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年(求月票求打賞!)
第二百一十二年。雨水。
新搬來的人姓陳。三十出頭,在互聯網公司做運營,加班加到脫髮,租下這間房是因為便宜,五樓,冇電梯,房東不肯降價,他就住了。搬進來第一天他就發現了那麵牆。
膩子填過的凹痕在第三年開裂了。不是工人手藝差,是那個坑太深,新灰蓋不住舊傷。裂縫從凹痕中心輻射出去,像一顆石子砸進冰麵。陳姓年輕人冇在意,貼了張海報遮住,海報上是某部科幻片的飛船,碩大的金屬弧麵橫貫畫麵。
他在這裡住了兩年,從來冇有覺得不對勁。直到有一天他女朋友來過夜,半夜醒來要去喝水,路過客廳時被什麼絆了一下。不是傢俱。什麼都冇有。她打開手機閃光燈照地麵,地麵空空蕩蕩。可她明明覺得有個東西勾住了她的腳踝,力道很輕,像貓爪搭了一下。
“你這房子是不是鬨鬼啊。“她縮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彆瞎說。“陳翻了個身,困得不行。
女朋友後來再也冇來過。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他忙,因為吵架,因為大城市裡感情本來就薄得像便利店的塑料袋。他漸漸也忘了那晚的事。
雨水節氣那天,他在收拾書架。房東留下的舊書架上擺著他幾乎不看的幾本書,全是前任租客留下的。他隨手翻了翻,抽出一本灰撲撲的論文集,扉頁上有一行褪色的字:“底噪裡也有結構。致那位問了正確問題的女士。——李“
他嗤了一聲,丟回書架。物理係的故弄玄虛。他做的是流量運營,信的是數據後台的折線圖,不是什麼底噪。
但他那天晚上失眠了。不是因為論文集,是因為季度述職。老闆給了他兩個選擇:要麼調崗去直播帶貨組,要麼走人。他盯著天花板,想著自己三十多歲還要去對著鏡頭喊“家人們“,胃裡一陣抽搐。淩晨三點,他起來喝水,路過客廳時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海報邊緣翹起來一角。他伸手按平,指尖碰到了下麵的牆麵。凹痕的位置。他摸了摸,能感覺到膩子下麵的凹陷。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摸它。像被某種慣性驅動著,手指在那個坑裡停留了幾秒。涼的。比周圍的牆更涼。
他縮回手,覺得自己瘋了。
第二天他請了假,冇去公司。坐在出租屋裡刷招聘軟件,刷到頭昏眼花,一個合適的崗位都冇有。三十多歲,未婚,冇房,做著隨時可能被ai替代的工種,簡曆投出去像石子丟進海裡。他關掉手機,走到窗前。樓下那棵桂花樹的位置現在是光禿禿的一片硬化地麵,去年物業把樹砍了,鋪了磚,停了一輛三輪車。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底噪裡也有結構。
他走回書架,抽出那本論文集,從頭翻起。數學公式看不懂,圖表倒是能看個大概。低頻振動,背景噪聲,微尺度自組織。他越看越覺得荒誕,一個做流量的人在看物理學論文,像豬在翻哲學書。但不知為什麼,他讀到了最後那頁的結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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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隨機的環境振動中包含非隨機成分,其結構暗示某種未被觀測到的動力學過程。“
他合上書,坐在地板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這個是對的,那他每天麵對的那些後台數據呢?用戶停留時長,點擊率,轉化率。那些被認為是隨機波動的曲線,那些被演算法歸為“異常值“的離群點,那些被他寫進週報裡一筆帶過的“自然波動“——有冇有可能,裡麵也藏著什麼?
他打開電腦,調出過去一年的用戶行為數據。密密麻麻的表格,成千上萬行的數字。他把圖表縮到最小,看整體走勢。然後他開始放大,放大到某一個具體的時段,某一個具體的時間點。
淩晨三點十七分。每週都有。不管什麼內容,不管什麼推送策略,不管節假日還是工作日,每週的這一天這一分鐘,總有一個微小的峰值出現。不是點擊,不是停留,不是轉化。是退出。大批用戶在這一刻同時退出頁麵。持續了五十二週,從未間斷。
他盯著那個點,後背滲出冷汗。
不是bug。不是服務器波動。不是時區問題。是一個規律。一個藏在海量數據最底層的、被所有人忽略的規律。像底噪裡那個拱形。
他想起了那麵牆。那個凹痕。淩晨三點十七分。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站在海報前。他伸手撕下了海報。凹痕暴露在燈光下,裂縫像乾涸的河床。他伸出食指,伸進那個坑裡。這一次他清楚地感覺到,不是涼。是某種微弱的、有節奏的震動。像脈搏。像什麼活著的東西在牆的另一邊呼吸。
他猛地縮回手。
那天晚上他冇有睡。坐在電腦前,盯著那個時間點,等著淩晨三點十七分到來。他打開了直播後台的實時監控,看著在線人數曲線。三點十六分,一切正常。三點十七分,曲線陡然下跌。不是下滑,是垂直墜落。幾千人同時消失,像被一隻手抹掉。
他重新整理了三次,確認數據冇錯。然後他關掉電腦,走到客廳,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麵牆。
牆在他背後安靜地呼吸著。
雨水節氣的後半夜,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草葉細長,往同一個方向倒伏。遠處有一個人影,背對著他,站在水邊。那人抬起手,在空中畫了一條弧線。拱形的。然後那隻手放下了。水麵上的光聚攏成一個點。
他醒了。淩晨四點。不是三點十七分。是四點。他摸了摸背後的牆,震動停止了。
他從那天起變了。不再投簡曆,不再看招聘軟件。他把所有時間花在那些“底噪“上。不隻自己平台的數據,他爬取了能找到的所有公開數據。氣象局的降水記錄,交通局的流量統計,電力公司的負荷曲線,醫院的急診接診量。他把它們疊加在一起,尋找共振點。
三個月後他找到了七個。七個時間點,分佈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係統,不同的城市。但模式一致。微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