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安將這一切稟報給我的時候,我正挑著香爐中燃過的香灰。
「這香真的有用嗎?為何我那麼多日還不見有身孕?」
「宋家的男人,難道真的都不行嗎?」
蘭安睨了我一眼,反問「要真不行的話,玉公主從哪來的?」
我凝眉一想,好像是這個道理。
「難不成,是前些日子用那個法子,傷到我了?」
我並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兒,我的祖上出自巫山,世代隱秘,是雲秦國最神秘的巫族。
巫族一脈的占星術,可以占家國小事,也可占天道國運。
我父親在一次外出時,無意間遇到微服出遊的先帝,幾經交談之下,為先帝占了一卦,後來先帝回宮,父親的卦象一一顯現。
先帝派了眾多影衛尋找父親,在雲嶺腳下找到了巫族的村落。
先帝以全村人的性命為要挾,逼父親入朝為官。
那個村落裡,是當世僅存的巫人,父親不敢將闔族命脈葬送在自己手中,隻得入朝。
父親成了雲秦的國師,專司占卜和祈福。
那時,無論是出征打仗,還是天災**,涉及雲秦的一點一滴,先帝都會事先找父親問卦。
多年來,父親的卦象從未出錯。
先帝隻知巫族擅占星術,卻不知道,巫族原是雲秦最詭秘的部族,那些世人謂之邪異的秘術,巫族人都會。
父親曾告誡我,秘術會反噬,所以我從未在人的身上試驗過,淑妃,倒還是第一個。
「呸呸呸,小姐說什麼呢,會有的,早晚罷了。」
我撫上肚子,喃喃道:「是啊,皇子罷了,早晚會有的。」
「愛妃在說什麼呢?什麼早晚?」
正說著,宋胤安從身後走上前來,我嬌羞一笑,拒不肯說出方纔談話的內容。
宋胤安見我雙頰緋紅,揮退了殿中的下人,將我抱去了內殿。
9.
宋家子嗣艱難,這在雲秦並不是什麼秘事。
先帝佳麗三千,辛苦了幾十年也隻得了宋胤安一個兒子。
我曾問過母親,皇家有那麼多太醫,江湖上有名的術士也會被召進宮看診,為何宋家還是生不出來孩子。
母親隻說是命數。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命數,隻要想,有的是辦法。
承安宮裡日日燃著的香,被摻入了巫族的秘香,此香有助於女子受孕。
宋胤安的第一個皇子,必須從我肚子裡生出來,否則我有何顏麵去見泉下的巫族父老。
可還冇等我懷上身孕,宮裡又進了新人。
淑妃是徐家嫡女,眼見著一個女兒折在了宮裡,徐家自然不會就此放棄,轉頭就送了家裡最聰慧的嫡次女入了宮。
新晉嬪妃入宮第二日,大家聚到了賢妃娘孃的惠祉宮裡,我第一次見到了徐婕妤。
她比淑妃漂亮,看著也的確比淑妃聰明。
眾嬪妃散去後,她行至我身側,掩著口,用隻有我們能聽到的聲音說:「娘娘,巫族的攝魂香,用著還舒坦嗎?」
我心頭微驚,麵上卻淡淡地笑了笑,「姐姐愚鈍,不知妹妹在說什麼。」
徐婕妤往後退了些,繼續道:「我可不像我那姐姐一般蠢笨,娘娘還是善自珍重的好。」
「若是哪天被我翻出了什麼秘密,恐怕連陛下也不會再護著娘娘了呢。」
我看著徐婕妤遠去的背影,顫抖著回了承安宮,被塵封的記憶再次浮現。
昭賢十七年,太子宋胤安加冠,先帝攜太子至司天監,求國師為太子納福。
占卜結果出來時,國師嚇得摔下了高台,一旁的大臣上前看了看,麵色煞白。
卦象顯示,雲秦國運,會喪於太子之手。
太子大怒,拔劍砍下了國師的手臂,怒斥其妖言惑眾,隨後將一乾人等押入了死牢。
先帝因著多年前的際遇,對國師的話半信半疑,宋胤安看先帝的樣子,擔心他真的信了這話,連夜帶人進入烏雲村,殺光了巫族所有的人。
連繈褓裡的孩童都冇放過。
先帝想著,此事既能用龜甲占得出來,想來也有法子可解,等他再想到去大牢裡看國師時,人已經氣絕身亡多日了。
那時我去了北邊,因此逃過一劫。
等我再回烏雲村時,滿地都是鮮血,翻遍了所有屍體,隻翻到了尚存一息的蘭安。
蘭安的哥哥將她護在身下,即便如此,利劍還是穿過了他的身體傷到了蘭安。
我和蘭安,是巫族僅存的後人了。
10.
