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慕止璃戴著的深色鬥篷將他整張臉都隱藏在了黑暗之中,今夜月晦,天上除了零星的星光便是漆黑一片。
慶雲苑在禦花園東北角偏僻的地方,百慕止璃跟著唐寄來到此處的時候,慶雲苑的清冷僻靜與他這幾日所住的宮殿截然不同。
唐寄還在前麵領路,他一腳跨進慶雲苑東邊的梧桐殿——此處的梧桐殿是整個慶雲苑最荒僻之處,若非唐寄帶路,百慕止璃要找到這裡恐怕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進入院門,唐寄停下了腳步,幽暗的光芒將他的麵容映照的越發晦暗不清,但此刻百慕止璃並冇有注意,他現在整顆心都在快速躍動起來!
“就在裡麵,我想貴君不會想要我進去吧?”唐寄彎著腰,將掌心中發光的珠子收了起來。因為這個發光的珠子,他們一路走來那些妖異的藤蔓纔會迅速退開,畢竟禦花園中生長的許多植物不是隻有柔弱美麗的外表。
百慕止璃透過破舊的窗子,已經可以看到裡麵宮殿中有一個纖弱的身影。
他愛了那麼久的鐘離萃鈺,幾乎隻一眼就能夠確定宮殿中的人就是鐘離萃鈺!
百慕止璃幾乎一個箭步就要衝進去,腳下一動,卻不知為何心頭一跳,讓他硬生生止住步伐。
不知為何,心頭很慌,就好像踏出這一步,他將永無退路。
唐寄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此處,隻有曠冷的夜風和蕭索的葉片抖動聲,越發顯得此刻梧桐殿空寂冷清,毫無人氣。
百慕止璃此刻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他明明知道萃鈺此番前來定是千難萬險、艱苦叢生,萃鈺不知付出何等代價才能夠進入這啟王的後宮,萃鈺憑著對自己的一腔深情克服萬難來到此處,自己應該感動心疼。
可他不能欺騙自己,除了感動和心疼,他還有膽怯。
就好像他麵對一往情深、至臻至深的鐘離萃鈺,他的心卻冇有她那麼堅定深情。
他……好像對啟王動心了。
這份伴有雜質的感情配不上萃鈺放棄一切來到桃州見他的純粹。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體在顫抖,他明明想要靠近這扇已經被枯藤占據半壁江山的破門,可心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喊:“不要進去!不要進去!”
他下意識看向四周,唐寄已經離開了去了他們說好的地方等著,他目視所及,除了梧桐殿上殘破冷舊的青瓦,便隻有破門後麵那搖搖欲墜的身影。
掌心的灼痛令他立刻回神,他掏出那半塊玉玨,上麵他親手雕刻上去的文字“翠菁蒼蒼”正在發出紅光。
那是他來啟國之前,親手雕刻後送給萃鈺的信物——說是定情信物嗎?那時他要來啟國,心知此生再見已永無可能,可這是他第一個愛著的、且是深愛的女子,他怎麼忍心讓自己的感情從此湮滅,就算將來成為一個在後宮之中蠅營狗苟、以色侍君的啟國貴君,他也想要保留曾經心底那最乾淨、最純粹的感情。
隻要看著這半塊玉玨,他就知道,他在保護王朝,在保護自己最愛的女人——儘管是以如此不堪的身份。
就像是有所感應,那扇破門之後的女子原本似乎正在焦灼不安、惶惶心痛,但此刻便扭身看來!
四目相對,所有深情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如月華淌滿宮殿!
“王爺!……止璃!”隻是簡單四個字,卻讓鐘離萃鈺呼喚得肝腸寸斷、柔情百結!
鐘離萃鈺已經打開那扇門,即便身上穿著啟國宮娥的服飾,但此刻在百慕止璃眼中,她美得讓自己失了心跳。
夜風中送來一絲異香,是那鐘離萃鈺已經投入百慕止璃的懷抱,讓原本還在顫抖糾結的他在瞬間釋懷了。
就在今晚吧,讓自己好好告彆這一段感情……難道他真的可以責備萃鈺離開櫻都、離開王朝,來到啟國見自己的衝動嗎?
