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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泊寧Isabel 第二百零三年(求月票求打賞!)

作者:張泊寧沈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22:19:33

第二百零三年(求月票求打賞!)

第二百零三年。穀雨。

她開始忘事。

先是忘了桂花樹該什麼時候施肥。她在春分那天蹲在樹根旁挖了個小坑,把肥料埋進去,埋到一半忽然停住,盯著自己沾泥的手指發愣。去年也是這個時候嗎?還是清明?她想不起來。最後她把土填上,拍了拍,對自己說“應該冇錯“。

然後是鑰匙。有天早上出門倒垃圾,門在身後合上了。她站在走廊裡,穿著拖鞋,手裡拎著一袋廚餘,口袋裡冇有鑰匙。她拍遍了所有口袋,又檢查了門墊底下,甚至去敲了對門鄰居的門,鄰居老頭隔著貓眼看了她半天,才慢吞吞地開門。“小王啊,你忘帶鑰匙啦?“

她姓王。她差點要說“我不是小王“。但老頭已經轉身去翻抽屜找備用鑰匙了。她站在門口,看著樓道裡新裝的扶手,忽然不確定自己到底住幾零幾。腦子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模糊,一碰就碎。

最後是貓的名字。

那天傍晚她給貓倒糧,貓蹲在碗邊等,尾巴尖一翹一翹。她喊了一聲,嘴張開,那個叫了六年多的名字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了。她張著嘴,像一條擱淺的魚。貓歪著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她茫然的臉。

“……咪?“

貓不耐煩地叫了一聲,低頭吃糧。她站在原地,手裡攥著貓糧袋子,指節發白。

不是老年癡呆,她後來去醫院查過。醫生說這是正常的衰老性記憶衰減,皮質醇水平偏高,建議少操心,多活動。她點點頭,走出診室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處方單,走到藥房視窗又忘了自己要拿什麼藥。護士喊了三遍她的名字她才反應過來。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她繞去了圖書館。不是去工作,期刊整理的工作兩年前就交接了,她隻是想聞聞那個味道。舊紙張在春末潮濕的空氣裡散發的不是甜味了,是一種黴變的、沉悶的氣息,像一間很久冇人住的屋子。她在書架間走了一圈,手指劃過書脊,灰塵沾在指尖上。走到第九排的時候她停住了。不是因為熟悉。是因為不認識了。那些書的排列順序變了,標簽換了顏色,她站了片刻,發現自己分不清哪本是《自然地理學報》,哪本是彆的什麼。

她轉身走了。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正下著毛毛雨,細密的,涼絲絲的,落在臉上像誰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冇打傘,慢慢走回家。路上經過一個小學,放學時間,孩子們湧出來,吵吵嚷嚷的,家長舉著傘在人群裡撈自己的孩子。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她身邊,撞了她一下,仰頭說了聲“對不起奶奶“。

奶奶。

她愣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女孩跑遠,辮子一甩一甩的。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流進脖子裡,涼意沿著脊椎往下爬。她六十多歲。是,該叫奶奶了。可她腦子裡那個自己還是四十幾歲的樣子,穿著深色的毛衣,站在書架間,鼻子比誰都靈。

回家後她翻出那本李教授寄來的論文集。紙頁已經發黃了,邊角捲了起來。她翻到那篇關於底噪的論文,盯著那些公式看。看不懂了。上次讀的時候雖然吃力,但至少能抓住結論的意思。現在那些希臘字母像一群陌生的蟲子,爬滿紙麵,她一個都不認識了。

她合上書,雙手按住封麵,指甲陷進紙張裡。不是恐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腳下的地板被人一塊一塊抽走,而她渾然不覺,直到某一天低頭一看,下麵是空的。

她開始寫東西。不是日記,她試過寫日記,但第二天就忘了前一天寫了什麼。她在一張一張的便簽紙上寫。今天買了什麼菜。貓吃了多少糧。桂花樹澆了水。鑰匙放在玄關第二個掛鉤上。她把這些便簽貼在冰箱上、門上、鏡子上、開關旁邊。家裡很快貼滿了,像一場無聲的爆炸留下的碎片。

貓越來越黏她。以前貓白天大部分時間在窗台上睡覺,現在貓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她走到哪貓就跟到哪,在她腳邊繞來繞去,時不時仰頭看她一眼。有時候她坐在沙發上發呆,貓就跳上來,把腦袋拱進她掌心裡,像在確認她還在。

五月的一天,她把水壺燒乾了。塑料底座熔了一塊,冒出刺鼻的白煙。她坐在客廳裡,聽著廚房裡嗡嗡的聲響,冇有動。直到貓焦躁地抓她的褲腿,她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走進廚房關了電源。水壺已經廢了。她看著那個變形的底座,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燒水。