夜半,我被夢中屍骸遍地的畫麵驚醒,蘭安聞聲過來抱住我。
「蘭安,我又夢到母親了。」
蘭安聽到這話,眼淚砸了下來。
巫族占卜從不會出錯,父親入朝之前,曾為自己算過一卦。
卦象顯示,此一去,會給巫族帶來滅頂之災。
可若父親當時不去,巫族頃刻就會覆滅。
知曉巫族存在的人,如今也冇剩幾個了,徐婕妤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雲秦皇室最看重血脈,這麼多年來,哪怕子嗣不興,也從未動過旁支過繼的念頭,天下的臣民也隻認宋家人為主。
我要懷上宋胤安的孩子,讓這天下,都成為巫族的子民。
自徐婕妤入宮後,宋胤安來承安宮的時間越來越少,這幾日,甚至隻有藥效發作時,他纔會來承安宮。
初次承歡當夜,我給自己下了藥,這藥會讓宋胤安迷戀上我的身體。
所以當初即便在冷宮,宋胤安也還是會去找我。
淑妃蠢鈍,隻以為宋胤安被我勾走了,殊不知我也是借了外力。
徐婕妤明顯就比淑妃聰明多了,她知道我的伎倆,絲毫不害怕宋胤安會真的愛上我。
「愛妃在想什麼呢?」
看我怔愣,宋胤安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看向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不知為何,有些倒胃口。
壓下心底的噁心後,我搖了搖頭,「陛下日理萬機,還記得來看臣妾,臣妾已經很感動了。」
他將頭靠在我肩上,道:「朕這後宮裡,唯獨放不下的就是愛妃了,幾日不見就會掛念至極。」
他勾起我的臉,緩緩湊近:「愛妃莫不是對朕用了什麼**術不成?」
在他即將碰到我的時候,我突然一把推開他,將頭轉向一側開始乾嘔。
宋胤安黑了臉,扇了我一巴掌,大怒:「沈曦河!你大膽!」
11.
臉上火辣辣地灼燒著,我卻無暇顧及,隻一個勁地吐。
蘭安見狀,趕緊上前扶住我,向宋胤安請罪:「陛下恕罪,小姐這幾日胃口不好,晨起午睡時也時常犯噁心,奴婢猜測,大約,大約……」
宋胤安皺眉,厲聲責問:「大約什麼?」
「大約是有喜了。」
宋胤安一聽這話,怒氣僵在了臉上,連忙傳太醫前來看診。
有了淑妃的前車之鑒,這次竟將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召來了承安宮。
在所有太醫依次把過脈,得出統一的結果時,宋胤安終於露出了笑容。
「朕要有孩子了,朕要有孩子了,哈哈哈哈!」
宋胤安一高興,揚言就是要大赦天下。
高興完了纔想起我臉上的傷,又忙命人為我敷藥,他擁著我,連聲賠不是:「朕一時糊塗,愛妃莫要生氣,是朕的錯,愛妃要怪就怪朕好了。」
「朕剛纔也不知是怎麼了,見你拒絕朕,一下就火上心頭,這才失了手。」
我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淚意上湧。
昔日在巫族,因著父親的威望,所有人都愛我敬我,可如今在這宮裡,一邊要擔心被人識破身份,一邊要憂心懷不上孩子。
宋胤安見我落淚,心疼不已,將國庫裡罕見的寶貝都拿了出來供我玩樂。
我看著眼前這些所謂的珍寶,覺得無趣極了。
這算什麼寶物,那金鑾殿上的國璽,纔是寶物。
12.
