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至此,溫寒感到一陣口乾舌燥,他走到桌前,下意識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
清亮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一股不同於清水宗常用靈茶的奇異香氣瀰漫開來——這並非清水宗清冽的雪頂靈霧,而是……
溫寒想起來了,這是白日裏陸澤親自送來的茶葉。陸澤當時笑容和煦,將一個精緻的青玉小罐遞給他,說道:“溫寒師侄,這是柳霖那孩子特意托我轉交給你的。此乃我枯木宗特產的‘建木凝心茶’,採摘自古老建木靈根旁新生嫩葉,以其上凝結的晨曦清露沖泡,最是能安定心神,滋養魂魄。柳霖還說……”
陸澤說到這裏,故意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她說前些時日與你有些小小誤會,知你還在氣頭上,臉皮薄,不好意思親自送來,便央了我這個師叔代勞。柳霖畢竟是我枯木宗的天驕聖女,女兒家有些小性子實屬正常,她既已主動示好,你若還端著,倒顯得我們男子漢氣量不夠了。”
陸澤通身氣度風流,說完男子漢氣量不夠時,還笑著看了一眼溫寒,端的是臨風玉樹,但溫寒明白,這番話看似勸和,實則將溫寒置於一個若不接受便是氣量狹小的境地。
溫寒當時隻能按下心中的不適,恭敬行禮接過:“晚輩受教了。多謝陸長老,也……多謝柳霖仙子。”
此刻,聞著這“建木凝心茶”的香氣,再聯想到今晚那詭異的夢境以及月影幽蘭的異狀,一個念頭忽的升起——莫非,是這茶有問題?往日沒有這茶,從未有夢,白日裏喝了這茶,才導致自己心神不寧,乃至噩夢纏身?
還是說,一切都隻是巧合?
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洞府內的空氣彷彿也變得凝滯起來。溫寒再也坐不住,決定外出走走,散散心,也讓清冷的夜風吹散這滿腹的疑慮與煩躁。
他推開洞府石門,步入夜色。
清水宗坐落於靈山秀水之間,夜涼如水,月華如練,灑在蜿蜒的石徑和蒼翠的林木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四周寂靜,隻聞遠處隱約的蟲鳴和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溫寒信步而行,並無特定目的地,隻是憑著本能,朝著宗門後山那最為熟悉、也最能讓他心靜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覺間,他已來到了後山深處,那聞名遐邇卻又透著詭異的溯回瀑布之前。
夜色下的溯回瀑布,景象更為奇絕詭譎。巨大的水量並非從高處墜落,而是違背常理地自下方的無根泉眼中咆哮著衝天而起,逆流直上,如同一條掙脫了大地束縛的銀色巨龍,悍然撞向深邃的夜空,沒入雲端,不見盡頭。更令人心悸的是,如此磅礴浩瀚的水流奔騰,竟沒有絲毫聲響,彷彿一幕被剝奪了聲音的啞劇,在寂靜的夜色中無聲地演繹著驚心動魄。那種極致的動與極致的靜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與神秘感。
然而,對於自幼在此修行、早已習慣了這天地奇觀的溫寒而言,這無聲的奔騰反而帶來一種異樣的寧靜。
瀑布彷彿沖刷著他心頭的紛雜,讓他暫時從那些陰謀、脅迫與詭異的夢境中掙脫出來。
他緩步走到無根泉眼的邊緣。
泉眼是一口巨大無比的、深不見底的寒潭,水色幽深,映照著天上冷月與逆流瀑布的微光,波光粼粼,卻又透著森森寒氣。他俯下身,凝神向泉水中望去,試圖尋找那些本該在泉水中悠遊的無眼魚。
前些時日,泉中的無眼魚不知何故,竟離奇地全部死亡,屍身浮起時竟如被蒸熟一般,宗門上下皆驚,以為此靈物已然絕種。
溫寒此刻倒也不抱太大希望,隻是藉著這凝神觀察的過程,讓自己紛亂的心緒沉澱下來。
水波晃動,幽深難測。目光所及之處,果然不見絲毫無眼魚的蹤跡,隻有零星幾點微弱的光芒在深水中緩緩飄蕩,那是宗門前輩兵解後精元所化的凝光水母,如同沉睡的精靈,散發著哀傷而聖潔的光暈。
心中不免湧起一股失落與悵惘,正欲直起身離開這傷心之地——異變驟生!
毫無預兆地,原本平靜的無根泉眼中心,猛地爆發出一股恐怖的吸力!幽深的泉水如同沸騰般劇烈翻滾,瞬間形成一個急速旋轉的小型旋渦!那旋渦中心漆黑如墨,彷彿直通九幽,散發出古老而磅礴的力量!
溫寒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來不及驚撥出聲,那股無可抗拒的巨力便已牢牢攫住了他!
他隻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那狂暴的旋渦瞬間吞沒,拖入了深不見底的無根泉眼之中!
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間包裹了溫寒的全身,巨大的水流拉扯力將他朝著無根泉眼的深處拖拽而去。
初始的驚悸如同電擊般掠過四肢,但他畢竟道心穩固,自幼在清水宗修行,對這溯回瀑布與無根泉眼的特性瞭然於心。
不過瞬息之間,他便強行壓下了本能的慌亂,神識清明起來。
是了,宗門典籍有載,亦有前輩口耳相傳,溯回瀑布雖奇,無根泉眼雖深,但並非絕地。歷代皆有弟子因種種緣由失足墜入,泉水中的凝光水母非但無害,反而會在弟子力竭時予以托扶,助其重返水麵。隻需穩住心神,運轉避水法訣,待這突如其來的亂流平息,便可自行遊上。
心中既定,驚慌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隻是覺得萬分蹊蹺:無根泉眼千萬年來雖水流逆天,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玄妙的平衡,今日為何會無故突起漩渦,精準地將他捲入?而且這股拖拽之力非同尋常,並非尋常暗流,更像是有某種力量在刻意將他拉向潭底!
他正欲在水中掐訣,運轉靈力止住下潛之勢,心頭卻猛地一跳,一種被窺視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下意識地仰頭,透過劇烈晃動的、折射著微弱天光的水體,朝著水麵望去。
此刻夜色正濃,從水底向上看,水麵如同一片晃動不止的、深灰色的琉璃,模糊不清。然而,就在那泉眼的邊緣,一道模糊的、身著深色鬥篷的人影赫然矗立!那人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若非溫寒目力極佳且心生感應,幾乎難以察覺。
隻見那鬥篷人左右環顧,似乎在確認四周無人,隨即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不過寸許的小玉瓶。
那玉瓶材質不明,此刻正散發著一股不祥的、幽幽的紅光,光芒如同活物心臟般,一明一滅,帶著某種詭異的韻律,即便隔著深深的水層,溫寒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動。
鬥篷人拔開瓶塞,毫不猶豫地將瓶中之物傾倒進無根泉眼!