他知道這很危險,她也知道,可她還是來了,為了他們這一段感情奮不顧身,那麼他會證明,此刻他也不會退縮。
“鈺色無雙。”百慕止璃的唇中緩緩吐出的四個字那麼清晰又那麼堅定,彷彿在這一刻他下定決心,要做回百慕止璃,而不是啟王的貴君。
一時間情愫湧動,美好得讓人不忍心打破。
真不好意思,我今天偏不做人了。
我一腳踹開梧桐殿的院門,霎那間身後的燭火亮光瞬間充斥整個慶雲苑。
同一時間,之前被百慕止璃布好的結界也因為我這一腳給破了。
“好好好,真是好一對璧人!百慕止璃,你對得起孤嗎!?”
這個時候我就要充分扮演好一個被愛妃欺騙、戴了綠帽子的帝王形象,我不光要表現出愛妃紅杏——哦,是個男的,那就綠柳出牆的失望和痛苦,還要表現出被愛妃愚弄的震怒和暴戾。
原本深情相擁的兩人在聽到我的話的時候,瞬間像是遭到雷擊看了過來,百慕止璃原本因為休養而好轉的麵容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紙,他此刻思緒十分混亂,他能夠猜到自己應該是掉入陷阱了!
而鐘離萃鈺原本一直手上握著那半塊玉玨,剛纔投入百慕止璃懷抱的時候也一直緊緊握著,此刻因為我的瞬間闖入而嚇得手上半塊玉玨掉落在地。
“啊!”啟王的瞬間出現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
她今日隨著紅家的繡雲坊一同進宮——昨天原敏來通知自己,說萬事通已經找到機會,明日紅家的繡雲坊送淩海的鮫綃進宮中的寶衣局——如今淩海已經和魔界沆瀣一氣,而產自淩海的鮫綃曆來都是一晶難求,這裡的“晶”指的是墨晶,而自從開戰以來,鮫綃流通到其他兩界則是更加稀少,所以本次能夠得到兩匹鮫綃,紅家是廢了不少功夫的——屆時,萬事通會將她變作飾品一道送入宮中,而宮中自然會有人接應,將她送到見麵的地方。
她本就知道進入啟王宮來見止璃是險而又險的事情,但是她更明白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了,父親傷重,她必須儘快打動啟王,讓啟王出兵支援撫州城、解救父親。
她進了王宮之後,便有宮娥將她變作的飾品取下放在一處,等到天黑了,便又有宮娥將她送來此處,這才離開,離開前將她變回原形,並告知她今夜止璃就會前來。
她忐忑不安地躲在梧桐殿內,等著日光西沉,今日冇有月色,越來越黑的梧桐殿倒讓她心中稍安。
隻有這般偏僻的地方,和止璃見麵才足夠安全。
她在腦中預演了好幾次該怎麼和止璃說,請止璃開口求啟王出兵支援父親,可所有的預演在感受到掌心中那半塊玉玨發熱的時候全都蒸騰乾淨了!
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止璃來了!
她不由自主轉頭看去,便看到黑沉沉的院落中,隻有止璃站在那裡——就好像每一次在櫻都他們見麵的時候一樣,隻要自己回頭,他永遠都在那裡!
那一刻,她腦中什麼都冇有了,隻有眼前的男人!
她控製不住地投入了止璃的懷抱,這一刻她感受到了永恒——隻要這一刻止璃還在她身邊,還擁抱著她,她便已經無悔。
過了這一刻,他是啟王的貴君,而她,是要幫助父親請求援軍的鐘離萃鈺。
可這一刻太短太短,她還來不及感受到止璃對她的情誼,所有一切便被那涼薄的女聲給打斷了!
夢斷了,緣儘了,一切都結束了。
不,不是結束,而是一切都完了!
因為啟王的出現!
怎麼會這樣?!
她根本來不及細想,整個人都被恐慌所包裹,隻是無望地開口:“不!不是……”
不是什麼?
她和止璃擁抱在一起是所有人都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