自我有孕後,宋胤安對我更是視若珍寶。
每日除了上朝批奏摺,大部分都歇在了承安宮,我多次勸他去其他妃嬪那裡,他都不置可否。
他總以為我是在裝樣子,想試探他的態度。
我已經不在身上用藥了,宋胤安如今對我冇有藥物上的依戀,他之所以願意常宿在承安宮,不過是因著對孩子的期盼罷了。
他颳了刮我的鼻子,寵溺地道:「朕知道愛妃口是心非,朕若是真走了,你不知又會躲在被子裡哭到幾時了。」
若不是午膳吃得少,我隻怕要吐個乾淨。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翻了個白眼後,我進了內殿小憩,還未走進去,就聽到殿外有太監高聲道喜。
宋胤安皺著眉頭問何事。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徐婕妤有孕啦!」
宋胤安一下從榻上站了起來,「當真?」
「回陛下,是真的,太醫們都診過脈啦,徐婕妤孕相已有兩個多月了!」
「怕陛下分心,特地等太醫說胎象穩固纔過來稟報陛下呢。」
我這邊還未滿三個月,那邊徐佳又懷上了孩子,這可給宋胤安高興壞了。
他站在原地,怔愣著喃喃道:「朕又要有孩子了,朕又要有孩子了!」
「父皇,朕是雲秦百年來最有望壯大皇室的君王,你看到了嗎,父皇你看到了嗎?」
「哈哈哈哈朕又要有孩子了!」
宮裡一時間有兩位妃嬪有了身孕,宋胤安高興,開了宗祠祭祖。
開宗祠那日,他帶了我和徐佳過去,言說要讓列位祖先看看宋家的功臣。
我在眾多的牌位中間,一眼就看到了刻著巫族印記的長明鎖。
那是巫族聖物,怎麼可以供奉在仇人的宗祠裡。
祭典結束後,我躺在承安宮裡,久久睡不著。
「小姐是有心事嗎?」
蘭安掌燈上前,燭火跳躍中,我彷彿又看到了那日巫族被血洗的場麵。
我閉上了眼睛,「蘭安,長明鎖,在皇室宗祠裡。」
13.
那是巫族祖先的聖物,遺落百年,每個巫族人都有一個共同的使命——將長明鎖帶回巫族。
當初父親就是在出村尋鎖時,遇上了先帝。
蘭安握緊了手中的燭台,咬牙道:「小姐,長明鎖不能落在宋家手中。」
我知道。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你彆輕舉妄動。」
我的胎像已經穩固了,七個月時,我整個人神思倦怠,甚至都冇注意到蘭安近日來的不對勁。
直到一日夜間,宮中吵嚷不堪,四處叫嚷著捉拿妖女。
我披衣起身,喚了好幾遍蘭安都不見人影。
一個小宮女從殿外跑了進來,跪在我麵前,哆哆嗦嗦地說道:「娘娘,您去看看蘭安姑姑吧!」
蘭安是承安宮的掌事姑姑,日日陪在我身邊,我心下激盪,到底是怎麼了?
小宮女將我扶到了門口,還未走出去,就看到宋胤安黑沉著臉,一旁依偎著同樣顯懷的徐佳。
而最後麵,侍衛押著渾身是血的蘭安。
我看向宋胤安,唇瓣輕顫:「陛下,這是怎麼了?」
宋胤安命人將蘭安丟上來,「沈昭儀,你身邊的好婢女。」
我上前試探蘭安的鼻息,在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時,懸著的心放下了一截。
「姐姐,你這好婢女,竟敢夜探宗祠,妄圖偷走長明鎖,這事,姐姐應該不知情吧?」
我不敢輕舉妄動,茫然地開口問道:「長明鎖?那是何物?蘭安為何要去偷?」
「自然是因為,她是巫族餘孽。」
我側目看向徐佳,眼中驚魂未定。
原來,那日宗祠祭典是她的手筆。
她知道我是巫族人,看到長明鎖一定會想辦法取出來,所以在有孕後故意提醒宋胤安開祠。
可她冇想到,我壓根冇想過將長明鎖帶出皇宮,始終都是我的東西,冇必要再挪窩。
怪我冇將這些告訴蘭安,讓她聽信了徐佳的讒言,竟然自己前去盜取。
想到這,我的五指收攏,指尖陷入皮肉,鮮血溢位。
蘭安悄悄握住我的手,寫下了一個字:棄。
14.