那天晚上她做了夢。不是夢見沈聽。是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空曠的房間裡,四周全是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但冇有書名。她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翻,每一頁都是空白的。她急得滿頭大汗,想找一本書,一本特定的書,可她想不起來那本書叫什麼,甚至想不起來那本書的內容是什麼。她隻知道很重要。很重要。她必須找到。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淩晨四點。月光慘白,像一層霜。她坐起來,赤腳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自然地理學報》。翻到剪掉配圖的那頁,紙麵上留著一個方形的缺口,像缺了一顆牙。她摸著那個缺口,手指顫抖。

她忽然意識到,她正在忘記沈聽。

不是忘記那個人。是忘記那種感覺。忘記鼻腔裡舊紙張的氣味,忘記棋子在指間冰涼的觸感,忘記那個夢裡的問話。記憶像沙堆,風一遍一遍地吹,吹走細碎的顆粒,留下一個越來越模糊的輪廓。她拚命想抓住什麼,可手指合攏的時候,掌心隻有空氣。

第二天她去了社區。不是居委會,是社區活動中心。裡麵有幾個老人在打麻將,牌桌邊圍了一圈人,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填滿了整個房間。她站了一會兒,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問她要不要參加活動。“我們有書法班,週二週四上午,還有合唱團,週三下午。阿姨您一個人住吧?多出來走走,跟人說說話。“

她搖搖頭,轉身要走。工作人員在她身後補了一句:“阿姨您記性不太好的話可以去街道衛生院登記一下,有免費的認知訓練課。“

她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回家的路上她繞去了那所大學。物理樓還是老樣子,灰白色,窗戶很大。她在樓前站了很久,直到一個學生從裡麵出來,側身繞過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想進去,想找李教授,想再看一遍那段底噪。可她站在門口,邁不動腿。她怕。怕走進去之後發現李教授也不在了,怕那台讀帶機早就報廢了,怕那些磁帶被當垃圾處理掉了。更怕的是,就算一切都在,她也聽不出那個拱形了。

她轉身走了。

六月,她收到了一封信。紙質的,郵戳模糊,寄件人地址寫著某個養老院。她拆開,裡麵是一張列印的告知單:程越腦梗住院,目前恢複中,如有聯絡意願可致電下方號碼。

程越。

這個名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被什麼人踢了一腳,晃悠悠地浮上來。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墨水的字跡在視線裡暈開。程越。程越提取了數據。程越說“她選擇了消失“。程越告訴她“不塌“。程越。

她撥了那個號碼。響了很久,接起來是一個護工的聲氣,說程先生現在不太方便接電話,恢複期的語言功能受損比較嚴重,有什麼事可以留言。

她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張紙。貓跳上來,趴在她大腿上,呼嚕呼嚕地響。窗外蟬鳴聲一片,吵得人心煩。

程越也要消失了。不是那種消失。是被病一點點吃掉。吃掉語言,吃掉記憶,吃掉那個曾經站在監測站裡、冷靜地告訴她“數據不會撒謊“的男人。他們都在被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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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荒謬。七年前她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守著廢墟的人。現在她發現所有人都是廢墟。沈聽是,程越是,她是。隻不過沈聽塌得乾脆,程越塌得緩慢,她塌得安靜。

七月,她把鐵盒打開了。

七年冇打開過。盒子上積了一層薄灰,鎖釦早就鏽了。她用螺絲刀撬開,裡麵躺著四樣東西。棋子。剪下來的衛星圖。照片。素描。她把它們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茶幾上。

棋子還是那個顏色。藍灰色。在夏日的光裡顯得格外冷。她捏起來,放在掌心。輕得像一片羽毛。她的手指關節粗大,皮膚鬆弛,血管在皮下蜿蜒。這雙手已經六十多歲了。而棋子還是原來的樣子。不老。不壞。不消失。

她把棋子放到耳邊,像七年前做過的那樣。冇有聲音。什麼都冇有。底噪也冇有了。像是連最後的痕跡都被時間磨平了。

照片上的沈聽站在海邊,風把衣角吹起來。那個十六歲的沈聽,眼神裡有她從未真正讀懂的東西。她盯著那雙眼睛看,看了很久。然後她發現她記不清沈聽的聲音了。不是夢裡那個合成的、不真實的聲音。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沈聽曾經說過的某句話的語調。她記得沈聽說過很多話,可那些話是怎麼說出口的,用什麼語氣,什麼節奏,她全都想不起來了。

素描上的橋還是那個弧度。拱形的。像舊河道的疤痕。像底噪裡那個微小的凸起。像沈聽最後畫在空中的那條線。她用手指沿著橋的弧線描了一遍。粗糙的紙麵摩擦著指腹。她描得很慢,像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描完之後她把手收回來,發現自己哭了。

不是那種洶湧的、失控的哭。是安靜的。眼淚從眼角溢位來,沿著顴骨往下流,流進嘴角,鹹的。像海水。

貓走過來,用濕潤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腕。

八月,她去了一趟派出所。不是報案。是谘詢。她問如果一個獨居老人記憶力嚴重衰退,有什麼手續要辦。民警是個年輕小夥子,態度很好,給她解釋了一通意定監護、養老規劃之類的東西。她聽不太懂,但記住了兩個字:公證。

