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床底驚魂
林深知道自己不該動。
不是那種大動作——他冇起身,冇翻身,甚至冇把枕頭挪個位置。他隻是把左腳踝轉了半圈,順時針,再逆時針,像擰一個看不見的瓶蓋。
發電床發出一聲極輕的“嘀”。
床墊裡的壓電陶瓷敏感得要命,連毛細血管的搏動都能轉化成微電流。林深轉了五圈腳踝,床墊右側的柔性屏上,他的實時發電功率從0.073瓦跳到了0.081瓦。
就八毫瓦的區彆。
但他還是立刻停了。
臥室門關著。走廊裡冇有人。樓上樓下傳來的隻有床墊彈簧的輕微響動——那是鄰居們在翻身,在刷手機,在無意識地抖動小腿。整棟樓三十六層,一千四百四十個床位,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向國家電網輸送生物電。
林深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他的左手小拇指還在抽筋。剛纔那組“躺著健身”做完,他數過,一共是四十七個動作:腳踝旋轉、小腿肌肉繃緊再放鬆、盆底肌收縮、腹式呼吸加深、肩胛骨向脊柱中間夾——這些動作幅度極小,床墊幾乎檢測不到。他練了三個月,從每天十分鐘到現在每天一小時,發電功率從平均0.065瓦穩步上升到0.079瓦。
他冇告訴任何人。
也冇人應該知道。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對麵那棟樓密密麻麻的窗戶裡,每扇窗後都有一張床,每張床上都有一個人。有人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有人在睡覺,呼吸平穩得像潮汐;有人和他一樣醒著,盯著某處發呆。整座城市躺在一張巨大的床上,向電網輸送著看不見的電流。
林深的發電床又“嘀”了一聲。
這次聲音比剛纔長,像一聲歎息。
他側過頭,看見床墊右側的柔性屏上彈出一條通知:
尊敬的居民林深,您的實時發電功率(0.081瓦)在過去30分鐘內波動超過正常閾值。根據《城市生物電能管理條例》第十四條第三款,異常波動可能影響電網穩定。請保持正常休息狀態。如有疑問,請撥打客服熱線谘詢。
林深盯著那行字,小拇指的抽筋消失了,變成了一種冰涼的麻木。
他冇動。
連呼吸都放慢了。
三分鐘後,柔性屏上的通知自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今天的發電總量:1.89瓦時。一個成年男性正常睡眠八小時的發電量大約是0.5瓦時,而他今天躺了二十三個小時,發電量還不到兩瓦。
樓下傳來一聲悶響。
像什麼東西被拖過地板。
林深把耳朵從枕頭上抬起來一點,聽見走廊裡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然後是電梯門開的聲音,再然後是一陣更沉悶的響動,像是重物被搬動,床墊金屬框架刮過地麵的聲音。
他數著那聲音。
一、二、三、四、五——電梯門關上了。
走廊安靜了。
林深盯著天花板,心跳很響。他知道那是誰家。702,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獨居,前年開始發電量就不太夠,每個月都要補交“差額電費”。上個月林深在樓下碰見他,他扶著牆慢慢走,說他腿疼,說床墊太軟,說他睡不著。
“睡不著就發不了電,”他說,“發不了電就得交錢,交不出錢就——”
他冇說完。林深也冇問。
現在702空了。
那個男人被拖走了,床墊大概還在,明天就會有新的新生兒被送過來,躺上去,開始他一生躺在床上發電的生活。
林深閉上眼睛。
他的小拇指又開始抽筋了。
二、數據牢籠
第二天早上六點,林深的發電床準時把他叫醒。
不是鬧鐘,是一陣極輕微的震動——床墊裡的壓電陶瓷反向工作,把電網裡的一點電流變成機械振動,沿著脊椎傳到後腦勺。比鬧鐘溫柔,比咖啡提神,而且完全不消耗額外電量。
林深睜開眼睛,花了三秒鐘確認自己還在。
天花板還是那道裂縫。窗簾還是那種灰撲撲的顏色。右手邊的柔性屏上顯示著昨晚的數據:總髮電量2.01瓦時,比昨天多了0.12瓦時。
他盯著那0.12,喉嚨發乾。
昨天那組躺著健身,他做了四十分鐘,腳踝轉了至少三百圈。係統肯定檢測到了什麼,不然不會彈出那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