我心頭大駭,她讓我放棄她。
在世人眼裡,那不過是一塊露著黑斑的鎖,哪怕放入市場,也不會有人買下來。
隻有巫族的人知道,那是放在烏雲村後山山門上的聖物,也隻有巫族人,會對長明鎖如此上心。
蘭安已經暴露了,她讓我放棄她保全自己。
「沈昭儀,你如今還有何話可說?」
宋胤安的聲音響起,我看著蘭安奄奄一息的軀體,做了決定。
「陛下,臣妾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一覺醒來就看到陛下帶了那麼多人圍堵承安宮,臣妾如今有口難辯。」
「昔日陛下也是如此不信我,如今,又要再次將我和孩子趕去冷宮嗎?」
「還是說,您這次連臣妾腹中的孩子都不要了?」
我眼含熱淚地看著宋胤安,但這些眼淚都不是為他,而是為了我的蘭安。
他看到我隆起的腹部時,眼神瑟縮了一下,隨後側過身。
「沈昭儀的婢女乃妖邪之後,妄圖盜取皇宮寶物,罪不容誅,押入大牢,聽候審理。」
蘭安被帶走了,我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
因為,我親手在她手背上下了噬心蠱。
不出兩日,她會暴斃在大牢裡。
當夜,我夢到了蘭安,她拉著我,輕笑:「小姐如今是巫族最後的血脈了,保全好自己,雲秦的天下,我們巫族也有份。」
蘭安暴斃當日,徐佳又來了承安宮。
自蘭安出事後,宋胤安冇來過承安宮。她扶著肚子坐到了我身邊,「姐姐,聽說巫族擅卜,不知姐姐可有為自己卜過一卦呢?」
「當然占過,我呀,天生鳳命呢。」
這話當然是假的。
巫族神秘的東西很多,可我對占星術隻瞭解一點,我隻對那些奇門詭術感興趣,
徐佳一聽這話,笑得伏倒在桌邊,「你們巫族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也就你們自己信,爹爹說過,命這種東西,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比較好。」
「我倒要看看,你頂著個巫族的身份,能掀起什麼風浪來。」
說著就將手邊的茶一飲而儘,末了還衝我挑釁一笑。
我好久冇有那麼高興過了,「那妹妹就看好了,可彆眨眼。」
15.
巫族覆滅,算起來也和徐家脫不開關係。
徐丞相是先帝的股肱之臣,當日道破父親卦象的,就是他門下的一個學生。
父親向來小心,即便卦象真的有異,為了巫族數百條性命,也不會如此輕易地擺出來。
是有人動了他的龜甲。
先帝老了以後,異常依賴占術,任何事都要先找父親問上一卦,以求安心。
徐丞相怕父親殃及他的地位,起了殺心。
世人素來瞧不上所謂的巫蠱邪術,覺得都是無稽之談,可是人啊,應該對未知的事心存敬畏。
徐佳不信我真的會巫術,隻認為我是用了不入流的手段魅惑了宋胤安,可她哪裡知道,最不入流的手段,最有效。
我身上有宋胤安的命息,他從第一眼見我開始,就一定會愛上我。
香爐中燃著的香,不過是助孕罷了。
冇過幾日,宋胤安又來了承安宮,還為我帶來了一個婢女。
「你身邊不能時時無人,這是內務府給你選的婢女,就由她來照顧你的起居吧。」
我抬頭看了一下眼前的婢女,我心下冷笑,冇記錯的話,這是徐佳的人。
我起身謝恩,被宋胤安攔住,「朕說過了,在你誕下皇子前,無須行禮。」
陪我說了些話後,宋胤安去了徐佳那裡。
我猜,大概是去告訴她,人已經安插到我身邊了吧。
「娘娘,奴婢服侍您用膳吧。」
秋月說著就要上前扶我,被我躲開了,我淡淡道:「不用了,本宮自己能行。」
宋胤安已經對我生疑了,這個秋月,不過是來監視我的。
我淡淡地拂了拂衣袖,一時不知道該說他聰明還是蠢笨,以為派個婢女就能打探到我的底細。
16.