她去公證處排隊,填表,簽字。工作人員問她監護人填誰,她想了想,填了程越的名字。填完之後她盯著那個名字看,覺得可笑。一個躺在養老院裡、連話都說不利索的人,被她寫在了監護人的位置上。可她想不出第二個名字。

走出公證處的時候天正熱,柏油路被曬得軟綿綿的,踩上去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她沿著人行道走,經過一家照相館,櫥窗裡掛著各種證件照的樣本。她停下來,看著玻璃裡映出的自己。白髮,皺紋,鬆垂的眼皮,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陌生的老太太。她盯著那個影像看了很久,試圖在裡麵找到某個熟悉的痕跡。找不到。

九月,桂花開了。

她蹲在樹下,聞著那股甜香,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聽討厭桂花。說味道太甜,膩。她當時還笑,說你連花香都要挑剔。沈聽說不是挑剔,是太甜的東西讓人不安,像假裝的好意。她當時冇聽懂。現在懂了。

她坐在樹下,靠著樹乾,閉著眼。風吹過來,細碎的花粒落在她頭髮上。貓在腳邊趴著,耳朵偶爾動一下。遠處有孩子的笑聲,有電動車喇叭聲,有誰家窗戶裡傳出的電視劇對白。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新的底噪。一個冇有沈聽的底噪。

她睜開眼,看著那些細小的黃花,一粒一粒,密密匝匝。生命就是這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義,不需要誰來看。到了時候就開了。

十月,霜降。

她冇有去圖書館,冇有去大學,冇有去任何有記憶附著的地方。她在家待了一整天。早上煮了一碗粥,放了枸杞,甜的。中午熱了昨天剩的菜。下午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樹葉子一天比一天黃。貓趴在窗台上,曬著太陽,肚子一起一伏。

傍晚六點,光線切過書架。她看著那道光柵,看著塵埃在裡麵浮遊。像七年前那個下午。像一百九十七年那個下午。可她不再是那個她了。那個能用鼻腔分辨哪一排書架該除塵的她,那個能從底噪裡聽出拱形的她,那個在時間裡泡得太久連等待都失去對象的她,都已經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記性不好、膝蓋僵硬、手指發抖的老太太。一個會在燒水的時候走神、會在半夜醒來忘記自己是誰、會對著貓叫不出名字的老太太。

可她還在這裡。

她站起來,扶著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自然地理學報》。翻到缺了配圖的那頁,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那個方形的缺口,像夾著一枚不存在的書簽。然後她把書合上,放回原位。標簽朝外。間距不那麼精確了,偏了幾毫米。她看著那幾毫米的偏差,冇有調整。

她轉身走向廚房,準備晚飯。粥,鹹菜,一小碟花生米。她吃飯的時候貓蹲在椅子旁邊等她掉東西下來。她故意掉了一粒花生米,貓撲過去,叼住了,嚼得嘎嘣響。

夜裡她冇有做夢。醒來的時候是淩晨三點,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著蒼白的線。她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不規律。有時候跳得重,有時候輕得快聽不見。她數了數。一,二,三,四,五。數到五就忘了數到哪裡了。她放棄了,翻了個身,把被子拽上來。

貓在腳邊咕嚕了一聲。

第二百零三年。霜降過去了。冬天又要來了。而她還在。

不是岸。不是橋。不是網。甚至不再是那個“在“的她。隻是一個還在呼吸的老太太。帶著一顆被磨得光滑的、不再疼痛的心臟。帶著滿牆的便簽和一把生鏽的鑰匙。帶著一棵每年秋天都會開花的桂花樹。帶著一隻琥珀色眼睛的貓。

她還在。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門倒垃圾,在樓道裡遇見對門的老頭。老頭跟她打招呼:“小王,今兒天不錯啊。“

她張了張嘴,想糾正他。我不是小王。可她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了。

她站在那裡,嘴巴半張著,像一條擱淺的魚。老頭奇怪地看著她,她眨了眨眼,然後對老頭笑了笑。

“是啊。“她說,“天不錯。“

她走下樓,扶著新裝的扶手,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樓下的桂花樹在晨光裡站著,細碎的黃花綴滿枝頭,香氣漫開來,甜得讓人安心。

她走到樹前,停下來,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沿著那條小路,走向那個她也不知道通向哪裡的地方。

風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在她腳邊打了個旋。一片葉子粘在她的鞋麵上,葉脈在陽光下清晰得像一張網。

她冇有撣掉。她隻是走著。

而在她身後,樓道裡那道凹痕依然在。被新漆框在中間,像一幅畫。冇有人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冇有人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它隻是一個凹痕。一箇舊的、安靜的、不會說話的凹痕。像她。像沈聽。像所有被時間磨平了棱角的東西。

貓在窗台上站起來,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晨光。然後貓伸了個懶腰,趴下來,繼續曬太陽。

而她,在第二百零三年的霜降之後,繼續活著。不是作為誰的餘生,不是作為誰的紀念,不是作為任何人的岸。隻是作為她自己。一個正在緩慢消失的、平凡的、活著的人。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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