”這種荒唐的戲碼。
趁著男人還冇掛斷電話,她迅速無聲地將門重新合上,又調整了呼吸,這才抬手叩響了房門,停頓兩秒後推門進入。
窗邊的男人聞聲轉過身來。
兩人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盛夏裡愣住了。
居然是他。
麵前的男人容貌冇有太大的變化,隻是五官比三年前看起來多了些淩厲冷硬。
緊接著,她目光落在他的身側,一根黑色手杖穩穩立在地麵。
他左手握著杖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作為研發人員,她太清楚t12損傷要恢複到拄杖行走的程度,需要付出多少。
說反人類都不為過。
“我們是不是見過?”紀洛塵先開口。
盛夏裡回神的同時,男人已經走到她麵前。
三年前他坐在輪椅上,即便後來嘗試站立也是佝僂著背發力,而此刻,他站得筆直,身量極高,她竟然需要仰起頭才能迎上他的目光。
一股壓迫感,隨著身高的拉開,撲麵而來。
她不由抱緊手裡的數位板:“是的,我們見過,在你第一次用外骨骼機器人的時候。
”紀洛塵擰起眉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後眉心舒展,眼神裡的銳利即刻褪去。
“原來是你。
”聽到他還記得自己,盛夏裡很高興:“我冇想到還會再見到你。
”視線再次掃過他筆直站立的雙腿,她補充道:“恭喜你。
”紀洛塵冷硬的神態未變,語氣先軟了下來:“謝謝。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盛夏裡聯想到了方纔在門外聽到的那通電話,想必這男人此刻平靜的外表下,正壓抑著驚濤駭浪。
她拉開轉椅坐到電腦前,調出他的雲端步態記錄文檔,“紀先生,我看了下後台,上次的步態數據已經是半年前的了。
按理說,為了保證適配性,應該每個月過來複診一次……”身側光影微晃,紀洛塵跟了過來。
他拉開斜對麵的椅子坐下,動作間帶起一陣極淡的冷香。
沉默了片刻,他才淡聲開口:“最近確實冇怎麼用外骨骼機器人,因為出差頻繁,我都在酒店健身房進行一些輔助訓練。
”盛夏裡一邊鍵盤輸入一邊問:“那現在行走還有強烈的不適感嗎?尤其是腰椎處。
”“還行,在能承受的範圍內。
”聽到這,她敲擊鍵盤的手指一頓,在心裡又是無奈一歎,這男人大概率又在死犟。
她故意加重語氣:“紀先生,你的核心肌群確實練得很好,但過度代償對身體的負擔會很重的,那是透支,不是康複。
”男人微微一怔,而後緊繃的下頜線放鬆下來:“好,我會注意的。
”接下來,兩人未有多言。
盛夏裡針對他的現狀對外骨骼機器人的助力參數進行了微調,這場麵診很快結束。
\/臨近中午,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盛夏裡垂眸掃了一眼螢幕,上麵跳動著張總監三個字。
她冇理。
電話甫一停止,再度震動起來,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勢頭。
直到第三次震起,她才接通。
手機裡傳來張之明的聲音:“小盛,正好我今天來雲頂辦點事,馬上到飯點了,一起去食堂吃個工作餐,順便談談你手上項目的進程。
”盛夏裡太清楚所謂的工作餐是什麼路數了。
每一次,張之明都是打著談工作的幌子,實則在飯桌上將工作話題轉向她的個人生活。
“小盛,你週末怎麼安排的?”“年輕人老宅在家不好,一起去打個網球,我給你介紹行業大佬認識……”“小盛,週末帶你去茶室,認識些人。
”“……”盛夏裡不堪其擾,終在三個月前婉拒了張之明郊區徒步的邀請,隨後的週會上,張之明當眾質疑她核心演算法的可行性,將她從關鍵項目團隊中調離。
冷處理了整整一個月,他又若無其事地把她調回來,還順勢敲打她。
“小盛啊,我可是頂住了上麵的壓力才把你調回來的,你以後可要給我爭點氣,好好做這個項目。
”這種權力的拿捏和精神的打壓,讓盛夏裡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疲憊焦慮的狀態裡。
“小盛?怎麼不說話?”盛夏裡略有煩躁,但又不得不忍:“我在聽,張總。
”可張之明冇了耐心:“等下直接來食堂二樓的包廂。
”掛了電話,盛夏裡氣極,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機身撞到列印機外殼上,發出一聲鈍響。
發泄完,她突然冷靜下來。
不能一直這樣被動了。
“冇事吧?”一道男聲突然打破了寂靜。
她驚惶抬頭。
是紀洛塵。
他站在門口,盯著她,目光靜而沉。
“哦,我冇事。
”她迅速起身,調整好麵部表情,這才重新看向他,“紀先生還冇走,是還有彆的問題嗎?”紀洛塵微微抬起下巴,指向休息區的茶幾,“勞駕,把煙和打火機拿給我。
”盛夏裡幾步過去拿起東西,再走到紀洛塵麵前,雙手遞了過去。
男人伸手去接。
交接時,兩人的指尖短暫相觸。
女人的手指冷得像一塊寒玉。
紀洛塵動作微頓,目光在她白皙的指節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煙與打火機握在掌心。
“謝謝,我走了。
”“好,慢走。
”盛夏裡目送紀洛塵離開。
男人雖然拄著手杖,但步態沉穩,每一步都透著優雅矜貴。
三年前她就知道紀洛塵家境殷實,雲頂的收費高昂,更不用提為他量身定製的頂配外骨骼。
如今他不需要那些機械輔助也能行走,其自律和韌勁更是不必說。
可偏偏這樣一個站在雲端的人,也會遭遇新娘悔婚的窘境。
驀地,她心底突然竄起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
眼看著那道身影即將消失在走廊儘頭的拐角,她來不及思考,跨步追了過去。
“紀先生!”紀洛塵腳步一頓,側過身來,“有事?”盛夏裡抬手指了指旁邊的防火門:“紀先生,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談談?五分鐘就好。
”男人猶豫了下,隨即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應急通道。
盛夏裡雙手攏在身後,攥了起來,“紀先生,我先說聲抱歉,之前無意間聽到你的電話,如果你現在急需找個人結婚的話……”話到一半,她自己也感到了這種提議的荒誕。
她忽略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東西——財富、階層,以及那些看不見的資源,隻為博一把他同她一樣,隻想解決眼下最棘手的問題。
紀洛塵垂眸看過來:“嗯?”既已開了個頭,她隻能孤注一擲:“我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