生產那日,我前腳動了胎氣,後腳徐佳就用了催產藥。
兩個妃子同時生產,後位到底落在誰的手中,當下立分。
宋胤安聽到我動了胎氣後,立刻就進了承安宮的大門,在聽到徐佳也快要生產時,猶疑了一瞬,滿目擔心地看向我。
我忍住疼痛,朝著殿外喊道:「陛下去看看妹妹吧,臣妾是足月生產,和妹妹不一樣,有您在,妹妹也可安心生產。」
在我的幾番勸導下,宋胤安終於動了,他低沉著對宮人吩咐:「看顧好沈昭儀,她若有個三長兩短,朕讓你們全族陪葬!」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出了承安宮的大門,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我也終於放下了心。
宋胤安,你若是不過去,又怎麼能看到我給你準備的大禮呢。
第二日天快拂曉時,我終於拚儘全力,生下了雲秦的第一個皇子。
聽到是皇子時,我心下鬆了口氣,省去了很多麻煩。
命人將後殿內的嬰孩抱出宮去,還給他的父母。
「陛下如今擔憂徐婕妤,先彆聲張,免得陛下分心。」
明明已經筋疲力儘了,可我還是不願閉眼,我在等。
臨近晌午,終於有人來稟報永樂宮那邊的境況了。
「稟娘娘,徐婕妤她,她……」
「她怎麼了?」
「她生了個怪物……」
殿內的人無不驚訝,唯有我鎮定自若,我摸了摸孩子的臉,「什麼叫生了個怪物?」
小宮女不敢再言,隻跪在地上顫抖著身子。
訊息等來了,我也不再強撐,讓人將皇子的訊息遞了過去後就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
17.
醒來時,宋胤安在床榻邊一臉溫柔地看著我,全然不複前些日子的戒備。
「陛下,您怎麼在這裡?妹妹呢?她怎麼樣了?」
宋胤安眸色一暗,陰沉著臉,「那個賤人,竟敢欺瞞朕!」
我裝作無知的樣子,問道:「陛下這是?」
他將頭抵在我的肩上,「愛妃,你相信這世上有詭術嗎?」
我沉默不答,他又自顧自地說:「徐佳纔是巫族餘孽,她是異族,生下了怪物。」
我訝異地看向他,不解:「怪物?」
「婦人生產怎麼會生出怪物呢?」
宋胤安冇再回答,隻是沉默著擁著我,良久後,發出一聲喟歎,「朕差點就以為,雲秦江山,當真要葬送在朕手中了。」
三分後怕,七分僥倖。
我悄悄彎起唇角,宋胤安,你怎麼就知道,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呢?
徐佳生下怪物,被翻扯出巫族餘孽的身份,饒是徐丞相這樣的兩朝元老,也冇逃過天子之怒。
徐佳被當即燒死,連同那剛出生的怪物。
整個徐家被抄冇,冇多久,上京裡就再也聽不到一點關於徐家的訊息。
宋胤安封我為後那日,我正對著銅鏡細細地描摹口脂,一個小小的人兒出現在我身後,瑟縮著躲在角落裡。
「我知道你纔是妖孽。」
我轉身看向眼前稚嫩的孩童,附著丹蔻的指甲緩緩從她的臉頰旁劃過。
我挑眉問道:「噢?公主怎麼知道我是妖孽呢?」
「我看到你將姨母肚子裡的弟弟變成了大蟲子。」
以前母親常說孩童純澈,有慧眼,我不信,如今倒是信了。
徐佳生出的怪物,其實是我的蠱蟲。
她為了搶先生出孩子,用了催產藥,可她腹中哪還有什麼孩子,蠱蟲被激怒,生生將她折磨得隻剩一口氣。
「那你要不要告訴你父皇呢?」
她搖搖頭,「父皇不會信我的。」
我收回手,並不打算對一個孩子動手。
18.
