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量著這間陳設簡單、以青石和靈木為主、除了必要的蒲團、書架、丹爐外幾乎彆無長物的洞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隨即又化為溫柔。
“聖子這裡,果然清靜。”她輕聲道,隨即將手中那盆月影幽蘭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中央,“這盆月影幽蘭雖非什麼名貴仙種,但勝在幽香清遠,能凝神靜氣,其花色素淨雅緻,置於此處,或可為聖子這清修之地添幾分溫馨之意。日後聖子見此花,聞此香,或許……也能偶爾想起柳霖。”
溫寒的目光落在花上,又移開,落在柳霖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最終隻是微微頷首,客氣而疏遠:“多謝仙子相贈。”
柳霖輕輕搖頭,向前走近一步,帶來一陣混合著草木清氣的淡淡香風,她仰望著溫寒,眼神帶著期盼:“你我既已定親,便是最親近的人,何必如此生疏?喚我柳霖便可。”
溫寒沉默了一下,冇有接話,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柳霖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那裡,正孕育著一個與他師尊……息息相關,卻要由他來承擔名義的生命。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艱澀:“師尊……他知道仙子腹中……孩兒之事嗎?”
此話一出,柳霖臉上那完美的、溫柔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精美的瓷器出現了裂痕。
她美麗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色,但很快又被委屈和痛楚覆蓋,她彆過臉,聲音冷了幾分:“在我心情尚好的時候,我不想談及他。”
溫寒有些意外於她如此激烈的反應,但想到此事背後的齷齪與自己的處境,心中亦是一片冰涼,他垂下眼簾,語氣帶著幾分自嘲:“那……我們之間,除了此事,還有什麼可談的呢?”
柳霖猛地轉回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溫寒,那眼神不再柔媚,反而帶著一種被刺痛後的尖銳:“為什麼?溫寒,你當真以為你的師尊,那位人人敬仰的滄水道人,是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嗎?”她指著自己的小腹,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若他真是君子,我腹中這孩兒,從何而來?!”
溫寒下意識地彆開臉,不願與她對視,聲音卻帶著一絲維護:“師尊之事,非弟子所能置喙。但我自幼拜入師門,深知師尊為人……此事,”他再次看了一眼她的腹部,“或許……另有蹊蹺。”
“蹊蹺?”柳霖嗤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嘲諷與悲涼,“好一個蹊蹺!那你為何不去親自問問你那好師尊?問問他,敢不敢承認我腹中這塊肉是他的種?!”
她逼近一步,美麗的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種極致的冷靜,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紮向溫寒:“不過我勸你,最好彆問。想想看,一個被所有門人弟子、被整個修真界稱頌讚揚的清水宗宗主,卻被自己最信任、最寄予厚望的徒兒發現,做出了這等寡廉鮮恥、玷汙宗門清譽的醜事!而這徒兒,還傻乎乎地跑到他麵前,親口質問他……溫寒,你覺得,你這個知道了驚天秘密的徒兒,還能有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她頓了頓,看著溫寒驟然握緊的拳頭和微微泛白的臉色,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善意”提醒:“如今魔界大軍壓境,烽煙四起,我們早晚都要上戰場。到時候,刀劍無眼,魔功詭譎,你若是不小心‘英勇’戰死了……這個秘密,又有誰會知道呢?你的好師尊,依舊是他德高望重的滄水真人,清水宗,也依舊是那個人人稱頌的名門正派。”
————
洞府內,月影幽蘭化作的冰渣靜靜躺在石桌上,散發著最後的寒氣,如同溫寒此刻難以平靜的心境。
他強迫自己從與柳霖那令人窒息的回憶中抽離,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然而白日裡與枯木宗長老陸澤的對話,又不期然地浮上心頭。
陸澤此人,作為枯木宗此次前來清水宗的代表,修為高深,言談舉止看似謙和得體,卻總讓溫寒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違和。他時常在清水宗內漫步,美其名曰欣賞清水宗獨有的“溯回瀑布”與“無根泉眼”之奇景,說是從前兩宗隔閡,無緣得見,如今藉機彌補遺憾。
這理由看似無可指摘,但溫寒總覺得,陸澤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深處,藏著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今日午後,受代掌門海瓊真人之命,溫寒與陸澤於宗內清談亭論道。陸澤身為枯木宗長老,年紀很輕,為人低調,但對道法的理解確有獨到之處,言辭精妙,引經據典。他態度謙遜,言必稱“兩宗各有所長,以往未能深入交流,實乃憾事。如今恰逢兩宗聯姻之喜,正該藉此良機,互通有無,取長補短。值此魔劫當前之際,更應攜手同心,方能增強我修真界整體戰力。”
陸澤很謹慎,冇有說為什麼從前冇有深入交流,其實溫寒也不清楚,但是一直以來,他們清水宗和枯木宗除了三界大事會一同出席之外,私下是冇有交流的。
此事他曾經問過師尊,但師尊也諱莫如深,隻說時機未到,等時機到了自然會告訴自己。
論道間,陸澤話鋒漸轉,談及如今三界大勢,語氣中不免帶上了幾分悲觀:“溫寒師侄,你觀如今三界,靈氣日漸稀薄,宛如潮汐退去,魔氣卻如暗夜漲潮,洶湧難擋。此消彼長,看似已成定數。魔尊勢大,一統三界之勢,恐怕……難以逆轉啊。修真界的未來,岌岌可危,猶如風中殘燭。”他歎息一聲,目光投向亭外雲霧,帶著一種彷彿看透命運的無奈。
溫寒聞言,心中雖也感沉重,卻不願就此認命。
他端正坐姿,清俊的臉上神色堅定,朗聲道:“陸長老所言局勢,晚輩亦知嚴峻。然《易》雲:‘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天道尚且不全,留有一線生機,何況世事?魔漲道消或許是一時之勢,卻絕非永恒定數!隻要我修真界同道摒棄前嫌,同心戮力,堅守正道,發揚人道,未必不能於絕境中尋得那一線‘遁去之一’,扭轉乾坤!晚輩相信,事在人為,人定勝天!”他的聲音清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不容置疑的信念,在亭中迴盪。
陸澤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似是欣賞又似是彆的什麼情緒的笑容,並未直接反駁,隻是模棱兩可地應道:“師侄道心堅定,誌存高遠,令人欽佩。但願……如師侄所言吧。”
那笑容背後,似乎隱藏著更深的東西,溫寒當時未能深究,此刻回想起來,卻覺得那笑容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