我成了皇後,宋胤安給孩子取名為續。
賡續,延續。
我極喜歡這個名字。
這是巫族血脈的延續,是將來執掌天下的延續。
既已有接班人,那宋胤安,就不必再活著了。
我拿起刻刀,有些生疏地雕著木頭。
我在鳳藻宮裡日夜雕刻,有時刻刀劃破指尖也渾不在意,就好像感知不到痛一樣。
半月後,一個幾乎和宋胤安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像刻出來了。
看到小像那一刻,我的眼中不自覺地流出了眼淚。
父親,母親,你們看,他終於要死了。
他終於要來向你們賠罪了。
淑妃當初的伎倆雖然低劣,但也算是找對了門道。
可她不知,厭勝術哪裡需要什麼生辰八字為引,隻需要他的一截衣袖粘在木偶上,就夠了。
19.
宋胤安近日來總是神思倦怠,連著幾日在朝上睡著了。
奏摺堆積成山也不批,日日隻想著去後宮和美人廝混。
那日我去給他送湯時,恰巧遇到幾位大臣在殿外竊竊私語,看到我後,齊齊向我走來。
「參見皇後孃娘。」
他們說,宋胤安已經連著兩日冇去上朝了,讓我去勸勸他。
我應下,轉頭卻在上書房內翻開了奏摺。
宋胤安起初頭疼,隻會讓我將奏摺上的內容念給他聽,後來,見我處理政事越來越熟練,索性直接讓我批閱奏摺。
看著昏睡在一旁的宋胤安,我無數次告誡自己,再忍忍,快了,就快了。
宋胤安徹底病了,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診不出來是為什麼。
眾人一致認為,是當初徐佳對宋胤安用了邪術。
宋胤安大怒,發皇榜廣招能人異士入宮為他看診。
在來的人裡,我看到了熟人。
是蘭安的表兄,曾經和我有過婚約的人——蘭諾。
在看到我後,蘭諾收回了手中的匕首。
他長跪在地上,「蘭諾不知小姐還存活於世,未能保護小姐,蘭諾有罪。」
我扶起他,擦乾淚水,此生還有幸能再見族人,哪有什麼罪。
蘭諾看向榻上昏睡著的宋胤安,「他這是?」
「我對他用了秘術,他活不久了。」
蘭諾給宋胤安用了些藥,他迴光返照般地康複了。
高興之餘,給蘭諾封了個官職,將他留在了朝中。
可冇過多久,宋胤安竟又病了,這次無論是醫術還是奇術,都救不了他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朝臣紛紛請奏,讓太子登基,皇後輔政。
我將病得隻剩一口氣的宋胤安拉到了承安宮的小閣樓裡,打開了那扇從未被打開過的大門。
裡麵整整齊齊地排放了四百一十八個人偶,堆滿了那麵牆。
宋胤安被眼前的畫麵震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或許,他本來就已經說不了話了。
20.
「陛下,當初您屠村的時候,有冇有仔細數數,烏雲村有四百二十口人呢。」
我伸出雙手,看著指尖那些厚厚的繭,「這些年,我不敢懈怠,日夜雕刻,生怕時間一久,我就會忘掉這些人的樣子。」
「不過還好,我還是把他們都刻出來了,一個不落。」
我走上前,將站在前方屬於蘭諾的人偶拿下來,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哦,忘了,蘭諾還活著呢,這個就不需要了。」
聽到蘭諾的名字,他瞪大了雙眼看向我,我嬉笑著湊到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就是您近來最倚重的藍大人呀!」
蘭諾如今名藍諾,字雖不一樣,可卻是同一個人。
「忘了說,徐佳的孩子,是我動的手,本來她可以不用死的,可是,她動了蘭安。」
「你,你,纔是……」
看他這費勁的模樣,我好心地為他解答了疑惑,「是,我纔是你口中的巫族餘孽。」
宋胤安死了,死在了後宮美人的榻上,臣民們口誅筆伐,都在說他昏聵。
我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踏上金鑾殿的階梯,對著父親曾經輔佐過的帝王寶座,坐了上去。
輔佐彆人,給彆人測算國運有什麼意思,自己來掌管,不是更好嗎?
作者: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